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天边初亮，头顶青天泛着微微灰白的光，没有任何放晴的征兆。√持续半月的雨虽然停了片刻，却不知到底能停多久。

木柴尽了，火堆已熄，冷却得连飞烟都不剩。

蜷缩作一团的小四身子冻得很僵，她微微动了动身子，伸展了下双腿，这一动却扯着了伤口有些疼痛，她只好又恢复了刚才那个姿势。

眼前漆黑一片，没有半点光明。

由于还是凡人的时候，在这个破庙住过好一阵子，她对这里十分熟悉，就算已经看不到了，她也能想象到自己身处何处，和破庙四周的景物。不过这个四四方方的破庙前后里外，到处都是她与他的影子，她当庆幸，还好自己看不见了吧。

听说失去了眼睛，其他的感官会比以前敏感几分。

她真切的闻到一股酸涩之气，就算是因为大雨带来的独特的气味，也掩盖不了从佛像后面腐烂的酸果发出来的酸涩味道。

小四向来嗜甜，可今日口中惨淡，有些想尝尝那酸果。

可她依旧一动不动，继续蜷缩在破庙冰冷的地上，身体因愈合而发出的痛痒，她好似毫无感知，却因为心中薄凉冰冷，将自己愈抱愈紧。

訾垣山那头。

七杀与鸢尾回到了訾垣山中。

好在都是普通的皮肉之伤，躺了几时，七杀便睁开了眼。

由于与阴兵打斗之时，七杀一直死死护着鸢尾，替她挨了不少刀剑，鸢尾身上如今也只有几处浅伤，她休整了一会儿，便守在他床边，直到七杀醒来。

第一眼看见她，七杀眼中藏不住的惊喜溢出：“鸢尾，我们还活着。”

撑腮打瞌睡的鸢尾一个惊醒，看见七杀醒来，脸上终于有了些缓和之色：“七杀，你醒啦，你哪里还疼吗？”

：“不疼，你呢。”

：“我啊，我无碍，我就说过我们一定不会有事。”

鸢尾脸庞被箭擦过的划痕犹在，七杀欲伸出手触碰，却因为不好意思，在半空的时候拐了个弯儿，调转方向挠了挠自己的头。

：“对了，你刚才说有话要对我说？”鸢尾从后面拾了个果子，坐在那边木桌旁开始削起水果来，“说吧，你想说什么？”

：“我…”七杀欲言又止，有些踟蹰。刚才那种情况，他以为自己会战死在冥界，他本想在自己最英勇的时候向鸢尾表白自己的心意，鸢尾就算对他没意思，也应该会因为在那种关键时刻答应自己。然后感动得窜入自己怀中，结局当然就是万箭穿心，死也与她死在一起。

那样后人来为他们收捡尸体的时候，就会叹道：他们真是一对情深义重的痴男怨女！

可是哪想到自己命数这么好，居然逃出生天了，这还怎么说？

七杀头都挠破了，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眼珠一转，突然想到，“鸢尾，小四回来了吗？”

鸢尾将削好的水果递给他，一提到小四她脸色有些不好了起来：“她…还没回来。”

：“她昨夜不是和司空先回来了吗？”

：“是，可是他们就是还没回来！”

七杀不解，咬了口脆生生的苹果问她：“那他们去哪儿了？难道是被卞城王抓回去了？怎么会这样，明明当时阴兵都朝我们来的呀。”

：“哎，”鸢尾叹了口气，坐到床沿上道，“方才你受伤昏死过去后，白神君突然现身，将我们救了回去，他把我们送回了訾垣山后，这里的仙侍姐姐告诉我们司空根本没带小四回来，现在白神君又已经出去找小四了，他让我在这里守着你。”

七杀一拍脑袋：“哦对了！司空是个凡人，他怎么可能跨过东海到訾垣山来呢，哎，我真是个傻子，当时应该让你跟他们一同走的。”

:“司空不是凡人。”

七杀不解:“你这是什么意思，司空怎么可能不是凡人。”

鸢尾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刚才回来我听到白神君说的，他说司空不是凡人，而且看他的神色，或许司空对小四会有什么危险。”

司空对小四会有什么危险？七杀失笑，觉得鸢尾说了个天大的笑话:“你开什么玩笑，司空对小四这么好，他们在人间相依为命了十年，他伤害谁也不可能伤害小四呀。”

鸢尾眉头紧蹙:“可是我也有一种不好的感觉，我觉得小四已经出事了。刚才白神君送我们回来后，又折回去寻了他们一番，按理说司空一介凡人出了鬼门关应当是跑不了多远的，可是白神君根本就没有找到他们。”鸢尾抿了抿嘴，继续回忆道，“白神君寻了他们好久，方才又回了一趟，说本来妖族那边已经将魔族暂时压制住了，可是女娲石现世，天兵分了一大批赶往冥界，魔族趁虚而入，想要趁机攻夺妖族圣物锁魂图，白神君只能赶回去坐镇。他要去妖族，我也只能在这里将你守着，可是我总觉得，越拖一分，小四就多一分危险。”

七杀继续啃着他的苹果，觉得鸢尾的顾虑实在是没有必要，他随口说道：“或许，是你想多了，只是司空想找个隐秘的地方藏起来，再等他觉得安全了才会与我们联系呢。”

鸢尾却嗔了他一句：“跟你说了也没用，你就相信司空阙吧！既然你没事，那我也要出去找小四了。”

鸢尾说着就赶紧起身，疾步而去。

留下七杀含着苹果核，赶忙喊道：“诶！你的伤没事了吗？”

：“没事！”

：“那你等我，我陪你去啊。”

：“不用。”

“哐当”一声，鸢尾甩门而出。

破庙那头。

司空最终是手下留情，没往她心头一刀，虽知如此，她还是难受得紧。自己这种无用之人，还不如一刀将她了结，给她一个痛快。

让魂魄回到故土，最后走一遍走了一万遍怎么也忘不掉的路，再将幽冥帝姬彻底抹杀在那个雨夜。

她无数次这样想，可是每当欲自行了断之时，又无数次的放弃。

冥王临死时的话始终萦绕在她耳边：记得冥界彼岸花开的最美的地方。

想必那个地方一定隐藏了什么秘密，虽然失了女娲石，但她晓得圣灵旗犹在，秋桐的失踪也应该与那个有着关联。

雨终于又下了起来，雨声没有那个雨夜时的大，稀稀拉拉还没盖过枝头鸦叫。

小四从地上爬起来时，全然不知道自己已经睡了几个时辰，此刻是黑夜或是白天。

她能记起破庙里的所有东西，摸索着爬到稻草堆中，打坐运功起来，很久不曾有过的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丹田之处一片温热，她身体伤痕都恢复得越来越快。

人间行得很快，日月交替，斗转星移。

訾垣山那头。

小尾巴又出去寻了许久，归来时依旧星夜，憔悴得黑眼圈都生了出来。

走在回青净殿的路上，她垂头丧气间猛的一抬头，天上星光璀璨，想到还与小四在九重天的时候，第一次相见是她去月神宫的路上，月神宫里好景致，桃花不尽，漫天纷飞，好生漂亮。

月老上仙，桃花树，月神宫。

还有...

红线！

她的手上还套着从月老那儿讨来的红线，那头拴写的不就是小四吗！

鸢尾惊喜，欲上九重天时，却被在青净殿石阶上等她的七杀喊住。

：“鸢尾，你终于回来啦！”

她惊愕：“你怎么下床了，你身上那几处伤还没好呢！”

夜色浓厚似宣纸染着黑墨，星碎微光，在黑幕中显得尤其耀眼。

七杀提着盏纸糊灯笼，只着了件白色中衣，日日欢脱得跟个兔子样的小七，今夜看来，倒有几分公子世无双的如玉温润。

他随口答道：“我可是神仙，对我来说，这不过是小伤罢了。”又支支吾吾，“我晚上睡不着，正好出来转转，顺便等你回来。”

：“哦，”鸢尾应了一声，没有觉得什么，“那你赶快回去睡吧，我还要去一趟九重天。”

看她急切的样子，小四定然还不知去向。

：“你此刻上九重天干嘛？”

：“我去一趟月神宫，我身上与小四绑着根红线，许月老上仙能寻到她在哪里。”

红线？

七杀心里微微动了一下，盘算着等几日，也去月老宫中讨根红线来。

：“不与你说了，你快回去休息，夜里风凉。”

语罢，那抹紫色就飞进天幕，消失在夜色中。

为了小四，她好像永远都是这样风风火火的样子，七杀拾着灯笼遥着夜幕，怔了一会儿。“咳咳，她方才说夜里风凉，让我赶紧回去休息，是不是在关心我？”

上了九重天，鸢尾一路轻车熟路，扣开了月神宫的门。

月老宫中灯火明亮，他此刻正在殿上摆弄着红线人偶，见鸢尾前来也不惊讶，让她先坐下，让仙侍为她上了一杯红茶。

：“月老上仙，你可还记得我，前段时日我与小四一同来拜访过上仙。”

月老淡淡一笑，继续往不同人偶上套着红线：“不要急，先喝茶。”

她如细嫩葱白的指节，拾起茶杯，放在嘴边轻点一下，然后眼神渴求的望着月老，想让他允许自己继续说下去。

月老布姻缘，不好打扰。

红线系在人偶身上，便是系在人间凡人身上，那就代表，他们生命百年中终会跨过茫茫人海，找到对方。红线有这种能力，那一定也能让她找到小四此刻在哪里吧。

最后一根线，月老没有套在任何人偶身上，转过身递给鸢尾。

鸢尾双手接过，有些疑惑：“上仙这是何意？”

：“我知你不在六界之中，不过是一机缘巧合下衍生的精灵，你本是孽缘所生，今生也定为孽缘所化，勿要执着，不得解。”

鸢尾眼中闪过一瞬即逝的慌乱：“上仙，我…”

：“都是你命中所缺的，可惜我不能赠你姻缘，就再赠你根红线吧。”

鸢尾低头沉默，将这根红线也收入怀中，她其实并不太明白上仙所言，只当自己是在六界之外误生的精灵，恐怕是不配得姻缘吧。

她抬头，想到自己来这里的正事：“月老上仙，小四不见了，你可用我们之中拴着的红线找到她此刻身在何处。”

月老仙人含笑点头：“放心，可。”

终于能找到小四了，鸢尾眸中闪出欣喜：“鸢尾多谢上仙！多谢上仙！”

出了月神宫，外头星子开始收敛光芒，再不久东方发白，就要天亮了。

鸢尾将怀中红线摸出来端详一阵，思考着出月神宫前月老上仙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勿要沉陷他人前生孽缘，不如怜取眼前人。

正所谓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又一个不如怜取眼前人。

记得第一次来月神宫时，月老仙人对小四也说过这句话。

哎！好一个怜取眼前人阿。

月老说话总是这幅高深莫测的模样，好似仙人之所以叫仙人，就是因为他们总爱把一句普通的话说的让人听不懂吧。

鸢尾将红线再次揣进兜里，准备下去人间寻小四。

东方一阵泛白，倒不是因为天亮日出，而是那头飞来的神仙白袍子也太过惹眼了些。

那白袍子刚从妖界急急飞回訾垣山，从七杀处得知鸢尾上了九重天，又马不停蹄上月神宫拦下鸢尾，见了她，就匆匆一句：“小四何在？”

鸢尾被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白延麇吓了一跳，白神君上来不与自己寒暄一二句，就简短只问小四的样子看起来比她还要心急，鸢尾突然觉得自己进了趟月神宫，有了点对姻缘的慧根，想来这位白神君是对自家小四有意思了。

她答：“咳咳…罱城往西十里以外有座荒山，荒山顶上有座破庙。”

：“好。”

白延麇雷厉风行，转身要走，可鸢尾见他一脸疲惫，比自己还要憔悴几分的模样有些不忍。白神君在妖界对抗魔族，又四处寻找小四，几日未停，肯定疲倦极了。

她体贴道：“白神君，要不你先回訾垣山休整休整，我现在就去一趟荒山破庙，将小四带回来。”

白延麇声音细弱沙哑，淡淡答了句：“不用，我去。”

然后披着白袍，拂袖而去。

东边此刻才真正的泛起鱼肚白，不出一刻，金灿灿的阳光喷薄而出，普照整座九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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