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那个瓷枕，略略靠近了一点小黑。它像是被吓到了，背脊高高拱起，不过似乎也是察觉到威胁已经消除，它主动上前跳进主人的怀抱里，看了她半晌之后，舔了舔她的手心。

可能是一路上舟车劳顿，难免有些精神恍惚，叶明薇撑着额头，有些难耐地吐纳着气息。

……

与这远隔千里的邺城，同样是一轮圆月清辉，皎洁明亮。

齐沨坐倚在一处阁楼上，这里视野开阔，又有朗朗清风，耳边是阿弥抚着箜篌，泠泠音色却并不能让他心情平静。

他往泉州派去了好几波探子，但递回来的消息没什么大的效用，反倒打草惊蛇，让楚蘅之越发地警备起来。而另一边，他想让人传消息给齐鸿，讽刺他被耍得团团转还替旁人作嫁衣，可是接连几封信都像石沉大海无甚回音。

他不得不正视起楚蘅之这个人，却是在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想想也是讽刺，从小到大他都自命非凡，却在一个本应死去的人手里栽了好几个跟头。

“别弹了。”有时候他也忍不住迁怒起身边的这个女人，一时间吼得声音大了些，惊破了一支好曲子。

阿弥果真就住了手，身边几个侍女见状，立即将那箜篌给撤了出去。

“殿下在想什么?”

她坐到齐沨的身边来，在那亮沉的月光下，一条深色的疤痕从额头划至左边侧脸，贯穿过他的面容，在鼻骨那块看起来尤为明显。齐沨原本也算英俊，可是如今看来，这张被疤痕给分成两半的脸透露出格外诡异的不协调之感。

齐沨其实是在意的，可是去疤的膏药没有起到什么大作用。阿弥尤记得他那日回宫满脸是血的样子，还有他那格外阴沉的眼神，他没有第一时间包扎好伤口，而是去到了之前叶明薇住的东宫，将她屋里的一切东西统统砸毁，甚至还将那床幔撕扯下来，泼上女子梳头时才用到的桂花油，一把火将她的那些东西焚烧干净。

那一次的事情闹得很大，以至于好长时间，这宫里的人都不敢提曾经住在那里的“主子娘娘”。

与此同时，阿弥渐渐得了势。齐沨似乎是为了证明某件事一般，不久之后就召幸了她。

阿弥自会握住这难得的恩宠，使出了浑身解数，想要让这个男人彻底沉湎于她。

女人其实也是有征服欲的，她苦了太久，有时候看楚蘅之为叶明薇死心塌地的样子，她就觉得心里一阵阵发酸。所以她渴望能从齐沨身上得到慰藉，来企图证明自己也并不是那么一无是处。

可齐沨到底没骗过自己，当终于到达那浪尖极致之时，他脱口而出的，居然是叶明薇的名字。

那真是一场糟糕的欢、爱。原来两个浑身冰冷的人拥抱在一起，并不能取暖，反而会更加伤着彼此。

阿弥在苦笑之后，索性也就放开了。

偶尔面对齐沨那不掺杂任何一丝感情的索求，她也能十分坦然地去面对。而且，也就只有她，还敢再一次在齐沨面前提起有关于叶明薇的事情。

“我近来，总是偶尔想起前世的事情……为何只我一人重生，可是很多人的命运却全然不同呢?”

她给齐沨与自己斟了一杯酒，齐沨没插话，只听着她幽幽的声音:“殿下，我似乎没有同您认真说过叶明薇的前世吧?”

齐沨眉头松动了，继而紧紧蹙起。

他不愿意听见她的名字，却不代表他真得不关心。

阿弥是憎恶那个女人的，但是从某个方面来说，她又渴望成为叶明薇那样的人。而当她说完之后，齐沨却反驳了一句:“她不是那样的人。”

“或许吧。”阿弥淡淡笑了笑，无意往叶明薇身上泼脏水，“我瞧着，她确实与前世很不一样，有时候我甚至怀疑那是两个人。明明前世叶明薇是最讨厌猫的，动辄会亲手将它弄死，可这一世她居然自己在府中养了猫来玩。殿下，这倒是很像一些民间画本里的夺魂取舍呢，明明是同样的身体，却住着两个灵魂，其中一人自然是真正的叶家小姐，而另一人，是人是鬼可就说不准了。”

齐沨心里咯噔一声，可这毕竟是阿弥的一面之词，不信也罢。

他拂卷了一下袖子，叱了一声“无稽之谈”，阿弥也不恼怒，只是眼中，有那幽微暗沉的光芒。

……

叶明薇近来莫名有些心思浮躁，难以入眠，可是在这关键的时刻，她绝对不能给楚蘅之掉链子，所以次日一早，她就派人请了郎中到庄子上，配了好几副用以安眠的药材来。

杜时年过来看她时候，叶明薇正端着那一大碗熬得浓浓的苦汤仰头狂灌，杜时年闻着那药味就有点犯恶心，不禁数落道:“你这身子都没好透，怎么就偏偏要往金陵跑?”

叶明薇一时被苦得说不出来话来，不过杜时年说得是有道理的，她确实没理由这么折腾自己。

不过她在楚蘅之身边，安心之余，也是为了提醒他。虽然争夺帝位，有牺牲是难免的，但妙华和尚当初说的那些话还是让叶明薇心里有点不舒服。

沾染上鲜血的人，眉目难免会流露出些许戾气来。叶明薇也看到了楚蘅之的这种变化，毕竟这次宫变，他作为主谋，除掉了不少一心支持齐沨的铮臣。

其实他们何其无辜，却只能成为楚蘅之复国大业的铺路石。

叶明薇很是矛盾。

惋惜那些无辜之人的性命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为了楚蘅之的福报。她不想看他在这人间炼狱中受苦，更不想一语成谶，让他堕入永生永世无尽的痛苦轮回当中。

杜时年的教训她也只能听着，甚至还笑着与杜时年说了几句俏皮话。

但是谁都能看得出来，她只是在强撑着而已。

晚间，楚蘅之回来了，还带了她以前爱吃的松仁粽子糖。

叶明薇含了两粒进嘴，刚准备咀嚼，楚蘅之吻了吻她的嘴唇，目光在她软软的嘴唇上停留了一会。

他咂了一下嘴唇，仿佛一天的疲惫忽就一扫而空:“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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