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天后，十几个从火烧地一路流亡到沪市的战争孤儿，在有关人士安排下，进了最当红的济世园。√

孙校长认真贯彻落实上级指示，别出心裁搞了一出格外隆重的欢迎仪式，悬挂横幅，讲话，领导致辞，一样不少，热热闹闹地过了一上午，下午又由华龙医院的医生上门给济世园的孩子作体检。

午后，苏九子照常到达济世园，发现多出了很多白大褂，孩子们围在一起，闹哄哄地等着量身高测体重。

陪同进门的陈永力赶紧请示道：“要里面也安排几个警卫？”

苏九子望着不远处的林霜，沉吟道：“不必了，吓到他们，叫外面的人警觉点。”

陈永力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军装和配枪，只好点了点头。

孙校长考虑得十分周到，今天特地给苏九子安排了小课，还预留了场地。小课就是学生少，只有十来个格斗学得最好的尖子生，在苏九子的指导下，拳打脚踢，虎虎生风，很快一堂课就结束了。

苏九子独自回到办公室，脱了外套，坐下小憩，他打开随身携带的水壶，拎起桌上的热水瓶，往壶里注满水。

他来济世园开课已经十来天了，林霜比他想得更忙碌，而沈原也更规矩，但离高枕无忧四个字却又差了许多。

整幢小楼都没有人，苏九子百无聊赖地坐着，盯着水壶发呆，坐了一会儿，他渐渐闭上眼睛，呼吸绵长，竟然是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只听一声轻微的“吱呀”，虚掩着的房门被打开了，一个魁梧的灰衣男人猫腰窜了进来，他随手带上门，从兜里掏出一把寒光凛凛的匕首，蹑手蹑脚地向苏九子走过去。

只剩一步之遥，灰衣人狞笑着举起匕首，猛地刺向苏九子的脖子。

眼看着就要血溅当场，昏睡中的苏九子，突然睁开了眼睛，拳头就像一道闪电，又快又准地落在灰衣男人的鼻子上，“咚”的一下，高大魁梧的偷袭者应声而倒。

苏九子皱着眉头刚站起身，门又被推开了，一个矮小的灰衣男人闪身而入，手里也握着一柄亮闪闪的匕首，他惊讶地看着躺在地上的同伴，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苏九子冷冷道：“想不到吧？我没有喝水。”

灰衣男人点了点头，嘶哑着嗓子道：“传说中的苏九子，果然有两下子，难怪这么多人都杀不死你！”

苏九子缓缓掏出腰间的手枪，沉声道：“如果你肯放下刀，再老老实实地供出背后主谋，我可以饶你不死！”

对着黑洞洞的枪口，灰衣男人非但没有后退，他还向前跨了一步，冷笑着道：“第一，虽然你没有中毒，不过落在我的手里，一样逃不掉，第二，想杀你的人多得很，你怎么就断定我不是其中之一，背后一定有主谋？”

苏九子心里一沉，他还没有见过不怕枪的活人，可这灰衣男人的镇定显然不是装出来的，他脑子飞速运转，面上却是波澜不惊，淡然说道：“很简单，你们俩都没有蒙面行凶，不正是有恃无恐，认定我不认识你们！况且我的对头，这么多年下来，也没剩几个了，并没有你这人！”

灰衣男人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同伴，点头道：“有点道理，可你有没有想到另一种可能？”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阴沉沉地笑道：“就是我们这次一定能够杀了你，对于死人，当然没有蒙面的必要！”

苏九子微微骇首，道：“你们的连环计确实不错，混在一堆白大褂里偷偷摸摸进来，警卫也不会起疑，但是你们下毒这一招已经输了……”

灰衣男人目光闪动，忍不住嘶声问道：“你怎么知道水里有毒？”

苏九子简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表现得很有耐心，侃侃说道：“更简单，多看一眼就行了，我示范给你看。”

他放下手枪，拿起水壶，缓缓拧开，轻轻在盖子上一按，竟然弹出一根细细的银针，他又把盖子重新拧上，银针的顶端没入茶水，过了一会儿，尖头渐渐开始发乌。他又轻轻一按，银针重新缩回了壶盖。

灰衣男人看得目瞪口呆，没想到这看着毫不起眼的小水壶，竟然还别有天地，里面藏着这么精巧的机关，他握紧了手里的匕首。

对面的苏九子，其实心里更加没底。

论拳脚，瞧这灰衣男人的架势，十足十的练家子，两个苏九子都不是对手，除非大门外的警卫一拥而上，可他们压根不知道里面的变故，院子里嘈杂得很，教室里还在午读，一片书声琅琅，即使他把嗓子都喊破了，恐怕也无济于事。

唯一的机会就是枪。但是灰衣男人近乎反常的镇定他不得不怀疑他手里的枪已经被动了手脚。苏九子故意把枪放在桌上，就是试探他，只要他动手抢枪，以苏九子的敏捷身手，一定能早一步在对方身上连射几个透明窟窿。可灰衣男人却压根连一眼都没看，就像这把枪不再是夺命的凶器，而是一件不够有趣的玩具，他的注意力由始至终全都在水壶上。

苏九子接连转了好几个念头，枪的手感、轻重，都没有异常，自打他进济世园后，好像也没有让这把枪离开过他的身边。

对敌没有胜算，为今之计就只有一个字——拖，也许隔壁的沈原就回来了，也许哪个调皮的学生来找他，只要有人，就有变数。苏九子越是心里没底，面上越是气定神闲。

灰衣男人恍然大悟道：“其实你早就知道水里有古怪，还假装喝了水，为的就是迷惑我们，然后暗施偷袭，你好狡猾！”

苏九子缓缓放下水壶，慢条斯理地说道：“无论在哪里，我都只喝自己杯子里的水，而且从来只喝满杯，你们那位思虑深远的背后主谋，在设计下毒之前，就没有想到先打听一下我的生活习惯吗？”

灰衣男人恨恨地骂道：“你别得意，大……他比你高明多了，就算这水壶疏漏了，可别的，样样都在他老人家法眼里！”

苏九子点头道：“听起来，不是买凶杀人这么简单，这位背后主谋还是很受你尊敬的人？”

灰衣男人面色一变，怒道：“哼，死到临头还敢胡乱打听，老子送你上西天！”

他怪叫一声，欺身上前，匕首恶狠狠地朝着苏九子当胸刺去。

苏九子早有准备，他抡起桌上的小灯，一招格开凌厉的攻势，又一脚向他下盘踢去。

灰衣男人纵身一跃，苏九子踢了个空，第二刀又快如闪电般当头刺了过来。

苏九子连忙后退，堪堪避过这凶险的一刀。

灰衣男人一边欺近，一边狂笑道：“久闻苏九子枪神大名，例无虚发，怎么今天有枪都不敢开啊！”

苏九子矮身躲过一刀，冷冷回道：“你也别得意，不管用什么，今天你们输定了！”

两个人乒乒乓乓狠斗一通，屋子里一片狼藉，苏九子很快落了下风，匕首几次险些刺中要害，幸好他躲得快，匕首滑过，只留下一道道或深或浅的血痕。

苏九子的灯已经打碎了，赤手空拳，更加不是对手，灰衣男人步步逼近，眼看无路可退，苏九子纵身向后一跃，拿起手枪，对准灰衣男人，喝道：“别动！”

灰衣男人愣了一愣，又狂笑着扑过来。

苏九子没有开枪，他只拉了一下保险，果然如他所料，被动了手脚，他没有半点犹豫耽搁，反手狠狠把枪掼了出去，正对着来势汹汹的灰衣男人面门，同时身体迅速往门口移动。

这一下事出突然，灰衣男人压根没想到还有这种打法，一个闪避不及，眼角被枪托砸中了，淤青了半边，火辣辣的疼，大怒道：“老子弄死你！”

他口中说话，身形却不受影响，飞身一扑，人已持刀挡在了门口，苏九子急忙向后闪退，他身上已经多处刀伤，鲜血淋漓，可对方除了眼角的乌青，几乎毫发无伤，暴怒之下更是越战越勇，苏九子不敢再和对方硬拼，满室游斗起来。

苏九子边打边逃，身形越来越不灵活，很快肩、背又相继中了几刀，正自勉力苦撑，忽听隔壁传来敲墙的声音，却是沈原在叫他：“你没事吧？”

苏九子精神一振，沈原虽然是头情敌，却也是难得的谦谦君子，干不出见死不救的事儿来，这简直就是老天派他来救自己了，苏九子狠狠地冲着墙面踢了一脚，高声喊道：“——救火——”

就这一脚的功夫，灰衣男人紧追不舍的刀子又在他左肩添了一刀新伤，苏九子咬牙苦撑，只盼沈原听到他的呼救后能马上带着大门口荷枪实弹的警卫一齐过来救他。

沈原果然来得很快，却只有他一个人，他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苏九子惊呼道：“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一记寒光向沈原当胸射来，换作一般人，反应慢上半拍，一定命丧于这闪电般的飞刀之下。

但沈原却不是一般人，而且他早有提防，不过他提防的却不是刺客，而是在他心目中诡计多端、时时刻刻不忘武力挑衅的情敌苏九子。

这救了他的命，电光石火之间，沈原已经闪身躲过，匕首“叮”一声射在门上。

沈原这才看清房里一片灾祸现场，苏九子整个人都鲜血淋漓，绊倒在桌腿边，一个凶神恶煞的灰衣男人手持着匕首，恶狠狠地向他后背刺去，这一刀下去，苏九子必定是要去见阎王了。

沈原大喝一声，飞身上前，铁拳夹着雷霆之势，双双击出。

灰衣男人不得不举刀回护，须臾间，他固然可以一刀刺死苏九子，可自己后背露空，却也难免重伤在别人的拳下。

灰衣男人刀刀凌厉，沈原拳拳生风，顷刻间，两人已经风生水起地斗了好几个来回。

苏九子侥幸捡回一条命，顾不得抹去脸上的血，喘了口气，扶着桌子慢慢站了起来，他和沈原已经交手过多次，当然知道他也不是那灰衣男人的对手。

苏九子失血过多，全身都像散架了一般，他努力拖着伤腿，咬牙向门口走去，只走了两步，酣战中的沈原，右臂已经被刺中一刀，鲜血直流。

苏九子不敢耽搁，生死关头，只要他能够冲出去，荷枪实弹的警卫就在百米之外，可如果他冲不出去，等会人们就会发现他和沈原两具冰冷的尸体。

苏九子使出吃奶的力气，一步步向门口挪动，每挪一步，地上就留下一滩怵目惊心的血迹，他靠着墙壁的支撑，一点点地向前移动身体。

只听“砰砰”两声枪响，房门被一脚踹开，苏九子猛一抬头，威风凛凛举着枪的人，不是别人，却是林霜！

霎那间，他想起在玲珑阁教她学枪的种种。

她曾经问他：你不怕我学会以后，就杀了你吗？

他回答得云淡风轻：杀人不是杀鸡，你杀不了我。

这不是他看不起她，而是杀人确实很难，大部分没有天生熊心豹子胆的普通人，都会下不了手。那时候的苏九子，怎么也想不到后来，这个连鸡都不杀的女人，却真的杀了人，一个素昧平生、无怨无仇的人，只是救他。

如今，又是美人现身，绝境逢生。

苏九子忽然觉得，这恐怕是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种下的善因，结出来的善果。

林霜冷冷喝道：“住手！不然我开枪了——”

苏九子掩身在茶几后，他很想站起来提醒她，你应该开枪射他的腿，打中了再警告……可他的血流得实在太多，身体想挪动一寸，都难得像攀越万丈高峰。

果然，话音未落，和沈原缠斗在一起的灰衣男人身形闪动，已经有了应变，他右手一刀，又狠又快地刺向沈原，把他逼退，同时左手一扬，只见银光一闪，一声闷哼，有人气绝倒地。

等到林霜举枪再瞄准的时候，只听“噗通”一声，窗户洞开着，灰衣男人已经消失无踪，原来他趁着林霜迟疑、沈原被逼退的瞬间，纵身一跃跳出了窗外，落入河里。

沈原飞扑过去一看，河水滚滚向东奔流，哪里还有什么人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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