狱曹内，萧县丞把双手放在身前的凭几上，众人则正襟危坐。

萧何道：“禀告丞君，数日前发生的‘北昌里寡妇通奸案’，狱掾王武与臣等共同审理，因王掾失踪，女犯又翻供，要求乞鞫，此案判决后尚未执行，女犯一直羁押在犴狱。臣已将谳书写好，敢请丞君过目，是否按照判决执行。”

言毕，萧何手捧一块木牍，恭敬的呈递给萧县丞。萧县丞却挥了挥手，道：“阿何，你直接给在座的诸人讲述一番案情吧。”

接着，萧何便为众人讲述了案情与判决：

都乡北昌里有一个名叫莹的女子，丈夫公士成因病死亡，棺材停放在堂上，尚未安葬。女子莹和丈夫成的母亲素在夜晚守丧，环绕棺材哭泣。之后，女子莹便和丈夫的好友居富里上造男子孙识，一同到棺材后的内室中翻云覆雨。次日早上，死者的母亲素到县廷击鼓喊冤，含泪诉说了守丧夜发生的荒唐之事，狱曹掾王武便派人到北昌里拘捕了女子莹，居富里的男子孙识却坚决不承认通奸的指控。由于孙识是县令的舍人，案件一时难以判决。

狱掾王武与令史萧何、陈顺讨论后，共同认为：按照《置后律》，丈夫死后的继承顺序，妻子在父母之后，妻子死亡的丧假和父母相同。律令还规定，丈夫比妻子尊贵，而妻子侍奉丈夫，以及妻子为丈夫服丧，应该按照对待父母一样；妻子作为继承人的顺序是在丈夫、父母死去后，丈夫、父母死后尚未安葬，便在棺材旁与人通奸，应当按不孝论罪，不孝罪应当判处死刑；次于不孝罪的刑罚是黥刑后再罚作为官府舂米；敖悍罪的刑罚是剃除鬓发和眉毛。

于是，诸令史作出如下审判：妻子对丈夫的尊敬，仅次于父母；而女子莹在丈夫死后，不仅不悲哀，还在丧棺旁与人通奸，犯了不孝罪和敖悍罪两种罪；虽然拘捕时没有在现场捉奸成双，但女子莹仍然要被论罪，应当剃去鬓发、眉毛后，输送到县司空舂米。

萧县丞睁开眼睛，道：“原来是捉奸不捉双引起的麻烦啊。范雍，还有刘家小子，二三子有什么意见，尽管畅所欲言。”

刘邦不是令史，对律令的熟稔程度仅限于《盗律》和《贼律》中的部分条文，自然不敢在众人面前评头论足，于是眼观鼻，鼻观心，缄口不言。范雍的神情却很怪异，嘴唇紧咬，双手紧握，仿佛在抉择生死大事。

漏壶里的水滴滴嗒嗒地响个不停。

范雍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诸令史的判决不当。”

萧何等人目露惊讶，萧县丞则捋须微笑，伸了伸左手，示意范雍说。

范雍不急不缓地问：“按照律令，儿女不孝应当在闹市处以死刑百姓观看后唾弃，也就是弃市。如果亲生父亲三天没有饭吃，儿子应当怎样论罪？”

萧何答道：“应当判处弃市罪。”

“有一个人的父亲死后，全家三日都没有进行祭祀，怎样对这个人论罪？”

“不应当论罪。”

“儿子不听从生父的教导，和不听从死父的教导相比，哪一个罪行重？”

“即使儿子不听从死父的教导，也不能定罪。”

“丈夫在世时，妻子擅自嫁给他人，和丈夫死后改嫁他人，哪一种罪行重？”

“丈夫在世而妻子自嫁，妻子应当判决为黥刑，然后再输送到县司空舂米；娶妻子的男人也应当判决为黥刑，然后处罚为城旦。丈夫死后妻子改嫁他人，妻子和取妻子的男人，都没有罪。”

“欺骗在世的父亲和欺骗已经死去的父亲，哪种情况罪行重？”

“欺骗已死的父亲，不应当论罪。”

“丈夫做官，居住在官府。妻子居住在家，经常和一个男子通奸。丈夫前往捉奸，没有抓住，怎样论处？”

“不应当论处。”

此时，范雍摂衣离席，道：“两位令史认为欺骗死父的罪行比欺骗生父的轻；欺辱在世丈夫的罪行比欺辱死去丈夫的重。女子莹的丈夫死后没有下葬，和一个男子在棺材旁通奸，捉奸者却没有当场抓住，然后将他们戴上木枷押解到县廷，就判决女子‘剃除鬓发、眉毛后去舂米’，难道不过重了吗？”

令史萧何、陈顺二人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萧县丞拍着手，满脸慈祥地看着范雍，道：“真是啊！听了范雍的言语，王武的判决确实是不恰当。范雍啊，没想到你小子还有辩才，县令擢升你为令史，真有眼光啊。你来到狱曹后，务必要仔细治狱，争取多破案，积功累劳到一定程度，再提拔的话，别人就不会说三道四了。阿何呀，你要向范雍多多学习，切不可固步自封。”

范、萧二人“唯唯”应对。

这时，陈顺道：“丞君，今天早晨，城东南新月桥下发现了一具无名死尸允许我向全城发布文书，尽早获悉死者身份。”

萧县丞看向陈顺，道：“我也听说了这件事。这年头，死的人还少吗？区区一个乞丐又算得了什么？大事都忙不过来，哪有空闲管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忽然，萧县丞神情大变，犹如夕暴雨前骤变的天色人毫无防备。他疾言厉色道：“陈令史，城北那件狱案进展得如何啊？你当初不是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自己要在三日之内破案吗？如今已是第三日了。县令也一直在持续此事啊。”

令史陈顺脸色涨红，犹如一片煮熟的猪肝。陈顺正要张口辩驳，萧县丞打断道：“我不管过程如何，只要结果。从现在起，范雍也参与勘破此案，你要紧密配合，勿要敷衍塞责。等破了案，在二三子的阀阅上，我会让功曹令史都记上一笔功劳；否则，影响了年底的上计，后果甚是严重。从现在起，二三子无需再坐曹视事，把精力全部用到案件的侦破上，争取早日结案。”

陈顺“诺”了一声，脸色一阵铁青，转头对范雍冷声道：“走吧，范令史，我带你查看一下城北凶案的文书——由子彻亲笔书写得爰书。”言毕，他便领着范雍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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