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李岱，一向高傲的王侁也是情绪复杂，他点头道:“确实如此，儿子翻阅枢密院的文档，那李东岳麾下军士已经超过了十万人，而其治下户口听说也超过了百万，这已经达到蜀国的水准了吧？”

王朴点头道:“还不只如此，李东岳把河西和河湟的番部平定之后并没有着急把这些人纳入军中，反而把这些番部打散整编，否则其麾下的军力必定要超过十五万以上。【豪门对照组绝不认输】这才是他最厉害的一点，武人当政无不急功近利，而这李东岳不但对治理民众有手段，还能够沉得住气，知道先安定内部再发展。”

他看了看王侁道:“这一点你要学，我性子急，你的性子比我还急。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平日里你还要练练养气的功夫才是。”

王侁急忙低头称是，王朴看看已经划过中天的残月，说道:“转眼就要到年末了，幽燕入手之后，汴梁不需要以兵为墙囤积大量的禁军在京畿一带，最近这一番调动，京中的禁军数量会从三十多万削减到十余万，而京畿周围的几处要紧的军州藩镇则已经都换上了相对可靠的人选。这样彼此互相牵制，大周皇族就相对安稳得多，这样一来无论谁想有所异动，不把周边军州的军力大幅调动一番是绝对不可能下手的，否则就要面对诸多忠于大周军州边军的围攻。而无论李重进、张永德还是别的皇亲想要保住权位一方面需要保证京中大周皇室的安全，还必须对中枢保持恭敬，否则无论是哪一处藩镇，都无力单独应对大周中枢禁军的压力。眼下的局面想要改变就必须对通过我，这样有什么风吹草动为父就可以未雨绸缪了。”

说道这里，王朴满意地叹息了一身，笑道:“眼下为父终于已经不动声色地处理完了这些事情，明天为父要去一趟洛阳公干，等回来的时候相信陛下也就能安心得多了。”

王侁佩服地看了父亲的背影一眼，为了皇帝，父亲可算是尽心竭力了。他听到王朴的话又好奇的问道:“马上就要到元日了，朝中事情众多，父亲大人为何这个时候匆忙地去洛阳呢？”

王朴抚着短须看了儿子一眼道:“朝中老臣乞骸骨之后大多隐居洛阳，别人不说比如李谷、窦贞固、李涛等前朝和本朝的宰执现在就都是在洛阳修养。”

王朴说到窦贞固的时候微微顿了顿，眼中闪过意思讥诮。他没说，但是作为儿子的王侁却是知道王朴面露不屑的缘由。

说起窦贞固此人，其实大有来头，他是后晋时期的宰辅，在后汉时候更是文臣领袖，除了长乐老冯道，就是窦贞固在儒臣中的地位高。郭威继位后，窦贞固被封为侍中，兼修国史。不久，罢相守司徒。后又进封沂国公。柴荣继位后范质做了窦贞固的位置，窦贞固成了一介布衣。同为文臣领袖窦贞固这个前辈求范质重新向当今天子引荐他，可是范质却不肯相助。这两位文臣领袖一个恋栈权位一个排除异己，实在让人齿冷。

王朴只是微微停顿，又接着说道:“为父这次过去就是要替陛下去探视一下这些前朝老臣”看到王侁还是不理解为什么要在如此关键和忙碌的时候去洛阳，王朴又低声接了一句:“柴阿父在洛阳。”

王侁立刻明白了父亲的意思。柴荣是从柴家过继到郭家的，正式的名字叫做郭荣，他的儿子也都姓郭，而柴荣的生身父亲柴守礼却是一直都活着，此时就在洛阳。

郭家满门被前后汉皇帝刘承佑杀死，但是柴家的宗族是十分繁茂的，本来按照道理，柴荣和原来的柴家基本已经往来很少，柴家自从柴荣做了皇子也就很少露面，只有柴守礼的儿子柴贵一直在禁军中发展，目前做到侍卫亲军龙捷右厢都指挥使这样的高位。说起来这个柴贵就是柴荣的嫡亲弟弟。

柴守礼近些年和当朝将相王溥、韩令坤等人的父亲在洛阳恣意妄为，毫无顾忌，洛阳人对此避之不及，称他们为“十阿父”。其实就是担心自己会影响到做皇帝的儿子，所以表现出柴家对御座上的“郭家人”没有关系，一心求谤，父子两个几十年都不见面。

现在郭家人丁稀薄，柴荣让王朴去洛阳偷偷见生父，其中有没有什么内幕王侁是绝对不信的。此时看着父亲回过头来盯着自己灼灼生光的眸子，王侁忍不住大胆对视着低声道:“父亲大人的此去是……”

王朴叹息道:“血浓于水，陛下倒不是要把皇位让给柴家，而是希望在这个关键的时候能够多一份助力，柴家之前表现得对皇位毫无威胁，此时确实是陛下急病乱投医的一着棋了。为父此去看似平淡，但是凶险颇多。今天和你说这些，就是让你对当前的局面有个了解。无论什么时候，把握好分寸，我王家才能保得住富贵平安。”

王侁沉默良久，低头行礼道:“谨遵父亲教诲。”

王朴点点头道:“时候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明天为父就启程西去洛阳，家中只有你母亲在，你要多来照应。”

显德五年十二月二十九日，李岱留在凉州，见过了在凉州处理完南山银行分行事物的李满仓后，刚准备启程回甘州就收到一个消息:大周枢密使、检校太保王朴在奉旨视察黄河各处河口后，往洛阳拜访前任宰相李谷。两人正在交谈，王朴突然昏倒，被众人救起之后不过两个时辰就猝然离世，一时间天下震动。

李岱得到这个消息之后沉默良久，王朴的死因李岱不清楚，也没有兴趣去深究。他只看大势的变化——大周朝中的忠臣不多，有能力的忠臣就更少了，王朴说是大周的顶梁柱也不过分。剩下的枢府诸公要么能力不足有么私心太重，一旦有事第一个想到的恐怕就是如何巩固自己的权位而不是挽救大周皇室的江山。

之前大周皇帝病重，大周的天就已经算是塌了半边，此时王朴去世，就等于擎天之柱倒了下来，大周的皇室郭家的未来就显得更加摇摇欲坠。李岱想起病中的大周天子得到这个噩耗的情景，设身处地，其心情可想而知。柴荣这个皇帝做事从来都很强悍坚韧，不过为人却是很重感情的。局面变成现在的情势，皇帝本来就饱受打击的内心此时会作何感想实在不是李岱所能判断。

叹息良久的李岱反而没再耽搁，直接向西回了甘州，今年的元日他将和自己的妻儿在那里渡过。而等西域一带局面稳定之后，他会搬回凉州办公，集中处理河湟和河西的事务。至于中原的局面，自从大周赢得了幽燕大战是胜利之后，李岱就不再关心了。自从幽燕一战结束，辽人元气大伤，被彻底挡在燕山之北；大周皇帝命在旦夕，大周忙于决定皇位传承。两个巨人都没有能力向外施展他们的威势，正是大都护府安心发展的时候。

至于将来是大周郭宗训延续皇室传承还是赵匡胤一如既往的黄袍加身成为宋太祖，都不再是李岱所关心的事情了。原本的一代强人柴荣就要死去，李岱觉得压在自己头上的大山就要移走了，从而感到分外轻松。

这真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相对历史上的记载来说，宋太祖赵匡胤的文治武功要远远超过周世宗柴荣，那是能够和唐太宗李世民相提并论的人物。但是在李岱的角度看来，赵匡胤给他的威慑力远远比不上柴荣。赵匡胤他见过两次，也曾经同他结交恳谈，而大周天子更是同他在芦子关下折箭为誓。

对两个人李岱都算不上完全陌生，对李岱这样熟知历史的人来说，柴荣的皇帝地位显然也并不算是什么有巨大威慑力的理由。赵匡胤也是皇帝，而且做出的成绩比柴荣还要大，但是李岱就是对柴荣十分地敬畏，而对赵匡胤却并没有那么在意。

在李岱内心中，柴荣在这样从社会底层一步一步爬到天子高位的人本身就是十分让人敬畏的，更何况通过这么多年的了解，柴荣那种刚毅果决的性格实在给人太深刻的印象。而赵匡胤给李岱的印象就是爽朗大气而胸中内含机谋。

也许是因为赵匡胤出身太好了吧！李岱扪心自问的时候也会感叹，赵匡胤出身富贵，虽然做得是刀头舔血的武将，但是二十出头就升到了能够统领千人的高级武将的岗位，之后凭借着高平一战的功劳，被皇帝多次越次提拔，三十多岁就做到禁军武将第一人的位置，可谓是少年得意一帆风顺到了极点。

所以虽然论才情能力赵匡胤不必柴荣差，甚至很多地方还有过之，但是李岱总觉得赵匡胤的坚韧果决等性格方面还是没有柴荣那样出色，所以单纯的从对手的角度出发，李岱更愿意对上赵匡胤这一位名垂千古的宋太祖也不愿意对上柴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