訾垣山空中那个大洞，赤裸裸露出更加碧琼的天境，青空万里，纯粹得没有一丝杂云。

碧湖的孤帆犹在，青荇与鱼儿犹在，只有聪慧的白鹭终于得了自由，它一飞而上，从此再无身影。

山主昨夜不知所踪，她从来如此，来去自由。

是以，小四并未多想，她一清早就坐在块大石头上望天，昨夜只剩她一人未醉，也留她一人清醒的醉在白延麇的眼眸中。

其实她昨夜回来后，翻来覆去也没怎么睡好，除了确定自己对白延麇的心意，还因为结界突然的破裂，让她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出訾垣山，过东海，回冥界，越早越好！

如今魔族攻打妖界，正是她回冥界的最好时机，届时，她寻到自己本体为何被六道轮回所封印的原因，就算上古圣物突现冥界，魔族之人远在妖界，也无法偿其大欲。

其实最好，今日便启程。

日上三竿，晴空万里。

鸢尾醒来时，没有宿醉之感，倒反而神清气爽，看来神仙醉被容川上神所青睐，果然是不同凡响的绝品。

她与小四打招呼时，从树上捞了两个看起来可爱的青果子，随手递她一个，坐到她边上。

:“昨夜我是第一个醉的吗？”

她深咬了一口，酸涩的果汁触碰到舌尖之时，让她打了个冷噤。

:“是，你不记得昨夜发生什么了？”

她倒是回想了一阵，脑中混沌，记不起来。想到方才起来碰到七杀，七杀朝自己挤眉弄眼，脸上还一阵红一阵白的，定是有所原因。

:“昨夜是发生了什么吗？”她问。

小四将果子在空中颠了两下，回头朝她莞尔:“没事，昨夜见你醉了我就架你回房睡了，你不吵不闹，甚是乖巧。”

看来小尾巴果然是将昨夜忘了个干净，亏了小七一厢情愿，不告诉她是对的，少了些麻烦和尴尬。

:“小四，早膳。”

背后青净殿石阶上立着司空望着她们，小四回了声“马上就来”，拉着鸢尾欢欢喜喜地跑回去。

一个方桌，鸢尾与小四相邻而坐，对面是有些奇怪的七杀。鸢尾不解，为何七杀总对自己挤眉弄眼的，他是，今早眼睛进沙子了？

小四与司空倒是没注意，就着肉包子喝了碗白粥下肚时，才看那方七杀碗里东西一动没动。

小四问他:“你不饿吗？”

仙人的作息不同，五谷杂食自然没有清风白露好？

七杀的眼神终于从鸢尾脸上撤了下来，他欲言又止了几番，只能埋头对着碗里的肉包子发泄。

早膳吃完，小四才缓缓开口:“昨夜妖界三殿下来访，把结界打了个窟窿。”

小尾巴抬头一望，嗯！果然是个大窟窿，想到第一次见到伏衢时他的出场，嗯！果然是他的作风。

小四继续道:“听闻魔族在昨夜攻打妖界，想夺妖界锁魂图，所以，如果你们愿意助我一臂之力，我想今日趁着魔族在妖界作乱，回一趟冥界。”

鸢尾第一个点头:“我要与你一同去！我说了，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要下地狱我就跟你一起下！”

瞧着鸢尾都点头了，七杀立刻附和道:“我也去，虽然法力被封了大半，不过送你跨过东海倒是不难，不过如今冥界戒备森严，守卫加重了很多，想入冥界恐怕很难阿。”

:“无碍，”小四从兜中掏出了个金灿灿的东西，扬了扬，道，“这是卞城王的印符，我们可以靠它进入冥界。”

她目光回转，看向司空。

暖阳而至，透过树叶漏下的一缕青光正好洒在司空眼中。他面若冰霜，眼神森寒，总是那样让人觉得那样深不可测。

从人间起，一遇到危险司空便会将她护在身后，他避免她做一切会危急到她安全的事。此番这么快的想要进入冥界，小四原本会以为司空会对她有所阻拦，却没想到，他口中淡然吐出两个字:“也好。”

也好，便是应了与她同去。

没什么好收拾的行装，小尾巴说要去山主房中与她说两句悄悄话，其余三人就在那个大洞下等她。

鸢尾一走，七杀终于按捺不住，他赶紧窜到小四旁边，眉头微皱，有些纠结:“小四，你说为什么我刚对鸢尾抛媚眼她没有反应呢？”

抛...媚眼？

:“在九重天闲时，我在贪狼那里偷了本儿他写的关于爱情的话本子来看，上面写着，想要女孩爱上你，便只需要一对会抛媚眼的眼睛，女孩就会被你迷得神魂颠倒。”

...

小四无奈地与司空对视一眼，拍了拍七杀的肩膀，心里叹道:小七阿小七，贪狼写得东西你也敢信，不知道你是真傻还是脑子缺根弦儿。

小尾巴回来时有些恹恹，她嘟囔着山主又不知去了哪里，明明訾垣山就这么大，偏偏一个个仙侍都不知她行踪。

趁着天色尚早，现在出发，日落时便可赶到冥界，想着山主道谢就只能放在以后了。

腾云驾雾，跃东海而去。

云雾飞速从眼边划过，风稍有些大了，吹得小四眼睛酸涩，身子也有些凉寒。

她低垂眼眸，掠过云海，俯视着脚底茫茫蔚蓝，东海大得四周皆不见其边界，波澜壮阔中星星点点一些岛屿，好似翠绿宝石点缀其间，离了訾垣那颗最唯夺目的宝石，飞行在无垠空中，她突然感受到了一种从所未有的畅快。

到冥界时太阳刚好落下，黑夜将至未至，空中残月从云后露出浅浅的轮廓，半遮半掩，半露未露，似美人模样。

他们刚过东海，很快便进了冥界。卞城王如今霸占一半冥界，他的印符果然很好使。

从鬼门而至，在踏上冥界土地那一刻，小四全身开始微微战栗，她忽然感受到一种召唤，在与她心做的一种呼唤。

冥界还是那个冥界，天幕猩红，相连鬼城的是片片黑土，好似一切都没有改变，却好像一切都变了。

小四带着他们穿过鬼城，瞧见城头那家酒楼关了，没有在卖舍子酒。城中有些空荡，每家每户都几乎禁闭着大门，城中最多看到的，便是驻扎再此的卞城王的鬼兵。

如今鬼城倒真应了这个名字，不再热闹，阴森凄凉。

忘川犹在，只是来时听到他们说，忘川这头才不久经历了卞城王与泰山王的争权一战。

那几日的冥界可怕至极，鬼城里外始终腥气围绕，铁戈乱石之下，随处可见支离破碎的残肢，以及没来得及处理的尸骨。

如星锐泛滥的忘川，也不见往日的荧光，里面有的是具具浮尸，是森森血色。好在天降大雨，下了两天两夜才洗刷了这片城池与忘川的血腥。

经那一战，忘川的水果然比以往更红了些。

本都是同胞，何以相互残杀。

小四望着忘川，犹如踏入冰川，一阵从心而发的寒意，她甚至能想象到那日的满目疮痍，惨不忍睹。她身子发颤，从头凉到了指尖。

:“小四，你回来便都能好起来的。”

听着鸢尾的安慰，为何她更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她以往只当父王古板，不给她自由，却不知原来她在父王的庇护下活了一万年，冥王一走，冥界大乱，她回到冥界，就算恢复那个成天不学无术的帝姬身份。自己到底还能做些什么，只是再做，也没有他在时好了...

召来一叶扁舟，她撑船渡了忘川，尸骨浮沉，仍在脚下不肯走。本来就是鬼，再死一次，便是连魂都没了吧。

:“小四，对岸那片红花是什么花？为何只见红花不见绿叶。”

对岸花开残败，大概也是离战场太近，遭了祸害。

她盯着红花，眼中恍惚中闪过一丝落寞:“彼岸花，花开彼岸，花叶永不相见。”

渡了忘川河，过了奈何桥，再往前走便是来生路。

六道轮回处。

眼前有一黑晶而制的巨大轮盘悬浮于空，轮盘上面写着一圈儿远古密语，画着六界生灵。再往下，便是深不见底的玄蓝深坑，倦着风沙星梓，多往前一步，便会被吸进去。

那股从远处而来的召唤，便来自这里。

七杀问道:“你可感觉到了什么？”

小四对七杀摇了摇头，让他们停在百步之外，自己拖着这肉体凡胎尝试着往前走着。

巨大的力量从深坑中传来，犹如巨人的手把她往外推着，她每向前一步，都越发沉重。

到离轮盘五十步远时，她识海已然不清，那股力量借着狂风犹如厉刀往她身上刺着，每向前一步，她的衣服撕裂一个口子，映入眼帘的就是一个深红的刀口子，狂风愈裂，伤口深至见骨。

再行一步，五脏具损，双膝筋骨尽断，她一下跪倒在地上，吐出一大口鲜血。

果然，肉体凡胎还是太勉强了一些阿。

:“小四！”

她在那层狂风之中，已经听不到风外的呼喊，她只觉得身体很沉，再也走不动一步。

鸢尾差点也冲进去，她再一次尖叫着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小四，你不要再走了！你回来！我替你去。”

她的哭喊在这样的上古力量中显得薄弱无力，她的手臂被一旁的司空紧紧抓住，司空依旧目光死死地锁住小四。

七杀的心不忍，见了被血衣包裹的小四已经满眼焦急，可是司空，依然岿然不动，眼神森寒。

那头小四跪在血泊之中，她心中升起似讽意，想来今日这具凡胎得不了救赎，真要把血给流个干净了。

她嘴角扯起个笑，拖着筋骨具损的双腿站起来，她顾不得什么疼痛，额头汗珠早就如雨而下，她却好似什么都感知不到。颤颤巍巍地再往前几步，在手快触到六道轮盘那一刻，一股巨大力量从深渊弹出，朝她右眼而去。

那股力量触碰到她右眼那刻，她的眼瞳突然发出深红色的亮光，犹如东方日出，将整个冥界天幕的猩红都比了下去。

右眼灼烧，让她瞬时感到一股力量从眼中喷薄而出，她吐出最后一口鲜血，血洒轮盘，那圈儿密文发出灼眼金光，让他们所有人都睁不开眼，看不见那方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眼眸一暗，身子浮沉，坠于地上。

再一睁眼，仿佛回到了忘却那日。

魔族趁着中元节鬼门大开大举进犯冥界，她看见自己一身红衣，手持通灵骨笛，笛上寒刃沾着森森黑血。

妖兵战死，她一路杀出重围，赶到冥王所在，六道轮回之处，可是魔族之人众多，冥王已身中数剑，持不起刀来。

她一手拿骨笛护于身前，一手将父王护在身后。

她唇红似血滴，见着魔族时并未胆怵，拿着骨笛拼杀四敌，犹如战场神将。可她见到父王时却怕了，他已经倒地不起，眼神涣散，身上止不住的流着鲜血。

扶四樨唇间微颤，周围是包围了他们的魔族魔兵与鬼兵尸骨。

:“父王，你坚持住，你坚持住，樨儿一定将他们都杀了。”

魔兵一步一步靠近，暗箭明刀齐飞，奈何她双拳不敌万魔。

她操着骨笛让一个个魔兵血渐当场，却听背后父王喘息越发微弱，他缓缓道着：“樨儿，父王恐时间不多已，呵，奈何父王将你禁在冥界中将冥界保护在六界中，可也难逃此劫了。”

脚边，又一魔头落地，她眼中杀戮之气蔓延，斥了一声：“不许你胡说，我不过出了冥界一日，冥界就出了这等大事，往后我才不放心将你一个留在冥界了。你就把我关着吧，余生这么长，我就赖着你，让你烦死我。”

冥王，手撑着地，眼前樨儿一身劲装替他挡着四方刀剑，他费尽力气撑地而起：“樨儿，冥界彼岸花开最好地方在哪里？”

魔兵蜂拥，攻势越来越猛，扶四樨顾及不暇，来不及回答，手臂便吃下了一剑，她一声闷哼，骨笛化作一柄长剑反手一掷，一排魔兵应声倒下。

背后冥王吊着最后一口气，气运丹田。

：“樨儿，记住那个地方，小时候我带你去，冥界彼岸花开最美的地方，记住！一定不能忘了！”

只觉身后一股更大的掌力而来，她背部一受，力量之大，让她飞升而起，往六道轮回的深渊坠去。

：“不要！父王！”

她眼中杀戮被泪水雾了眼睛。

魔兵一拥而上，冥王真气涣散，在她最后一眼看向他时，爆身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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