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济世园又迎来一位身份尊贵的客人，棉纱大王的千金刘思思。

孙校长既喜又忧，喜的是，小小的济世园，各路大人物接踵而至，当真是蓬荜生辉，忧的是，万一这位刘大小姐也和苏家少帅一样，突然兴之所至说要来当个临时代课老师，他上哪里再去腾出一间办公室来，万不得已只好自己搬去食堂办公了。

很快，孙校长就发现自己多虑了，刘思思大概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端庄优雅的千金小姐，从进门伊始就一直是大大方方、客客气气的，也没有多叨扰他，坐了一会儿，孙校长有事，就叫别人来陪，她欣然应允。

巧的是，推门进来的正是林霜，刘思思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客气地招呼道：“林小姐……不！林老师！”

她站起身，含笑问道：“林老师，还记得我吗？随珠堂，塔希提黑珍珠！”

一听女人聊珠宝，孙校长走得更心安理得了。

可林霜的神情，却没有那么轻松，她当然记得那天在随珠堂遇到刘思思和何太太姑侄俩，差一点就落荒而逃的丑事，不知道为什么，见到刘思思雍容华贵的笑脸，她就一阵忐忑，骇首道：“刘小姐，您好！”

这些细微的神情，全都落在刘思思眼里，她打量着面前这个穿着打扮无一不简单的女人，奇怪的是，她仍是美，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美得简单，却不失动人，刘思思轻轻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道：“难怪总是有最好的运气……”

林霜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又不敢冒失，只好问道：“叶华女士，她还好吗？”

叶华就是如今的何太太，闺名刘叶华，当年慈善会的赞助人，刘思思早就从姑妈何太太那里获悉了梗概，微微笑道：“多谢关心，姑妈她很好，看到你现在的变化，她一定会很高兴——”

她突然停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院子里，就像发现了一片新大陆。

顺着刘思思的目光望去，是个一袭长衫、儒雅俊朗的男人，他的笑容和阳光一样温暖，手里捧着一卷书，身边围着三五个孩子，都竖着耳朵在听他说话。

有的人，总是自带如沐春风的效果，他就是沈原。

刘思思缓缓转过头来，感慨道：“如果不是亲眼见到，我也不敢相信，原来一个女人的运气，真的能这样好……他就是沈先生吧？”

林霜忐忑地点了点头。

刘思思似笑非笑地问道：“林老师，他也是因为你才来的吧？”

林霜手足无措地站着，和她说“是”很奇怪，可是说“不是”也太假，她一样说不出口。

刘思思没有逼问她，却换了一个更有杀伤力的问题：“你爱他吗？”

她近乎突兀的直白林霜浑身都不自在，就像那次在随珠堂一样，几乎又有了落荒而逃的冲动，但她很快释然了。因为刘思思的焦点，彻底从她身上转移了。

越过门窗，就像无形中有一条看不见的魔力绳索，把她的视线牢牢地固定住了。

这是另一个男人，穿着没有一点褶皱的黄色军装，嘴角挂着一抹浅笑，英俊非凡，灿烂无敌，没有人敢与之对视。

他自然就是沪市传奇，苏九子。

那间济世园阳光最好的房间里，刘思思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房间很小，多几个人，转身都不方便，桌椅板凳倒是，可既不是红木，更不是黄梨木，普普通通的材质，看起来还不是十成新的，也不知道孙校长穷尽整座济世园财力腾出来的所谓最好的办公室到底是以什么为标准。

刘思思一边看，一边忍不住叹气：“简直不敢相信，堂堂苏少帅，竟然能在这种地方呆得下来！”

苏九子淡然道：“比这里差一百倍的地方，我也呆过不少。你怎么来了？”

刘思思拿出手绢仔细地擦了擦手，刚才打开窗户的时候，手指不小心沾到了灰尘，她遥望着窗外经过的河流，河面宽阔，河水湍急，滚滚向东流去，竟是一眼望不到头，她随口道：“附近开了一家新的洋装店，我刚去买了两件冬装，听店里的人都在谈论济世园，说是很热闹，来了不少名人，我就顺便过来看看。”

刘思思转头凝注着苏九子，嫣然一笑，娓娓说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我今天亲眼见到，才发现沈先生果然是难得一见的人物，难怪……”

她忽然沉吟起来。

苏九子不悦地道：“难怪什么？”

刘思思踌躇良久，沉声说道：“难怪她会这么犹豫不决，而你又如临大敌。”

苏九子竟然没有暴跳如雷，冷冷一笑，道：“否则怎么叫棋逢对手？不过没关系，结果永远都是一样！”

他目光锐利，一字一句地道：“我会赢！”

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刘思思蠕动了一下嘴唇，把剩下的话全都咽回了肚子里，今天她有心要摸一摸老虎，但老虎却比她想象中更凶猛，也更杀气夺人。

房间里安静得很，只有窗外河水奔流的声音。

苏九子忽道：“名人和热闹你都看过了，我还有事，你早点回去吧！”

刘思思半步都没有动，幽幽道：“才说了几句话，你就要赶我走了吗？”

苏九子忍住不耐烦，冷声问道：“还有什么事？”

刘思思的眼神温情似水，柔声道：“我来这里之前，刚见过姜阿姨一次，她最近胸口闷，总是头晕，心里慌，半夜都睡不好……”

苏九子倒吸一口凉气。

他知道母亲十分中意这位面纱大王的千金，一直把她当做头的未来准儿媳，屡次三番想要撮合他们，背着他更是不知道做过多少讨刘思思事情。

可儿大不由娘，在苏九子的印象里，自从那晚在刘府门口双方说出决绝的话，他和刘思思之间就是过去式了，陈年往事他从来不会放在心上，刘思思也自然而然地成了被遗忘的历史人物。

没想到，时至今日，十五姨太和刘思思却走得比以前更近。他每天都去苏宅报道，母亲头晕心慌，却只和刘思思倾诉，似乎他这个亲生的儿子，还没有别人家的女儿贴心。

苏九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刘思思的语气却是越来越温柔，徐徐说道：“其实姜阿姨很孤单，苏宅虽然大，可没什么知心的人，甚至连个说话解闷的人都找不到……有时候，我去陪陪她，吃个饭，喝个茶，说说话，逛逛商场，她就很高兴，每次都要说起你，你是她引以为荣的儿子……她说你军务繁忙，身上压着千钧重担，不能出错，她担心你吃的好不好，睡的好不好，担心你的身体能不能吃得消……”

苏九子不禁语塞。他每天例行公事一般，带着由陈永力精挑细选出来的精致礼物，返回苏宅探望父母，可每次都是来去匆匆，逗留不会超过一个小时，他还记得最近一次陪母亲吃饭是在半个月前，相比之下，也难怪温柔长伴身边的刘思思获得了他母亲更多的信任。

刘思思嫣然一笑，轻快地道：“有空的时候，你多陪她说说话！”

这本来是苏九子的家事，怎么也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何况苏九子的性格也从来不允许外人对他说三道四，可他突然发现，刘思思这回还真的有“关心”的资格，至少她柔声细语地说上这两句，他找不到责备她的道理和说辞。

苏九子语气柔和了许多：“是我疏忽，多谢你能陪她。”

刘思思眼睛发亮，嫣然道：“很奇怪，有时候，我会有一种错觉，好像……好像你母亲对我这么好，我就应该做点什么一样……”

苏九子沉声打断了她：“思思，我母亲年纪大了，有时候可能会胡思乱想，不过，你是聪明的女孩儿，有些话我已经说得很清楚，希望你不会误解。”

刘思思的笑容僵在脸上，就像回到了那个决绝话别的夜晚，月色朦胧美丽，她的心越来越冷。

她从来想不到自己也会遇到那样的时刻，她捧着一颗滚烫的小红心，想要双手奉上，可别人竟然不懂领情，不愿谢恩。

而她心结太深，事后不管如何努力，就像是一道坎，始终就是迈不过去，最糟糕的是，努力到最后，她反而愈来愈不甘心。说来说去其实就是三个字，求不得。道理她都懂，可刘思思做不到。

偏偏从头到尾，十五姨太还不肯放弃，哪怕刘思思把礼物悉数退回，隔了几日，十五姨太照送不误。这么痴心的准婆婆，恐怕整个沪市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第二个。

苏家母子俩，一个痴心不改，一个绝情到底刘思思的心情始终跌宕起伏，也愈加深刻。

刘思思怔了半晌，才情不自禁地道：“难道……难道你就不会变了吗？”

苏九子的答案毫不留情，没有半点余地：“别人或许会变，但我不会。”

刘思思颤声问道：“她……她到底……哪里好？你别忘了，她还有一个旧情人！这样的女人，真的值得你……这样待她吗？”

苏九子毫不犹豫地道：“值得，只要她愿意，我要和她共度一生。”

刘思思面色煞白，突然觉得全身都在脱力，“共度一生”四个字，就像长满横钩的鞭子，一次次地向她用力抽打，痛得她渐渐麻木了。

苏九子看出她的异常，不由得问道：“思思，你怎么了？”

刘思思再也忍不住，以手掩面，哽咽着问道：“你对我……对我就没有一点点的动心？”

苏九子感叹道：“你一定没爱过，如果你真的爱过一个人，当她走进你的心里，你就会懂得，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了。”

刘思思顿时激动起来，尖声道：“苏九子，这……这就是你的答案吗？”

苏九子沉默不语，刘思思泣不成声地道：“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你就连骗……都懒得骗骗我吗？”

苏九子叹了口气，低声道：“你这么聪明，我也骗不了你。”

刘思思满脸泪花，颓然坐倒：“不！我一点也不聪明！我哪里比得上她，是不是她让你觉得又傻又笨又无辜又可怜，所以你才不顾一切地要去守护她，拼了命也要和她在一起？”

苏九子吃惊地看着她，冷声道：“你怎么会这么想？蠢笨的女人！我是怕自己太聪明，所以找个蠢女人来阴阳调和一下？开什么玩笑！”

他停了一停，正色道：“她很聪明，只是和你的聪明不太一样，她不是人情世故上的聪明，她是对很多事看得很深很透。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如果让她去好好读书，说不定她能成为满腹经纶的女博士……她也不软弱可怜，相反，她很坚定，天生反骨，如果不是我，她不会左右为难。”

刘思思呆若木鸡，这个答案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想。

苏九子有些不忍，想了想又安慰道：“有一句俗话，叫各花入各眼，我正好就是喜欢她，但是这不代表你就不够好，你也根本不需要去和她比，那些愿意花尽心思博你一笑的优秀男人，我相信一定比她更多。”

刘思思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般滚滚落下，她突然大笑着站了起来：“如果她不爱你，选择了别人，却有一堆天香国色的女人围着你，个个卯足了劲争风吃醋，死活都要嫁给你，你高兴吗？”

这个类比简直无懈可击，苏九子一下就被反驳得哑口无言，许久，他诚实地说道：“我只会伤心难过。”

刘思思止住笑，沧然道：“现在你明白我的心情了吗？你还想用那么苍白的话来安慰我吗？”

苏九子沉默良久，轻叹道：“我明白了，可是，对不起，我无能为力。”

刘思思颓然坐倒，喃喃道：“你不是无能为力，你只是不想我去努力……””

她突然激动得语无伦次，咬牙切齿地骂道：“苏九子，你太狂妄了！你真的以为世上什么事都可以让你随心所欲吗？不！你错了！你不是上帝，你只是今朝得势，可早晚有一天……早晚有一天，报应会来的，死亡也会来的，你等着……等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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