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桥上的司空背着虚弱的小四，回眺了一眼被重重阴鬼包围的七杀与鸢尾，第一次冰冷的眼神中有些迟疑与复杂。√

却听那头七杀传来一声嘶吼：“愣着干嘛！快带小四走！”

冥界不知从哪里传来的风，森森的吹动着他素黑的衣摆，万年不变的苍茫天穹，映衬着他本同样万年不变的漠然。他本不该产生情愫，却有什么东西，在这幕嗜血争斗中，应声而碎，可那又如何，只是闪神了瞬间，他又依旧恢复面如寒霜。

阴鬼尖叫不断，砍杀与兵器相接之声不断，奈何之上，司空终于转身而去。

转身而去，就决不回头。

奈何那头，应接不暇的阴兵像席卷而来的黄蜂，七杀双手持刃，已经受了好几处刀伤，这一茬一茬斩杀不尽的阴兵让他也有些无力了。

他刚又斩下一阴兵头颅空际，转头撇了一眼同样气有些喘不匀的鸢尾，她脸上箭痕，鲜红不止一处，他吼道：“鸢尾，你也走！”

七杀本又想凝出掌风，却被鸢尾制止，“我与你一起，你不要看不起我，我能助你。”

:“若我们战死了怎么办，”四面八方刀剑无眼，七杀还依旧有心思调侃，“死在小四自家阴兵手中，会不会也太亏了些，我还想为对抗魔族出一份力呢！”

鸢尾嗤他一声:“不要乌鸦嘴，即使死我们也不会死在这里！”

两把钢刀劈向七杀，他撤了一步，躲闪之余目光又扫向鸢尾:“其实，我还有话要对你说。”

:“这都什么时候了！”鸢尾一掌劈向迎面二来的阴鬼，淬了口血:“有命活着，回去再说！”

冥界魂灵无数，阴兵数目是六界之首，暮夜森然，阴兵如幽灵鬼魅一样攻之不尽，七杀与鸢尾筋疲力尽，只见手中双刀具损，七杀再替已经反应迟缓的鸢尾挡下一剑，他双膝酸软无力，一下跪倒在地。

终究是抵挡不住了。

:“七杀！”

鸢尾惊呼一声，本欲上前将他护住。却见那边天阙亮如白日，巨大光芒而至，将猩红照了个通透。

凛冽剑风而下，诛杀百位阴兵。

一席熟悉的白衣从剑上而下，目光沉沉。

:“小四呢？”

鸢尾看见来者，疲倦不堪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疼痛席卷而来，她双腿一软，扔了长剑跪坐在地上，回答道:“放心，司空阙带她逃了。”

司空阙？他薄唇紧抿，瑞凤之眼眯成一条长逢，再重复一遍他的名字，心中不安油然而起，如果带她走的是司空阙，那到底该叫他如何放心阿。

那头。

人间几日大雨，连绵不绝，山崩海啸，巨浪滔天。

上古圣物一一现世，魔族异动为祸六界，人间开始异象不断，大雨一下，就是半月有余。

司空背着意识不清的小四，因为大批阴兵涌入六道轮盘七杀所在之处，司空这一路倒是顺畅非常，又因有了卞城王印符，他们很快就出了鬼门，来到了座人间的荒山上。

风雨晦暝，湿了衣裳鞋履，小四身上条条血痕，靠在他背上被雨打得更加昏沉，疼痛不知，昏阙中说起胡话来。

她喃喃：“父王，我们回家了没有。”

：“父王，萤火虫真漂亮，彼岸花也好漂亮，我们明天还在这里来好不好。”

：“父王，我母妃如此善良，她为何而死？”

风也萧瑟，泪也娑婆。

大雨如注，她的胡沁司空也听不真切，耳边是噼里啪啦的雨声落在山地之中，他回头安抚了小四道：“放心，小四，马上就到家了。”

又在雨中行了半柱香的功夫，引入眼帘的除了雨幕荒野，终于有了处可以临时遮挡大雨的破庙。

这个破庙，是几个月前，他们临时找的住所，虽然破旧，但是遮风挡雨确实没有多大问题。

入了破庙，司空将小四安置在稻草堆成的床上，借着以前捡的干柴，用藏在木盒中的火折子点上堆火。

这间破庙还有两人几个月前生活的影子，佛像后面堆了些两人去摘的果子，那时天气还晴好，两人只见果子长得喜人便多摘了些回来，却不知如此酸涩，难以下口。如今那堆果子已经烂在了后面，整个庙都还隐约能闻到那股酸腐之味。

安置好小四，司空也不将自己湿衣脱下来烤烤，他坐在离火堆有些远的位子，看着小四发起呆来。

火光照在她煞白的脸上，有了红橙暖意，长长的睫毛的影子投在脸上，左眼那朵花被折腾得沾上她的血迹，看上去有些破旧了。小四变成了冥界帝姬，脱胎换骨变了样子，可在司空眼中，她好似一直都是那个模样，从未变过。

破庙外依旧电闪雷鸣，司空固执地坐在门边，不再瞧她，只是遥着荒夜与大雨。

他脸色十分不好，眼神中的漠然被他另外一种情绪所影响，向来做事果断决绝的司空，此刻心中却因有所牵绊，而始终下不了原本的决心。

一静坐，就是两个时辰。

涅槃重生的小四，恢复容貌，也恢复了她原本所拥有的治愈能力。那些皮外伤，都极快的复合，她灵台混浊中也很快恢复得清明了一些。不再胡言呓语，她再次睁眼时，隐了额间花，坐起身来。

虽然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也依旧头疼，可在她睁开眼发现身在破庙的一刻，就再安睡不了了。

：“司空。”

她轻唤了一声。

坐在门旁的司空阙因为雨声太大没有听见，直到她走近，又唤了一声“司空”。

司空阙明显被吓了一跳，他以为小四身上太多的伤，会在床上修正好几日才能下床，却不知只是一个时辰，她已经恢复得可以活动了。

原本他以为自己还有很长时间守着她的，可现在看来，是不行了。

：“司空，小七和小尾巴他们呢？”

坠入封存记忆后的她始终昏昏沉沉，在冥界所发生的，都因为昏厥而全然不知了。

司空站起来，比她高了一个头，居高临下的看着小四。就算恢复了帝姬身份，她还是那个身子单薄需要他保护的小姑娘啊。

他看着她又沉默了一会儿。

：“鸢尾受了伤，他们...先回訾垣山了，我...在回去的路上与他们走散了。”

他不擅长说话，更不擅长说谎。

可小四却应了一声，道了句：哦，这样啊。便不再多问。不知是她果真相信了自己，还是她其实心下了然的。

小四就坐在火堆旁，拾了根树枝捯饬火玩儿，脸上堆满火光的她，实在看不出她脸色是不是恢复红润了些。

可是只有她自己晓得，这灼灼火热也抵不住她指节依旧冰冷。大概哀莫大于心死，她的心此刻也如浸寒冬冰水，哪里是小小火堆能捂暖的。

她转头强撑着莞尔一笑：“司空，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来罱城荒山，有两个晚上都是在外面睡的，就睡在那边二里地外的那棵大树下，结果那里是个坟头，大晚上的飘了好多孤魂野鬼，把你吓了一跳！”

她笑得好丑，让人心酸。

司空嗤了她一句：“明明是把你吓了一跳，是你尖叫太大声，把我吵醒了。”

她“嘿嘿”一笑，接着说：“我们真是笨，在那里睡了两个晚上才知道这里就有个庙，有屋檐有门还有窗户！这里就跟我们的家一样。”

：“是你笨。”

：“司空，你知道吗，其实我遇见你和遇见小尾巴是同一天。”她转过去背对司空，继续用木枝捅起火堆，跳动的火舌像住进她眼睛里，“那也是个下雨天，其实小尾巴是你朵花你知道吗，司空，真庆幸那天遇到了你们，特别是你，不然我真不知道我若是孤身一人在这世间飘摇，能不能活到现在。”

司空双手攥成拳头，立在门框边上，再一次眺望这个雨夜，好似回望到第一次与她相见那日。

也是暴雨倾盆，她固执的在雨中躬着身为一朵即开的花挡雨，他执一把油纸伞立在她身后，为她挡雨。

司空阙衣角发梢皆被雨淋湿，刚毅不近人情的脸上露出第一次温柔和煦。

风雨飘摇，以后都让我为你撑伞好不好。

那是自己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然后小四颤抖着唇说着好，双手仍固执的护着那朵小花。

风雨间第一次见她，从此十年，风雨飘摇，不离不弃。

一晃十年，到了如此境地。

：“司空，我们这一路行得好辛苦，你一直保护我，我也是很无耻，一直觉得你的存在理所应当，可是我从来都没有问，为什么，为什么你会照顾我十年，与我相依为命不离不弃十年。我只知道你叫司空阙，却不知你到底是谁，从何而来，有何目的。”

小四话语哽咽，停顿了一下平复思绪，继续对着火舌道：“这十年来，你带我看长安花，带我游览江南，教我武艺，白日星夜皆与我作伴。可问我任何关于你的事，我都回答不出来，司空，是我太不了解你了。”

他手中从未放下那柄长剑，长剑惊尘，果真应了它的名字。

一道电闪雷鸣间，它发出骇人银光，在昼夜中寒光溢闪，依旧刃如秋霜。

司空立在小四身后一步之远，她依旧玩着火堆，余光之处也瞧见了他的影子。

面对小四，他声音第一次有些微颤，可能正因为他面对的是小四，与他朝夕相处十年，天真无邪的小四。

他道：“司空阙便是司空阙，他不是谁。”

他木楞的顿了顿，再开口。

：“小四，你可会怪我。”

他问出这句话时，心里一阵自嘲，自己难道是还在期盼眷恋着什么吗。

小四扔了那树枝，爽朗的答了句：“天命若如此，我定不负天命，不负不代表不违，不违不代表我今时今日说我不怪你。”

“噗”

他果断将剑刺进背对他而坐的小四的身体中。

再见那把惊尘，剑上沾满的血迹都是自己的，小四低头浅笑，眸中凝着晶莹始终不落。

从来知道惊尘锋利，今日，当司空真的把剑刺去她身体里她才领略到到底有多锋利。

血衣未干，又染上一层新红。

执剑少年的手第一次因为杀人而颤抖，他心里那颗东西碎得很是彻底，如同千刀万剐，再掷进寒天冰湖。

十年情意，就用一次一次护她平安的惊尘剑斩了个干净。过往种种，如云烟从他眼中过了一遍，少女所有欢颜笑语，所有娇嗔怒骂都在他眼中再上演了一遍。直到他再一次凝向她一动不动的背影，将惊尘从她伤痕累累的身体里抽出，带着她的血迹，沾染到他脸上。十年过往，记忆浮沉，果真就算烟消云散了。

惊尘锋刃且冰凉，他用它刺了她一剑，再剜了她的右眼，夺走那半颗女娲石。

被剜左眼时的痛，怎么就不及今日之一二呢，小四始终一言不发，也没能最后再看一眼司空，直到他一身黑衣带着凛冽肃杀之气最终离了破庙，消失在雨夜之中。

撕心裂肺，可能形容不出她此时的痛，本以为哀莫大于心死，可是这一次次的绝望，让她一次次承受最剜心的疼痛，痛苦不堪，心却死不了。

原来死，才是这个世界上最解脱的事。

什么风雨飘摇，往后我会为你撑伞，什么江南烟雨，什么轻舟纸伞，就算走过十年，领略了十年的四季又如何。十里狐裘华裳，十里白雪红梅又如何，不过是一场梦罢了。

万年的生命中，十年不过短短一刹，冥界不老，人间易老。只当自己坠入六道轮回，做了一场长梦。

她将左眼的花也扯下，爬得离火堆又近了一步，贪婪的想从中获取暖意，她身子冰凉，寒冷得发抖。眼前漆黑一片，只能听见耳边噼里啪啦木柴爆裂的声音。

因为靠得太近，额发被烧焦了好几根她也全然不知，只是带着这一身伤痕，蜷缩成一团与火堆靠在一起，等着身上那些伤口自己开始愈合。反正即使火光再亮，她也视不见光明。

直到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小，她在黑暗中抱着自己，在冰凉的地上静默了一晚上。

火堆燃尽，雨声停了，风中传来两三声鸟鸣，这番，大概外面的天也亮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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