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入六道轮回之前，见得最后一眼故土，是尸横遍野，见的最后一个亲人，却尸骨无存。

小四识海恍惚，两滴清泪从眼角滑落，滴答到地上，再一睁眼，仿佛回到了几千年前...

眼前的战场瞬间变作血红花海，那个一身火红劲装的自己，化作一个身躯小小，面孔稚嫩的女童。

小的时候，冥王常常喜欢将她扛在身上，小四樨身子小小一个坐在冥王脖领上，看上去就像骑在只大狗熊身上一样。

冥界有处离人间最近的地方，彼岸花开得最好，日光会从上头石缝中洒下，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是在冰冷阴寒没有温度的冥界，从来不能体会的感觉。自冥王第一次带小四来的时候，她就爱上了这里，爱上了彼岸花海，更爱上了人间的太阳。

:“父王，为什么冥界没有太阳？”

她与冥王背靠背的坐在花海，任由阳光倾洒落到脸上。

冥王这时还没没有蓄胡子的习惯，没留胡子的冥王自然看上去年轻许多。

他道:“六界存在都有六界的道理，冥界自有冥界独特的一处，肉体可受日光，可魂魄不能，所以总要让它们也有个容身之所。”

小时候的自己总是心直口快的，没有长大后的顾虑，自是什么都可以说，什么都可以问。

譬如，向来触及至死的冥王逆鳞。

小四从来有个问题搞不清楚，冥界十位城王，生了有许多公主，可为何她们一个个儿的都有母妃，而她从来只有她父王一个亲人。

她语气稚嫩，眼神纯澈看向冥王，问她母妃身在何处时，冥王却心下一颤。

良久，冥王敷衍地笑答:“你就是我一个人生的，因为我力量强大，便自然分裂出一个你来。”

小四噘嘴:“你休想诓骗我！我已经不是三百岁的孩童了！你看，明明香山公主她们都有母妃！”

:“可是你是冥界大帝姬，你与她们不同阿。”

这下，小四不知如何辩驳了。

她自小待遇便与十城公主们不同，她被称作幽冥帝姬，与所有公主见面，她们都要向她行礼。好像就是这些复杂凡俗礼节，让她们都不爱带她一起玩，她虽然小，却也明白，私下里公主们都不喜欢她，自然她其实也不是很受待见。

小帝姬时常想，是不是因为她只有父王，没有母妃的缘故。

她嘟囔道:“父王，我觉得香山公主她们不太喜欢我。”

冥王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小四樨圆脸蛋儿，齐刘海，瞪着圆圆的眼睛，甚为可爱。

:“她们不是不喜欢你，而是怕你。”

小四樨不解:“为何要怕我？我又不是十八层地狱里会吃她们的恶鬼。”

冥王扶她额头的手一停，盘腿端坐，与她正正经经的面对面四目相对，他解释道:“因为幽冥之大，我身为冥王，而你是我唯一所出，樨儿将来定要独当一面权倾一界，可号令千万阴兵，就连她们的父亲也应当怕你，也应当敬重你。”

小四樨晃着拨浪鼓似的脑袋:“可是樨儿不想要她们怕我，樨儿也不想继承父王的位子。”

冥王含笑问她:“哦？那樨儿有什么更伟大的愿望？”

:“樨儿想去人间看看，还想去九重天看看，樨儿要畅游六界，交上许多许多朋友。”

:“可是樨儿注定会成为一界帝王，帝王不需要朋友，更不需要任何感情。”

一界帝王，不需要朋友，不需要感情。

那时的小四樨在心里暗暗想着，帝王有什么好的，像自己的父王，只能在一界拘着，身上担子是整个诺大的冥界，和冥界的无数鬼灵。像他这般活着实在太累，太辛苦。

若将来自己有了长进，等自己长得和父王一般高了，一定要好好与父王去六界到处看看，好好享受一下人间的阳光和美食，听说外面百花齐放，有四季分明，满眼青绿红花，还有高山大海，一定好看极了。

太阳逐渐西落，黑夜将至未至。

地缝中突然飞下忽闪的荧光，一大片一大片的往花海涌来。小四欢喜，从没见过这种景象，心中郁结很快就消散不见。

她一屁股坐起来，问冥王:“父王，那是何物？”

冥王答道:“萤火虫。”

她眨巴眨巴眨着眼睛:“萤火虫是何物？可会吃我？”

:“哈哈，不会，”冥王祥和一笑，将小四往前一推，“去吧，与它们玩玩儿，它们很友好的”。

小四几乎是蹦着跃到萤火虫堆里，在花海中与它们一起手舞足蹈，她的笑声似乎是照进冥界的一缕阳光，让人直面温暖，心里得到慰藉。

:“父王！那我可不可以吃它们？”

:“不可以！”

:“父王，可是它们看上去好好吃！”

:“.......”

等到日近黑暗，小四玩不动了，倒在冥王怀着，眼皮有些撑不住快落下。

萤火虫依旧忽闪在空中，落了一只在她眉心。

沉寂半晌，冥王缓缓开口:“樨儿，其实你也与她们相同，你也有母妃的。而且，你母妃是这个世上最善解人意的女子，以前我总说你长得像我，哈哈，都是骗你的，我哪有这么好看，好看的是你的母妃。可是上天不眷顾她阿，我没法儿将她带回来，不知道你母妃会不会怪我，哈哈，应当是不会了，六界之死进冥界入轮回，可是若魂飞魄散了，就再也回不来冥界，就当永远消失了。”

:“那...我母妃叫什么名字？”

:“芷兰。”

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

岸芷汀兰，为何不再郁郁青青。

往日种种，皆被火一把烧了个干净。

她右瞳灼热，额间升起一种熟悉之感，轮盘金光末了，还回一个真正的冥界帝姬。

骨玉为肌，额间彼岸灼灼，眸中含星淬，眉似秋水。

青丝三千繁若千梦，琼姿玉貌。

她身披血衣，汗珠如雨，好似脱胎换骨，涅槃重生。

只是那一滩血泊，看上去实在骇人。

她缓了缓力气，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右瞳，原来被抛入轮回时，父王将一块石头也塞进自己怀中，生者六道不好入，她眼瞳被灼坏才使得那块石头一分为二，一块便化作自己的右瞳。

她本就可以看到孤魂鬼魄，只是那石头藏于她眼眶之中，一道入了轮回到了人间之时，封印了她本来的力量。

原来上古圣物果然在自己身上。

那块石头便是女娲石，右瞳为一半，那另一半在...

:“咳咳...”她撑着坐起来，瞧着自己这一身狼狈，一身白衣皆被血染了个干净。

小四再伸手摸了摸自己额头，肤如寒白霜雪的脸上撑起一个浅笑，自己果然恢复了，只是左眼再不见了...

笑还未化却，她眸里落下一行灼泪，心痛如刀绞，一瞬间让她呼吸不上来。刚才回复的记忆停留在坠入六道轮回前那一刻，父王身中数剑，使出最后力气将自己送往人间，而他，却再也不见了！

:“父王。”

是你说若是魂飞魄散了，就当真的回不来了，可为何你也让自己永远消失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和母妃都要离开我！樨儿不孝，樨儿不该不听你的话，樨儿当初不该离开冥界，是樨儿无能。”

她身子无力，最后的力气只因巨大的悲痛让她扯着嗓子哭喊。

六道轮回处，本是很多鬼魄新生之地，本是希望之地，可为何如今沦为她梦魇之所。

从深渊发出的低沉怒吼与巨风力量都在这一刻消失，整个冥界似乎空荡得只留有她一人的悲怆哭喊声，血泊未干，尸骨无存，她跪坐在天地间，显得那样无助与绝望。

深渊变作普通崖坑的一刻，鸢尾摆脱了司空的束缚，几乎是冲到了小四身边，她将哭得不成样子的小四揽入怀中。

同样带着哭腔道:“小四，小四，你还有我，你不要哭了，不要这样。”

她双手颤栗，一一抚过她身上的伤口，大大小小，还流着泊泊鲜血的，全身没有一处是好的地方。她终于忍不住，泪似雨崩，止不住抱住她哭起来。

:“小四...你疼不疼，疼不疼，你快跟我回去，我们去找山主好不好。”

小四摇头，面目已经无一丝血色，她知晓自己直面自己最后的记忆会痛苦万分，可不晓得的是，她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坚强，冥王的死就是她心中最后一道城墙，推翻了，之前所有苦难磨难不值一提，而她，依旧溃不成军。

父王说了，她是冥王唯一所出，她当权倾一界，号令百万阴兵，届时，不当有朋友，更不当有任何感情。

可她向来不是做帝王的料，她做不到，也坚强不了。

她双手握拳，指尖死死嵌入掌中，指节泛白得骨头快要突出来。

她眼前雾蒙一片，气若游丝：“小尾巴，我父王没了，都怪我，我父王没了，小尾巴，都怪我我好没用。”

：“不是小四，小四，你父王知道你活着一定会很高兴，你要好好活着，好不好，你快让我带你回去找山主好不好。”

谁也没注意到身后异动，直到“咻”一道利箭从七杀与司空中间穿去，划过鸢尾的侧脸，擦出一条血痕，直直插入六道轮盘。

猛地回头，只见百步外两排阴兵手拿弓箭大刀幽森的立在那里，正准备发动下一波攻势。

想必是方才六道轮回发出的巨大响动，惊动了驻扎在附近的兵队。

只见，为首那位阴兵将领，抬了抬手示意准备搭弓，然后朝他们喊到:“你们哪里来的毛头小子，敢擅闯我冥界。”

:“哎呀，阴兵大哥，好久不见啊，你不记得我了吗？我前短时日还在冥界做鬼差呢，我叫七杀你记不记得？”阴兵将领也不搭理他，七杀又自顾自说道，“就算不记得我，你们也应当知道你们幽冥帝姬吧，你们的幽冥帝姬正是那边那位，还不赶紧去找八抬大轿，将你们的帝姬迎回去。”七杀给这边打着哈哈，一边在背后打了个手势，想让他们先走。

谁人不知，卞城王阴险狡诈，只醉心于权势，他的兵也全是仗势欺人的狗。

那为首的阴兵嗤笑一句:“帝姬？冥王和帝姬已故两月有余，如今整个冥界，卞城王为大，这样说来，香山公主当是帝姬，你们算什么狗东西。”

说罢，抬着的手一落下，它们手中的箭便齐齐射出，朝着他们四人而去。

:“卞城王说了，胆闯冥界者，杀之。”

胆闯冥界者，杀之。若那日魔族来犯，他卞城王也有如今这股气势与胆子，冥王何需死得这么惨烈。如今倒是学会争权夺势，学会窝里斗狠了。

小四眼泪凝在眼眶，半躺在鸢尾怀中，眼前就是那支刚才插入六道轮盘的箭，她蔑笑，父王，你以往待十位城王都不错，可会想到西去以后，冥界会分崩离析到如此境地？

她身子酸软，被上前的司空背到身上，他左手反执惊尘剑，右手将她护住，准备杀出一条血路。

：“司空，你带着小四先走，我和七杀殿后。”

他轻应了一声，左手一挥，闪出一片列列凛光，前排的全然阴兵倒下。

一声通知有敌人入侵的长哨而起，四面八方正涌来更多阴兵，七杀拼杀在最前面，虽有鸢尾相助，可每当有阴兵向她攻去，他都不顾自己一一为她挡了下去。虽然仙法被封一半，对付所有阴兵有些问题，可是也足以阻挡一阵了。

七杀在阴鬼尸堆中捡了把长剑，注入仙法，劈往涌来的阴鬼身上。

却听见后边的司空一句“小心。”

从鸢尾侧面而来的箭，被七杀用手臂生生挡下，刺入血肉，将他的手臂刺了个穿透。

：“七杀！”鸢尾惊呼一声，干涸凝结在脸上的泪水，瞬间又化作清流。

他只发出一声闷哼，反手将刺入他手中的箭拔出，继续不顾疼痛往前拼杀。

此刻哪里还能顾得什么，只能杀出一条血路。

前方便是奈何桥，七杀用掌风助了司空一臂之力，将他托向奈何，过了奈何桥尽头，渡了忘川，就离冥界鬼门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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