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侁看看王朴的脸色，低声道:“听说前几日宫中传来消息，长公主殁了？”

王朴的脸色此时也沉了下来，王侁说的长公主是当今天子柴荣的亲身女儿，年纪十分幼小，十分得他的宠爱，谁知道忽然染病早夭，这对病重的天子必定又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快穿】病娇修罗场警告】王朴对此也无可奈何，他叹息了一声道:“我大周两代天子都是仁慧爱民之主，可惜都……”

王侁也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确实，郭威和柴荣为人都十分重情义，而且对百姓民生十分看顾。在太平时节，能够关注百姓民生的似乎也不算多么出奇，但是在五代十国这样动荡的时代，一百多年来，能够在口头上对老百姓表示一下关心的皇帝都是凤毛麟角，而郭威父子这样能够切实地关心百姓疾苦的皇帝几乎就是异类。可以郭威不过五十岁就故去了，而柴荣更是不到四十岁就已经病成了这样。在看看那些五代时期杀人不眨眼的军头们，活到七八十岁子孙满堂寿终正寝的大有人在，难道真是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

王侁在那里胡思乱想着，就听王朴说道:“陛下还是撑得住的，今天进宫看陛下，虽然还是难过，不过已经能照常饮食了，毕竟现在皇子们还小，陛下哪怕就是硬撑着也必定是要坚持下去的，否则……”

王朴在这里停下不说，王侁也能深刻的理解父亲话里的意思，从残唐时期各地的军头节度使们算起，到现在前朝的梁唐晋汉四朝，别说几岁的皇帝，就是不到二十五岁的皇帝想要坐稳屁股下的宝座，不经过一番血腥的厮杀是不可能的。如果当今天子真的就此撒手西去，想想朝中那些手握重兵的禁军兵头们，再想想外藩各地才刚刚收敛了一些的节度使们，王侁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王朴看了儿子一眼，道:“不必担心，陛下对此心知肚明，所以你看最几个月，陛下虽然担心国事，但是却一直安心静养，这次长公主病故陛下虽然伤情，但是也还是尽力保证饮食。最近这几日陛下几乎都是照常用膳，这不是陛下无情，恰恰是陛下重情啊。”

看看儿子，王朴道:“你这几日也是倦了，平日里也要保证饮食休息。别看为父忙碌，但是平日里三个时辰总是要睡足的，就是最近几日各地的节度使往来调动频繁了一些，相关的事情也多，我才有一些忙碌。”

王侁点头称是，听到父亲提起最近各地藩镇的调动他心中又是一动，抬头看向父亲。

最近王朴主持的枢密院确实在密集地调动各地的藩镇，对此王侁略有不解，此时看着父亲欲言又止。王朴看了儿子一眼，转头道:“陪我出去走走。”说罢迈步出门。

此时已经是夜深人静，王朴府邸的后花园不大，此时是隆冬时节，天寒地冻，院中枯枝映着昏暗的月光，显得昏暗幽僻。王朴父子却不在乎这个，随意地走在院中，王朴舒适地吸了口干冷的空气道:“久在房中，此时出来走走倒是很惬意。”

王侁跟在父亲后面，呼吸了户外新鲜的空气也觉得心胸一畅，但是还是小声劝道:“父亲大人毕竟年纪大了，此时户外寒冷，走一走就算了，还是要小心，不要受了寒。”

王朴摆手道:“无妨，此时我只是转一圈就回去了，哪里有那么娇贵。此地无人我倒是有几句话交代你。”

王侁听了才知道父亲带自己过来后花园还有深意，急忙跟紧几步低声道:“大人只管吩咐，儿子必定仔细做。”

王朴步伐不疾不徐还在院中漫步，口中的语气却格外地沉重:“你仔细听着，今天听我说完就把这些话烂在心里，谁要不要说。”

王侁被父亲话中沉重的意味压得缩了缩急忙跟紧一步，就听王朴道:“我看陛下的病情是难说了，就算拖得几年，长皇子今年不过六岁，咱们天子未必能看到皇子成年。所以为父最近几个月往来奔劳其实就是在替陛下料理身后事！”

他话还没说完，王侁已经被这个消息惊得目瞪口呆站在原地动弹不得了。王朴察觉儿子没有跟上了，停步回身看着儿子道:“你愣着干什么，所谓尽人事听天命，君子坦荡荡，陛下此时已经看得通透，我们做臣子的既然忠于君，对这些事情也不必讳言。”

王侁这时才回过神来，急忙走进几步跟上，低声道:“儿子只是一时间被这消息惊住了，心中一时回不过神来。”

王朴停住脚步，抬头望天忽然长叹一声:“是啊，其实我也一直回不过神来。陛下英明神睿，这几年为军为政多有建树，为父我在当年座下一展所长眼看着当年的筹划一点点实现，实在是痛快非常。可是为什么陛下如此英武，对治下臣民如此仁爱却偏偏天不假年？眼看着我大周蒸蒸日上，现在忽然擎天玉柱要折了，这大周的天会不会塌？我华夏一统的日子还能不能盼到？我这心里也是没底啊。”

王侁知道父亲和当今皇帝君臣相得十分知心，此时看到父亲心情激荡眼中含泪，想想父亲一声功业的目标，再看看此时摇摇欲坠的大周，也不由得心酸。

王朴毕竟性子刚毅，此时心中情绪流露，但是转眼就又冷静了下来，说道:“最近一段各个军州节度使和镇将调动频繁，一方面是防备关中生乱，特别是提防李安西的十万安西军，但是最主要的还是要地方京中禁军。所谓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

今天的谈话实在是让王侁太紧张了，他听到父亲的话，立刻加倍的紧张了起来:“父亲的意思是禁军中有人心怀不轨？”

王朴道:“现在陛下还在，可以说禁军是没问题的，但是如果有一天陛下不在了，我看禁军中有人要谋叛几乎是一定的。”

王侁听了急忙道:“那父亲现在何不赶紧早做预防……”

王朴看了他一眼:“怎么防？现在陛下在，禁军就是大周的忠臣，你大张旗鼓地在里面找逆贼？或者是完全把禁军控制起来，集中到几个可靠的人手中？无论集中到谁手中，最后你能保证他就完全忠于陛下吗？就算是为父我，你能保证一旦兵权全部落入我手，我就不会被臣属携裹着行那不臣之事？”

王侁被父亲的几句话抢白的哑口无言，从残唐开始，以下克上，被臣属拥戴夺取权威的事情就层出不穷，武人当国的时代就是这样，行事全靠武力，完全没有任何规则到道义可讲。大军头携裹着中级军阀，中级军阀下面又有无数个独立或半独立的小军头们。这些人都会考虑自身的利益，一旦看到有能够搏一个滔天富贵的机会，他们从来不会手软。

柴荣和郭威父子努力了十年，也还没能够有效地削减掉军中这半独立的势力，只是另起炉灶，搞出了个殿前司，试图通过殿前司的一大批新晋青年武将来取代之前盘根错节的武人世家，最后把禁军军权彻底集中到，然后在通过强有力的禁军威慑周边，逐次削减藩镇的势力，最后达到国家军力一统的结果。

但是眼下来看，事情只做完了一小半，皇帝通过连续的征战已经彻底树立其了他自身在军中的威信，要是按照这个局面走下去，完全掌控禁军，在徐徐削减藩镇势力也是很有希望的。但是现在恰恰在最关键的时候，皇帝病倒了，一旦柴荣这个强人不在，那些周围被初步削弱的藩镇似乎已经不能像前几个短命朝代那样被外藩取代，但是这个被柴荣整合扶植起来的强大禁军就变成了对大周皇室最大的威胁，这不得不说是一个绝大的讽刺。

王侁沉默良久，忽然道:“不知道李安西是如何稳固他的内部安西军的。”

说到这个，王朴也是有一点好奇，李岱麾下的安西大都护府地域广大，据说已经打到了西域，那么算下来大都护府的辖区东西长度超过万里，无论把首府设在哪里，边远的地方必定指挥不畅甚至尾大不掉。就连盛唐时期，中原国力如此强盛，对边缘的西域也不得不设立安西大都护府来遥制管理。到了残唐时代武人得势，军队更是稍稍远离主君的掌控就会表现出十分强烈的离心倾向，这样的传统持续了一百多年几乎已经成了真理，谁也没办法改变。但是李岱不但没有把自己麾下的武将严格管控，而且还独自离开中枢之地，一走就是一年，安西大都护府不但没有出什么乱子，似乎还一切照旧日渐兴隆。这一点实在是让王朴也暗暗称奇。

他摇摇头道:“李东岳确实是难得的奇才，无论为政治军都是好手，可惜此时已经羽翼丰满，没办法忠心为陛下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