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饼咬下去，主要就是取一个团圆的意味。

2017年的中秋节，叶明薇在离家几百公里以外的城市上大学。她正在上大二，三天的假回四川又极不方便，所以第一个中秋，她只能在学校宿舍度过。

她是个颇注重仪式感的人，看着柔弱，但一个人也能将日子过得风生水起，最重要的是，她并不觉得有什么寂寞。

合上电脑的时候已经接近半夜十二点了。她最近在连载一部小说，才写到了十万字左右，读者反响很不错。

约摸是平时太上心了吧，也不知怎么的，小说里的那些个情形，就忽然入了梦。

入目，是华美的宫殿，钟鸣鼎食的宴飨之后，宫人们在收拾残局。

很奇怪的是，这些人似乎都看不见她，而叶明薇亦是觉得自己在做梦，所以胆子很大。她打量着这个新奇的地方，仰头就是一轮明亮的月光。

下人们谈言的时候，也透露出那么一点讯息。叶明薇听着听着，慢慢了解了一个大概。

这是楚国弘昭六年的中秋夜，那时候的楚蘅之还只有五岁，名字仍唤作容衡。

这是威武侯正式叛乱之前，宫里最后一点难得静谧的时光。然而，团圆的喜悦并没有冲散这宫中笼罩的阴云，帝后看上去都是神色寡淡，不久就回到了自己的寝宫之中。

容衡还是个小小的孩子，尚不知那即将面临的危机，却也看得出父皇母后似乎都有心事。

他提着兔儿灯，裹紧了披风，眼里满是落寞的情绪。他年纪不大，但从很小的时候，就习惯了隐忍这种情绪。

兔儿灯朗月一般的光辉照亮前方的路，他埋头往前走，直到看到一双洁白纤细的脚。

叶明薇原本也是好奇笔下男主童年时的模样，反正这是在梦中，她肆无忌惮，为了看得更清楚些，她甚至蹲下身，视线与那小小的孩子齐平。

她就像是魂体，即便旁人穿身而过，对她也没什么影响。可是她陡然触到那孩子一瞬间慌乱的目光，心里居然有点惴惴。

“喂。”

她发出第一个音节时，容衡被骇得后退了一步。

叶明薇这才知道，他是真得看见了自己。不过在周围侍候的宫人们看来，小殿下仿佛是魔怔了一样，对着面前的空气一阵乱比划，口中慌不择言:“有个女人在这儿，你们没看到吗？”

宫人们面面相觑。小孩子嘛，偶尔胡言乱语也很正常，虽然觉得有点瘆得慌。

在被安慰了一通之后，寝居里还是只有容衡一个人。帝后有意锻炼他，早早地就分了宫殿。

小小的孩子抱紧了圆乎乎的兔儿灯，有点紧张地看着一路尾随他进来的叶明薇。

“你究竟是什么人?”

他皱着眉头质问，小奶音萌得叶明薇心尖儿都在颤。

小时候的楚蘅之长得比女孩儿还要好看，大眼睛长睫毛，肤色嫩白，目光清澈见底。

叶明薇不禁起了些怜爱之心，所以接连摆手解释道:“你别怕，我不是什么坏人。”

她的确不像是坏人，虽然她长发未束，乱糟糟地披在肩头，身上穿的也不像是大楚的服制，而是及踝的纱裙，锁骨肩膀处是两根细细的带子，露出两条光裸的手臂。

因为是魂体，她身上那种半透明的质感透映着清亮月光，整个人犹如画本中描绘的神女一般。容衡怔怔看了半晌，忽然坐直了身体，小小的脸儿绷紧了道:“那你一定是仙女姐姐吧。”

叶明薇头一次被小男主这么恭维，一时间有点惊喜，亦有点局促。她不是什么善于言辞的人，但仙女的人设总比魑魅魍魉好吧。

她厚着脸皮，点了点头。而那孩子眼中闪过惊喜的光芒。他正了正自己的衣冠，有些迫切地询问:“那仙女姐姐，你可知晓我父皇母后为何不开心?”

“……”

叶明薇身为原作者，被他问得蓦然一愣。

在既定的悲剧发生之前，总有一点小小的预兆。虽然帝后二人缄口不语，但这个敏感懂事的孩子依然能够感受到那风雨迫近时的压力。

叶明薇写下那残忍剧情时，并没什么感觉，毕竟只是交待一个大背景而已。可小小的男主眼神虔诚清澈，似乎真为此苦恼至极……叶明薇心中蓦然涌起负罪之感。

反正这是在梦里，任性篡改一回剧情也没什么。

叶明薇心思已定，所以同小小的容衡聊起威武侯意图谋反的细枝末节。

他其实还不太懂，但听得异常认真。

叶明薇交待了许多破解之法，让他一一记下，剩下的，便也只能听天由命，她其实也没有太大的信心。

可她今晚所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容衡都听在了心底。

那是个美丽的女人，如甘霖一般缓解了他心中的焦渴，夜风吹拂起她的发丝来，有几缕颇狼狈地翘起。容衡起身，想将它按下去，可是手却穿过了她的身体。

叶明薇察觉到了动作，只是抿唇轻笑，容衡的脸却红得如同那枝头的浆果。

“此事若成，仙女姐姐想要什么供奉?”他盯着自己的脚尖，声音很小，叶明薇的心却软成一团，轻轻摇了摇头。

“我只要看着小容衡好好长大就可以了。”

她温柔地回答道。

……

次日，容衡果按照她所说，装了一场急病。那孩子唯恐自己装得不像，特地开着窗户吹了一夜的凉风，到早晨的时候已经烧得身体滚烫。

魂体的叶明薇根本拗不过他。

“您放心，我有把握的。”他说话时，偶尔难耐地细细抽着气，“等下我会和父皇好好说。”

听说太子急病，帝后自是急匆匆地来探望。容衡于是按照叶明薇昨晚所说的计划，指着的东面威武侯所在辖地的方向，一面哭泣，一面口中念念有词。仔细一听，居然是用极悲怆的语调不断高喊着“齐将代楚!国将不国……”

“这孩子，莫不是被什么东西给魇着了吧？”皇后心疼地将容衡搂在怀中，可齐衡一直拒绝太医的诊治，一遍遍犹如疯魔一般重复着那句话。

彼时的齐国，尚将野心死死按捺，可难免流露出一些风声来。皇帝他是知道的，只是不愿意猜忌儿时的玩伴，亦不愿意对其下死手。

或真是上天有意提醒，才让容衡重病，一遍遍说出那可怕的预言。

皇帝的拳头捏着很紧。

尽管再不情愿，他也得守着这个家，以及这个国。

“李德全，你过来。”

他最终是低声唤了身边那始终沉默不语的太监，低低道:“给朕查，朕要看看，威武侯是否真有那谋逆之心。”

……最终，威武侯死于十月尾朝廷安排的那场鸿门宴中。其亲眷被打入了掖幽庭，三代不得脱奴籍。

齐国只是一道开胃菜而已，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大楚接连派兵削蕃，确保无人能够威胁到容氏的江山。

这梦里的时间流逝总是诡异，那小小孩童的个子似乎在迎风长，等叶明薇回过神来时，视野中出现的，乃是少年清隽的面容。

这是她待在大楚皇城中的第十个年头，却快得犹如神之手拨动了时间的指针。

十五岁的容衡长成了一个很英俊的少年，不过身为太子，他总是端着神情与姿态，即便是在他的父皇母后面前。

帝后的恩爱是出了名的，这样长大的孩子总是比大多数人要幸福得多。

叶明薇是很满意她当初的决定的。有些人在经历过风雨苦痛之后，会成长得很出色。但容衡那孩子似乎天生就有着极优秀的品质，在其他孩童肆意玩耍的年纪里，他却试着用自己柔嫩的双肩担起那太子的重任。

也唯有在叶明薇面前，他会偶尔流露出孩子气的一面。

“你终于来了。”

仔细听着这话时，发现那里面总是掺着颤抖的笑意。

又是一年圆月夜，清风送来桂花香。

恍惚之中，叶明薇觉得自己似乎听到过很多遍这样的问候，看到过很多次那样美的一双眼睛，仿佛漫天星河尽数温柔地浸在了清圆的瞳孔之中。

明明触摸不到，可是容衡虚虚拢拢用自己的怀抱将她圈起。

明明不大的少年，却高出了她一个头来。他微微闭目，说出一番极莫名其妙的话:“你今夜之后，是不是又要离开?”

她其实并未离开，可是她的身体，只会显形于中秋那夜清亮的月光之下。

仿佛是记忆重新拢回，她蓦然想起去年的中秋，当时乌云遮蔽了圆月，风雨大作，那少年撑着伞颇执着地等在初见的那棵桂树下，一等就是一夜。

叶明薇有点惶恐和汗颜。

她其实并不想成为被这个少年信奉的神明，可是他蓦然流露出极孩子气的一面:“你叫什么名字?你能不能一直陪着我?”

叶明薇哑然失笑。

果然长大了就不如小时候好哄，连“仙女姐姐”和敬辞都不加了，甚至还提出了这么强人所难的要求。

叶明薇存心逗一逗他:“仙凡有别，我怎可一直留在你身边，这许是我最后一次见你，等时候到了，我也就该回去了。”

梦只是生活中的一个调剂而已，她再耽于幻想，也不可能永远沉湎在这个地方。

可容衡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就黯淡了下来。

他走近了叶明薇，两个人身体重叠在了一块，却无法做到一个真正的拥抱。

每年的中秋，是他最期盼的日子。

他慢慢长大，而她容颜未改，明媚的杏眼带着上挑的弧度。

她似乎也很乐意见到他，在小的时候，她会唱着童谣，说着稀奇古怪的故事哄他入眠，稍微大点之后，又会偶尔教导他做人的道理，提醒他政务上的得失……有的时候也爱和他开开玩笑，可是容衡看得出来她不善言辞，说的笑话也总是不好笑，亦如今夜这般。

“……喜欢你，你不要走。”

她的身体，一年淡去一年。明亮的月色下，就连眉眼也不甚清晰。

在叶明薇没有意识到的时候，那个孩子已经将失去她的情景在心中模拟了很多遍。

他忍耐着那种恐慌，以至于夙夜难寐。尤其是在那风雨交加的去年中秋，他举着伞，可仍是全身被淋湿，他的心既冷且疼，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失去了她的垂青。

他不是一个乖孩子。尤其在今夜，眼泪毫无防备地大滴坠落，而叶明薇怔怔然看着他，半晌，露出一个极温柔的笑来。

“我也喜欢阿衡。”

可是她的喜欢，一定与他不一样吧。

越是这样温柔，可心里那种贪恋的情绪就如同野蔓一般疯狂滋长。在喜欢的人面前落泪是一种软弱，容衡抬袖将之擦去，可那姑娘明亮的目光注视着他。

她缓缓倾身，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轻得就像是一阵细小的微风。

“等阿衡长大，我……”

她的嘴唇一开一阖，可是声音在风中散尽。

一室如水般倾洒的月光，却再无她的身影。

叶明薇醒来的那个清晨，天蒙蒙亮，有几只雀儿站在枝头啾鸣。

她擦了擦忽然流出的眼泪，恍惚中觉得自己做了个甜蜜悲伤掺杂的梦，可是即便努力地回想，还想不起来那被她自己忘却的承诺。

……

可是时至今日，伴着酒香入眠的她，又重温了那个梦。

她轻轻抽噎，却没有出声，亦如梦里那个独自浸浴在月光中的少年。

他似乎隐忍至极，以至于那双漂亮的眼睛满是血丝。他的一生锦绣荣华，权势滔天，可他的后位永远空置。

等到耄耋之年时，当初那株桂树已经繁绿苍苍。月光如水，桂香馥郁，他缓缓闭上眼睛，直到人生的终点，也没等到当初轻易许诺的那个姑娘。

……

“明薇，明薇，醒醒。”

那股轻柔的爱、抚，终究让她在迷迷蒙蒙中逐渐苏醒过来。

她才想起来，今夜中秋佳节，她饮多了桂花酿。她的丈夫抱着她回房歇息。

他们成婚多年，可是入睡时彼此相拥的习惯仍旧没变。楚蘅之觉很浅，在她发出第一声抽噎时，就努力将她唤醒。

“做噩梦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格外轻柔，怕惊醒了睡在他与妻子臂弯里的半岁大的女儿。

小家伙毫无察觉，只吮着手指，今夜的月饼将她的小肚肚撑得溜圆。

“不是噩梦。”

叶明薇回答，她倾身，吻了吻丈夫的额角，相同的位置，代表她已经兑现了与那个少年的承诺。

“等阿衡长大，我一定嫁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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