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日癸亥，辰初时分，县廷狱曹。

丰邑的狱曹位于县廷的西南角，独占一个三进别院，第一进分为东厢房、西厢房，前者用于令史王武、萧何、陈顺等人办公，后者则用于储藏文书；第二进用于存放证物与审讯犯人；第三进则用于集中拘押犯人，由牢监负责。根据狱案的多寡，狱曹令史的人数随时进行增损，资格老、威望高者则担任狱掾，负责狱曹日常事务，并为诸令史分配案件审理。

当萧何走进狱曹的东厢房时，瞥了一眼水钟，水滴不急不缓地落入悬壶之中，刻漏安静的悬挂着，时间刚好是辰初时分。他暗自咒骂道：晋信这竖子对时间竟如此疯狂，前所未闻，如果叔父萧腾顶替他担任县令，就不会有如此荒诞之事了。

萧何扫视了一眼屋内，发现狱曹令史王武的座位上依然是空空如也，只有一个佐史。佐史像簸箕一样坐着，弓着腰，神情却一丝不苟，正执笔在一块简牍上挥毫撒墨，时不时停下来用书刀削刮，旁边堆满了铺开的竹简、木牍，显得忙碌异常。

佐史听到萧何的脚步，急忙变箕坐为跪坐，然后辍笔起立，垂着双手，腰弯得如同丰西泽中煮熟的麻虾，脸上堆砌出阿谀奉承的表情，道：“令史君昨晚睡眠可好？朝食是否可口？”

萧何微笑着点头，道：“尚好。佐史君别来无恙啊？”

两人一番简单的寒暄后，各就各座，开始了一天的忙碌工作。

萧何随手拿起堆在书案上的一份文书，发现抄书的佐史省劲，总是把“士伍”写成“士五”，把“诺”字写成“若”；“马”字尾部当五笔，却偏偏少写一笔；书“伏”字时，“犬”往外向，等等。他忍不住在心里讥笑道：“好烂的字啊！就这字都能进县廷当佐史，不知此人花了多少钱财？哎，在大魏，还有什么事情是钱财办不到的呢？律曰：‘书或不正，辄举劾之’。就算我不举劾他，月底进行考核时，‘能书’这一项就过不去，一定被评为负算。”

佐史说：“禀告令史君，单父县转来一份追查文书您过目！”

萧何挥了挥手，道：“不必了，你给我读一遍吧。”

佐史读道：“今王三年，四月辛丑朔，丙午六日，楚丘县司空胜敢言之，楚丘宜居里一个名叫毋死的士伍，拖欠官府八千六十四钱，需要追讨。毋死在方与郡充当戍卒，现不知在哪个县邑服役，又归哪个县管辖。今制作一份财务校验文书，上奏给方与郡尉，命令管辖毋死的所在县追讨欠债，并告知楚丘司空。楚丘司空现不再承担上报这笔债款的责任，查明欠债戍卒由哪个县管辖，即由该县负责统计在年终报表中。过去已经向毋死的家人追讨过欠款，因家贫无法缴纳欠债，只好转到毋死服役之处。文书送达后要回报……”

萧何打断道：“行了！一笔烂账追了两年，如今连人都没有找到。这个叫毋死的穷鬼让大魏的大小官吏伤透了脑筋，如果被抓到，恐怕至少要被黥为城旦，辛苦劳作一辈子。你直接给我读毋死消失不见时的情形。”

佐史“诺”了一声，接着说：“公孙毋死逃亡时，年龄二十八岁，身高六尺八寸，皮肤偏赤色，头发茂盛，颌下无须，穿着络袍和胡裤，带着二张弩、一把剑、一石米。”

萧何有些吃惊，道：“这逃犯毋死居然以公孙为氏，不知哪国的公孙落魄到如此处境，欠下一债后，消失得无影无踪。根据该人的年龄籍贯推断，可能是东周国、西周国两个撮尔小国的裔孙，也不排除是愚蠢黔首的自吹自擂，妄自改氏。哎，世道乱了，如今那些以‘王’为氏的人中，也有不少是无产业赖以为生的穷光蛋。”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叔父萧县丞和好友刘邦出现在面前。萧何等人急忙停下手中的笔，躬身施礼迎接。

不等萧何开口，萧县丞道：“阿何，我正准备县廷，看见刘家小子在大门前徘徊不定，原来他想找你问一些关于明日加冠的礼仪，却被阍人阻拦，我便带着他进来了。明天我要作为赞者，参加他的冠礼，你可要给他讲好礼仪啊。”

萧何“唯唯”应道。

外面又想起一阵脚步声，令史范雍捧着一个髹漆食盘，漆盘上放着一覆盖小鼎，快步狱曹。令史陈顺也走了进来，郁郁寡欢，垂头丧气，好似一只被剁掉了九十九条腿的百足蜈蚣，又如同刚丧考妣的孝子贤孙。

范雍毕恭毕敬地说：“禀告丞君，庖厨的宰夫用蜂蜜腌渍了一批生梅，献给令君，令君知道丞君喜吃甜食，特意让臣前来奉与丞君，以供品尝。”

众人纷纷从绅带间抽出笏板，右手执笔，作出一副洗耳恭听、认真记录的模样。

萧县丞呵呵一笑，道：“二三子且撤笏吧！”随后，他又对范雍说：“你来得正好！狱曹令史王武三日不来坐曹视事，也未例行告假手续，如今不知去向，狱曹缺少人手，你暂时到狱曹视事，功曹那边我会另外再安排人。有传言说他逃到了楚国，县令正准备逐捕他的妻子儿女，判为隶臣妾，你也要参与此事的调查。”

范雍急忙道：“唯唯，臣领命。请丞君尝此蜜梅。”

言毕，他打开鼎盖，弯着腰，恭恭敬敬地把食案奉到县丞萧腾面前。萧县丞早已按捺不住如火苗般腾起的食欲，晃动着食指，笑道：“昔日，楚人献鼋于郑灵公，公子宋食指大动，道：‘他日我如此，必尝异味！’不知此异味尝起来如何？”

突然间，萧县丞勃然大怒，道：“这宰夫如此大意，竟然把鼠屎混入蜜梅中，想要羞辱老夫吗？该杀的畜产子，待我将此事禀告县令竖子见不到明天的朝阳！”

众人都伸长了脖颈，踮起脚踵，望向食鼎之内，仿佛许多鸭被无形的手捏住了向上提着，然后纷纷破口大骂“宰夫竖子欺人太甚”。

萧县丞面色铁青，道：“范雍啊，县令可否当着你的面打开鼎盖啊？”

范雍眼珠一转，忙道：“令君让臣打开鼎盖，远远望上一眼，便对臣说‘范雍啊，你将此物速速奉与县丞’，臣便告辞而出，遇到几个同僚，告诉臣说丞君往狱曹去了，臣便立刻赶来狱曹。竟不知宰夫竖子如此胆大妄为，朝蜜梅中投掷鼠屎！”

萧县丞脸上阴晴不定，道：“阿何，你去贼曹带上几个牢隶臣，把宰夫给我押过来！”

萧何“唯唯”应道，匆匆离去，不久便押着宰夫樊余而来。樊余虽然长年在厨房置办膳食珍馐，却并不如其他庖人那样肥硕，反而有些消瘦。他体似筛糠，涕泪滂沱，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

“樊余，你可知罪？”萧县丞厉声问道。

“臣有罪，臣伏诛，罪在臣一人，与其余庖人、臣的老母妻子均无关系。”宰夫磕头如舂米捣蒜。

“我虽然痛恨你在蜜梅中投放鼠屎，但是此罪并不致死。你为何用此种眼神望着我啊。我只是依照律令行事罢了。倘若是县令，也不会一己之怒而妄行律令判决。”萧县丞道。

“没死？臣无罪，臣无罪！臣从来没有往食物中投放过老鼠屎，以西王母的名义起誓，以东皇太一的名义起誓！”樊余忽然矢口否认道。

众人为樊余的前后变化感到大惑不解。

“此人恐怕是患了狂易之症，刚才还痛哭流涕的承认罪行，转眼间就换了一副嘴脸，绝不承认罪行。再说，鼠屎岂能毒杀人命！言辞前后颠倒，必定是投鼠屎时，病症突然复发。如今神志清醒后，内心恐惧便矢口否认。或者是，你因为那件事情怀恨在心，想要投毒谋害令君。”范雍猜测道。

“是你，范雍！一定是你在陷害我！你前日到厨房向我索要肉脯，肉脯使用多寡都要登记造册，再向县少内报告，我岂能随意给你，你被我拒绝，怀恨在心，故意栽赃陷害于我。我真是瞎了眼，居然轻信于你。今早，我取出腌渍的蜜梅，准备让厮役送给令君，小厮不愿去，我正斥骂他，范雍恰好经过，便自告奋勇地代为呈送给令君。”樊余开口辩解道。

“小厮为何不愿前去啊？”萧县丞问道。

“还不是前几天吃烤肉闹得！倘若不是萧令史，臣恐怕至少也要被判为城旦，现在连小厮都害怕令君天威。”樊余感激地望了一眼萧何。

众人恍然大悟。

令史范雍和宰夫樊余各执一词，萧县丞莫衷一是，便看向萧何。萧何正在沉思应对之策，这时刘邦开口了。

刘邦道：“此事很容易辨别真伪，只需破开鼠屎，查看其干燥湿润即可。若鼠屎先在蜜梅中，里、外当都湿润。如果外湿里燥，则鼠屎为人后来所投放。”

萧何疑惑地问：“假如投放的鼠屎是新鲜的，则里外都湿，那又如何揭示其中的奸诈？”

刘邦略微沉吟，道：“仓促之间，奸诈者如何得到新鲜鼠屎？此事必当蓄意为之。最近天干风大，鼠屎易燥。臣邦以为，切开鼠屎，一看便知。”

众人望向萧县丞，表情各异。一瞬间，空气寂静得仿佛凝结了。

萧县丞捋了捋胡须，哈哈一笑，顾左右而言他，道：“刘家小子果然机智非凡，等你明日加冠后，做我的丞史怎么样啊！先不急着回答，好好考虑一下。”接着他又看向两个牢隶臣，下令道：“你二人把此鼎中所盛的食物，倒入溷厕之中，切莫开盖验看，违者斩左趾、黥为城旦。樊余你且下去吧。”

两人“唯唯”领命而去，樊余也拜谢后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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