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明薇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人早就不见了。

她睡得脑子迟缓，甚至开始疑心昨晚那事究竟是不是真的，但若是做梦的话，也太真实了些吧?

稍顷，云岫芊羽拿了今日要穿的衣裳以及洗漱用具进来，叶明薇现在并不拘着她们的性子，往日那两个人也很活泼，总是说笑着进屋，但是现在主仆三人却齐齐陷入沉默。叶明薇倒是睡好了，容光焕发得很，而两个已经在她身边伺候多年的丫鬟则是彻夜未眠，叹的气都快要冲破了房顶了。

叶明薇现在有点心虚，而云岫给她梳洗打扮好之后，让芊羽关上了门窗，看样子是要好好说些体己话。

她比叶明薇大了三岁，今年已经十八了，小时候爹娘早早去世，过惯了苦日子，所以很早就很会察言观色，比起家生子的芊羽，她的心性更加坚韧稳重，轻易也不会插手主子们的事情。

叶明薇素来是个有主意的，这她知道，可一旦糊涂起来，似乎也是不管不顾。昨夜大雪的天，她和芊羽一直在听着墙角，当时还在庆幸着没什么动静，可是早上替叶明薇梳妆的时候，又见到她颈上一抹艳丽红痕。

云岫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冲上了天灵盖。

待芊羽将门和窗户都关好之后，室内也就晦暗起来，云岫跪在叶明薇脚边，郑重道:“姑娘，奴婢今儿个斗胆问一句，您同楚公子，是情投意合，还是他逼迫于你?”

叶明薇没料到也有这么摊牌的一天，怔怔然道:“算是情投意合吧……”

云岫紧接着逼问:“可现在世人皆知，姑娘与楚公子乃义兄妹，虽无血亲，但礼法上根本说不过去，这些，姑娘又该如何面对?”

这点叶明薇也早就想过，只是没个头绪。她也不好说她完全不在乎这个，既然身份在那摆着呢，就逃不脱这个束囿。

见叶明薇露出一副茫然的神情，云岫也是暗自叹了一口气。

她也知道，叶明薇并非是因为年纪小不通透，而是因为要面对的那个人是楚蘅之。

那样的一张脸，就连她有时候看到都要失神片刻。但是很多事情，理应发乎情止乎礼，云岫不是管得太宽，她只是实在担心叶明薇被伤害。

……

楚蘅之其实一早就去见过叶慎了，只是叶慎看他从正门进来，就以为他是今日才抵达的金陵。

“在云南幕府可还顺利?”叶慎也并不知道他离京的真实意图。朝廷向来注重边境的管控，守军、武器等均不能超过固有的规定，而且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派京官前往调查，楚蘅之接的正是这样一个差事，为此，他中间也特地拐去了一趟云南，待的时间虽不长，但他手底下那么多暗卫，该摸到的信息还是会摸到的。

因为在人前，楚蘅之只得恭敬道:“劳义父挂心，一切顺利，有些我察觉不妥之处，已经写成了折子交给冷将军过目，若情况属实，兵部自会有对策。”

叶慎极为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半年未见，现如今楚蘅之历了些风霜，整个人愈发深秀内敛，彻彻底底摆脱了那点少年气，而且似乎又长高了，身形轮廓，隐隐有先帝的影子。

叶慎其实也对这孩子怀着歉疚，但是他更想天下百姓能休养生息，安居乐业，这几年天灾频仍，所以人祸的事，能避免就避免吧。

他拍了一下楚蘅之的肩头，温声道:“你好好当着差，冷家虽然现在不景气，但这三五年间，还是能保你升迁的。等你出了兵署之后，一定要不忘初心，厚积薄发，为天下黎民谋福祉。”

楚蘅之不动声色地应了，亲自扶叶慎上轿，看着那一行人慢慢去往皇城，他嘴角噙了一丝冷笑。

叶慎已经开始拿“不忘初心”、“天下黎民”这种话来压他了。可若是早一些，他兴许能深以为然，但如今他却觉得那种话讽刺极了。

天下，原是他容氏的天下；百姓，原是他容氏的百姓。明明窃位者是那么可耻的一个人，现如今竟都纷纷开始倒戈，只有他一人停滞在过去。

他曾经也想过走出来的，但那民间流传的影射自己母后的荒唐戏剧让他觉得，他此前的那些想法都极其幼稚可笑。

凭什么他的生离死别，就能如一缕云烟被人轻易抹去?凭什么，叶慎会认为，只要说出“黎民百姓”这四个字，就会令他妥协于仇人的脚下，甘愿低头和奉献?

甚至于，他连碰一下都会小心翼翼的女孩子，现在都要被迫成为连接相府和东宫的纽带。

他只要想到叶明薇那天是如何被齐沨威胁，心间就会浮起浓重的杀意。叶明薇从来不爱在信中跟他吐露什么委屈，很多时候她懂事到让人心疼，要不是莫甘拿了废弃的信稿，从只言片语中让他窥见了当时她的惶惑与不安，只怕他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若他猜得不错，齐沨下一步，应当就是论功行赏，而后顺理成章去向皇帝请一封赐婚的圣旨。

不过且看着，齐沨有没有那个命娶到她。

……

叶明薇今日戴着楚蘅之送她的那支红宝石发簪，可能太过灼目了，在给老太太请安的时候，她的目光一直往她头上来回梭寻。

到了胡氏那里，也是一样。毕竟寻常时候见不到这种成色的宝石，偏偏叶明薇雪肤花颜，与那簪子相配得很。

胡氏本来想问一下这簪子的来历，但思忖了一会儿，默默将即将满溢而出的一肚子酸水儿咽了回去。

左右她是府中嫡出的大小姐，备受宠爱，什么好东西不能用?哪像明荞啊，摊上了她这么个不受待见的母亲，如今戴的也只是些金银鎏金的饰物，连像样的头面都没有。

胡氏总是爱用心，说起来叶明荞虚岁也才十二，那么大的女孩子，谁没事会置办整套的头面啊。

叶明薇如今心态也算平和。柳姨娘那事儿，虽然胡氏把自己择了个干干净净，但到底还是让她彻底遭了叶慎的厌弃。已经大半年了，叶慎一次都没去过胡氏所在的主院，只是在人前与她相敬如“冰”，说到底，他们两之间早就无关情’爱，叶慎愿意留给她最后一点体面，也得她自己抓得住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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