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十月，秋雨不断。√

白延麇捏了个避雨决降落在荒山之上，当见到那个破庙时，他心下一颤。

推开破庙的大门。

果然，小四在里面；果然，她又受了伤。

血衣扎眼，她盘坐与草堆之上，青丝被因窗户漏进的风，吹的乱舞。她脸上骇人两条血痕，从眼眶中而下，她紧闭双眼，就算听见了来人，也岿然不动。

白延麇没敢叫她的名字，只是走上前的每一步都极其沉重，心中自责与痛楚不减，怪自己还是没保护好她，还是来的太晚，让她又受伤了。

他身上安宁的香气将破庙的酸腐味道盖过，那股熟悉的香让小四瞬间内心防备全无，她霎时想哭，却因这段时日哭干的泪，流不出来了。

白延麇上前一把将她抱住，想把他紧紧圈在怀中，又因为她一身伤痕不敢太过用力。

小四就这样靠在他温暖软软的怀抱中，沉醉在他身上独特的香气里，一时间心中仿佛照进了一丝光亮，让她终于感到了分温热。

：“麇麇。”

她果然知道是他。

那日初见，她红布遮面，只余一双眼睛灵动嫣然，一双桃花眼眼中含着桃花笑意，唤他一声“麇麇”，至今难忘。

一晃经年，她记起所有，再次唤他时，一切都变了。

她眸最动人，如今却双眼被剜。她着红衣飘然似谪仙，如今一袭白衣染作血色，让人不已心痛。

：“对不起，对不起。”

白延麇口中重复着“对不起”三个字，心中如被刀绞，他作为九重天五方神君，执掌五方天兵，谈笑间便可翻云覆雨，可是，他连最爱的小四都守护不了，守护了六界又如何。

与她待在虚空之所时，让她去修罗斗场冒险，害她中了妖毒，后来她待在九重天在自己身边时，自己也保护不了她，让她几次被玄女所害，如今她到了訾垣山，回了冥界，却又让她又因身边之人受伤。

到底是他太笨还是太蠢，让她三番两次受这样的折磨。

：“我想你。”

：“我去杀了他们。”

向来温润冷静的白延麇身上升腾起肃杀之气。

小四摇头，拼命摇头，伸出手紧紧揽上白延麇的腰，由于许久不说话不进水，嗓子干涩发哑：“你可记得我们出魔族时，巫族圣女同我说的话。”

若哪日我族之人伤害了你，请你务必饶他们一命。

：“你怎么知道了司空是巫族之人？”

回想还在虚空之所的时候，那日与圣女坐谈。

她语气虚弱：“魔界中你不在的时候，圣女与我讲了一个故事，说女娲石本是女娲补天遗落下来的最后一块灵石，具有开天辟地的神力，大家都一直以为，最后一块女娲石在九重天之上。可是后来发生魔族与天界发生战事，天族用了女娲石平乱，可是后来女娲石就不知所踪了。”

小四继续娓娓道来：“巫族有一上古灵珠可以卜天算卦，后来圣女用灵珠预测出巫族将在不久后遭遇灭族之灾，唯有消失的女娲石可以让隐匿在人间的巫族躲避这场灾难，于是，巫族中人耗尽好多年时间，占出女娲石下落，而后便是不管一切代价，寻到女娲石解救上下族人。”

白延麇放开她，眼神怜惜扫过她的脸庞：“你都知道。”

她眉头自始至终都没化解开，她只点头：“我知道，可是我先前并不明白圣女与我说这些话是何意，直到去了冥界，后来司空将我带到这里，我恰好看到他后衣被割破，现出来他身上的一个印记，正好是我以往读六界史册，唯一记住的巫族族人身上特有的印记。”她轻叹一声，“我以为他能开口向我要女娲石，不曾想…”

不曾想，惊尘被他使得如此快，他连解释都不曾解释，就这样剜下她的眼。

在破庙的这些日子，她无数次的回想起圣女的话，想来她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全族人的性命牵系到这一颗石头的身上，她怎么会不愿意给。她不是不大度，只是这一剑如此凛冽无情，她过不了这个心结。

小白幻出件厚实的披风，裹在她的身上，他伸出手缓缓抚去她脸上的血痕，等抚过右眼时，明显感觉到小四身子颤了颤。

她强忍住悲痛，道：“我还要回冥界。”

：“我先带你回九重天，让绿照看看你。”

：“不！”她双眉皱得更紧了些，九重天凉薄冰冷，不比这间破庙强，她再不想回去“我不去九重天。”

小白脸上忧虑之色不减，胡渣比那日见得更深，只是她看不见他的憔悴罢了：“那我带你回訾垣山，鸢尾还在等你。”

小四不答，当是允了。

他将她横抱而起，出了荒山，踏上云头，过东海。

回到訾垣山时，见鸢尾与七杀早早在青净殿门口等着了。

：“鸢尾你看，他们回来了。”

重见小四的第一眼，鸢尾立刻就扑了过去，见她右眼眼眶空洞，她心“咯噔”一沉。

将她送进卧房，换下血衣，见她身上伤痕通通凝结成痂，腹处一道剑痕也愈合的差不多。

小尾巴早早准备了热水鲜花，让她好好的泡个澡。

她守在木桶旁，替她浇水。

当热水从头上淋下，黑发如墨帖在皮肤上，小四的身子终于感到了暖意。身子温暖，便觉得原来自己还是活着。

鸢尾在侧，就算眼前依旧漆黑，她也感觉到不那么害怕了。

热水澡泡得舒适，她眉头舒展开来：“小尾巴，你在冥界有受伤吗。”

鸢尾强忍着哽咽，使劲儿摇了摇头，发现她看不见，才隐了哭腔，强笑着答了句：“没有，我没有受伤。”

：“那就好，那七杀呢？”

鸢尾撇了撇嘴：“无碍，反正他皮糙肉厚。”

木桶热气腾腾，蒸着眼前雾蒙蒙一片。

小四把花瓣儿又洒了一层进去，据仙侍们说，这些花是山主大人亲自种得，是药花，可养肤除疤。

：“小尾巴，我们应该去一趟巫族。”

鸢尾为她淋水，噘着嘴不答。

：“半颗女娲石，是不是救不了巫族的？”

鸢尾猛地一抬头，神色复杂：“我…我怎么知道。”

：“小尾巴，你可找到巫族在人间何处。”

半晌，水雾气愈浓，那抹紫色在雾中更似一朵娇花，她缓缓答道。

：“江南。”

烟雨蒙蒙，繁花纸伞。

谁能会想到，巫族大隐隐于市，藏于江南。

沐浴更衣，换了身青色长衫，墨发任其散落披肩，就算没了双眼，她的绝色也似画中谪仙。

初出冥界，她拿红绸覆面，如今经历一番生死，余一青纱遮眼。

又在青净殿院中，摆了好酒菜。

没休息好的人很多，几乎都埋头吃菜不语，鸢尾不敢看小四，也不敢问她眼睛的事。她怕她伤心，也怕自己忍不住会哭出来。

可是七杀不同，他向来直率，也实在想不明白司空为何会伤害小四，咬了几下筷子憋不住问道：“小四，司空为什么会把你眼睛挖了？”

话刚落下，就遭受到白延麇与鸢尾两记眼刀。

鸢尾赶紧斥他一句：“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受了伤就多吃点儿！”然后给他碗里夹了两个大猪蹄，“吃猪蹄补猪手！赶紧吃。”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

就一个日夜不到，小四在人间已斗转星移，待了好多天。

治疗悲痛最好的方法，从来就是时间。

小四心中将那雨夜绝情一剑，包括冥王已故都通通封存起来，她面上处变不惊，没有丝毫表情，喝了一口热粥，答他：“司空阙是巫族之人，巫族需要女娲石，便派他来取。”

七杀又咬了咬筷子，这…小四说的也太过云淡风轻了些：“就这么简单？可是司空不是在人间跟你待了十年吗？”

小四失笑：“十年蛰伏，一朝而变，听没听说？”

自己如此宝贝的小四，受这种对待，鸢尾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我没听说过世界上有这样心狠手辣的人，好歹也算你的朋友，为什么要这样对你，等我下次见到他，一定要挖了他一对眼睛赔给你，呜呜呜，我还要用剑把他刺成个蜂窝！呜呜呜，杀死他杀死他。”

：“好了好了，乖，不哭。”小四反而安抚着她，往她碗里夹了块糖藕，“这笔账不用你，我也会找他算的，还有以往欺负我们的神仙也好，我都会慢慢还回去，到时候，就让你在旁边看着鼓掌，可好？”

鸢尾用衣袖抹了抹眼泪，又侃了侃鼻涕，这才止住了哭，糯糯的答了句：“好，那我能不能将玄女画个大花脸，再将她挂到九重天南天门上去，让路过的仙人都来参观唾弃她？”

小四心下无奈，回了句：“自然可以。”

又喝了口热粥，小四突然想到：“对了，白延麇你怎么这么快就从妖族出来了？那边没事了？”

魔族攻打妖界，怎么可能如此轻易的放过，不过是趁着魔族暂休的间隙，白延麇才又回来一趟。

如今女娲石现世，大家都知道原来女娲石不再九重天中，这分去了天界大多注意，派天兵去冥界之时女娲石已经不在那里。

想拿回女娲石的恐怕不止天族一界，魔族恐怕也有心觊觎女娲石，怕是不久就要蠢蠢欲动。

：“暂时魔族还攻不破妖界，妖界有妖王还有三位殿下，虽说妖族兵力没有冥界雄厚，可是妖界妖障也是很难解除的。”

小四轻点了下头，继续道：“想来妖族应是无什么大事，只是魔族下一个目标一定会是巫族，司空只拿走了一半女娲石，一半的女娲石之力不及完整女娲石的十里一二。”

七杀终于肯放过被他咬缺的木筷子，放下筷子问道：“那小四，那半女娲石是你右眼，那另一半，是你左眼？”

小四不答，余光扫过鸢尾，又自顾自喝起粥来。

夜幕降临前，白延麇尚未来得及休息，又奔回九重天上禀天帝。

七杀在青净殿中扎了个秋千，编了藤花点缀其中，霎是好看。

晚饭过后，鸢尾与小四坐在秋千上缓缓荡着，鸢尾怀中捧着盘蜜饯甜糕，本想递给小四，她却摆摆头拒绝了。

：“怎么不吃了？”

：“我想吃酸果子。”

鸢尾一下子跳下秋千，将那盘蜜饯随手一丢，朝着里屋的七杀扯着嗓子喊到：“小七，快去取一盘酸果子来！”

外面今夜风稍微有些凉，七杀乖乖答了声“好”，出来时拾了盘酸果子外，还拿了件宽大的披风，搭在鸢尾与小四腿上。

和着月色轻风，七杀为他们推了两把秋千，就坐在对面石凳上吃起鸢尾放那儿的跳糕。

小四与鸢尾一人拿了个酸果子咬了口，就一口下去，鸢尾涩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全身打了个寒噤。

却见小四吃的津津有味，明明是一模一样青涩的果子，她吃起来看上去却格外香甜。

鸢尾将这果子也抛到一边，她头轻轻靠在小四身上，双手将她环住，生怕一不留神她又会飞走一样。

她声音软糯，像个小孩子一样朝她撒娇道：“小四，我是不是这个世间你最喜欢的小可爱呀？”

小四笑答：“是啊。”

那头七杀差点糖糕没拿稳，被她俩酸得好似吃酸果子是他。

鸢尾话锋一转，颇带些八卦之意：“如果我是这个世间你最喜欢的小可爱，那白神君呢？”

：“哈？”小四手中一个酸果也差点没拿稳。

鸢尾“嘿嘿”笑了笑，继续说道：“我觉得白神君喜欢你，你喜不喜欢白神君？”

小四支吾道：“谁告诉你他喜欢我了，谁会喜欢一个瞎子呢。”

：“我就是知道，”鸢尾撅了撅嘴，“就算小四暂时没了眼睛，也是这个世间最好看的女子，要是我是男子，我一定第一个就想娶了你！”

她又一下扑腾起来，拍了下大腿道：“完了，伏衢殿下可是也喜欢你的，小四，白神君和伏衢殿下，你会选谁啊？”

小四脸上一阵红白翻飞，她没回答，却听到那边七杀突然冒出来一句：“当然是选小白了！我是小四我一定就选小白，你不知道小白是我们天族好多仙子的爱慕对象，况且小白长得这么好看，带待你又好，你说是不是，小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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