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百果驱了寒，填饱了肚子，吃了药，虽不会药到病除，但也总算是捡回了一条命。http://www.chunfengwenxue.com/1263095/池仁筋疲力尽，在有限的落脚之处挤着江百果瘫坐下去，捂着面孔，闭了闭眼睛。

    一时间，二人默默无言。

    “我们在等什么？”江百果渐渐不安。一个人的时候，她怕的无非是死了都没人知道。两个人的时候，她仍在怕，却不知道在怕什么。

    池仁放下手，看向江百果。经过了这样的大苦大难，又在大哭了一场后，她眼底的血丝和黑眼圈一去不复返，双眸干净得像个孩子。池仁心跳漏了一拍，忘了回答。

    江百果不自在地别开了眼：“等死吗？”

    “等人来救我们，快了。”

    “有人知道我们在这儿？”

    池仁依旧看向江百果，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滑：“有人看到你自寻死路，通知了救援中心，我刚好……不然，你以为我是靠心有灵犀找到你的吗？”照明灯的电量少得可怜了，被池仁关掉，以备后用。但皓月当空，该看的，不该看的，他都能看到。

    江百果知道池仁在看她，却没管他。一来，不过是脖子往下一点点的皮肉，她又没什么料。二来，或许他这就叫“目光如炬”，她被他看到的地方，都暖融融得令人欲罢不能。

    她若有所思：“你说有人通知了救援中心，他们却让你抢先了一步？”

    被江百果这么一问，池仁一怔。

    是，那些经验丰富的救援人员，却让他这个连临阵磨枪都没磨完的门外汉抢先一步找到了江百果，这的确不是什么好兆头。怪只怪那对白人夫妇对江百果的定位大而化之，他恐怕也真是上辈子积了德才能找到她。而那些救援人员一旦误入歧途，喀尔斯峰的层峦叠嶂，并不是他们经验丰富就能搞得定的。

    “那要照这么说……”池仁的话是说给江百果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我还真的是靠心有灵犀找到你的。”

    可他们谁又能和救援人员心有灵犀？

    性命攸关，二人再度陷入了沉默。

    池仁又从他的登山包中翻出了绳索和升降器，却做不到无师自通。江百果笑出声来：“你不会用，背来干吗？”

    池仁沉着脸，半真半假道：“背来博你一笑。”

    两个小时后，江百果的止痛片失去了药效，令她再度度日如年。虽然吃了退烧药，她却仍高烧不退，又昏昏欲睡。池仁扳过江百果的面孔：“江百果，不能睡。”

    “就一会儿。”江百果讨价还价。

    池仁做出了让步：“那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我抱着你；二，不能睡。”

    江百果用三秒钟消化了池仁的话，之后奋力地晃了晃头：“池仁，就算是预支，你也要有个限度。”

    池仁对她的话充耳不闻，脱下了他的冲锋衣，包裹在了她的毛毯外，一时间，手臂仍紧紧圈着她。

    江百果用手肘拱了池仁一下：“放开。”她不是做做样子的，是真的有把子力气。

    池仁不为所动：“你公平一点。别忘了刚才是你抱了我，你甚至还**我，是我坐怀不乱你才活到今天。”

    而池仁的头头是道在江百果看来却是滑天下之大稽。她喷出一口热气来：“公平？你和我讲公平？我帮过你多少忙，救过你几次命，二话不说做了你的老师，而你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受之无愧。反观你，你为我做的每一件事，包括做我的老师，都是别有居心，所以你永远不要和我讲公平。更何况你也说了，你是预支，那支不支给你，当然由我说了算。”

    就这样，池仁像个人形靶子似的，迎接江百果的飞刀，插中了的，他疼个半死；没插中的，他怕个半死。

    “是，我是抱了你，我是**了你。”江百果继续道，“只要我想，我还可以亲你，可以给你跳脱衣舞，还可以在你欲火焚身的时候叫停。只要我想，我可以预支给你我的全部家当，但我不想的话，你说什么也白搭。”

    池仁又疼又怕，到底是松开了江百果：“你说得对。”

    江百果大获全胜，又喷出一口热气来，像条**似的。

    “你在发烧……”池仁还是不甘心，“我是怕你冷。”

    江百果不为所动：“那你可以等我烧坏了脑子，看看我会不会改变主意。”

    短暂的沉默后，江百果的神志又渐渐涣散。池仁当机立断，却又没头没脑似的：“我以为你答应我了。”

    江百果像是一次次地要去到别的什么地方，却又一次次地被池仁叫了回来。她连眨眼都懒洋洋的：“我答应你什么了？你还什么都没说。”

    “我以为我做得够明显了。”

    “可是有多少人说一套，做一套。”

    池仁伸手，要探一下江百果额头的温度：“我说，我想和你在一起。”

    “我考虑一下。”江百果不假思索，并拨开了池仁的手。

    池仁哭笑不得：“考虑一下？江百果你脑子一定是烧坏了，你都不知道你有多喜欢我。”

    江百果扑哧笑出声来：“可是，你喜欢我吗？”

    池仁自有答案，但怎么能把这个答案说得她心服口服，这难倒了他。说喜欢，区区两个字太敷衍，若长篇大论，能不能不打磕巴，他又没有把握。就这样，他左右为难。

    江百果睨了池仁一眼

    ：“我就知道。”

    “你再问一遍。”

    “你喜欢我吗？”

    “喜欢。”这一次，池仁脱口而出。

    “完全不经大脑的胡说八道。”

    “怎么都不对，你是挖坑给我跳。”

    “我是为了你好。”江百果越来越体力不支，身子一歪，靠在了池仁的肩头，“池仁，我不希望你一时冲动。你知道有多少人在异国他乡天雷勾地火，等回到了自己的轨道，却被一盆冷水泼下来吗？你知道又有多少人在天灾人祸中惺惺相惜，等化险为夷，却老死不相往来吗？美景和死亡会冲昏每个人的头脑，你也不例外。”

    池仁什么也不能做。她对他为所欲为，想抱就抱，想靠就靠，想推开就推开，但她说了，他们之间毫无公平可言，他想什么都是白想。

    江百果仍在**：“我真的是为了你好，怕你搞不清状况，怕你以后后悔，怕我们……会老死不相往来。”

    池仁为了管住自己的手，十指交叉：“江百果，我在认识你之前，一直是个感情用事的人，但到了你这儿，学会了摆事实，讲道理，不再做自己想做的事，做的都是我自认为对的事，但这样真的是对的吗？说到后悔，我现在就后悔了。”

    江百果贪图池仁的清凉，用滚烫的额头蹭了蹭他的颈窝：“而我在认识你之前，一直是个摆事实，讲道理的人，到了你这儿，感情用事，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不是也没捞到什么好处吗？”

    池仁把握机会：“那是因为你现在又开始跟我摆事实，讲道理了。喜欢我，就答应我，有那么难吗？”

    江百果摇头：“等离开这鬼地方，我就回去。等你也回去了，你打电话给我，不管是星期几，我们约在下一个礼拜一，到时候，如果你还想和我在一起，我们就在一起。”

    “为什么要等到礼拜一？我回去就去找你。”

    江百果又摇头：“礼拜一才是我的休息日，也该你迁就我一次了。”

    池仁的眼睛里进了沙子，硌得他心甘情愿地点了点头。

    江百果再也坚持不住：“我真的要睡一会儿了，你抱着我吧。”

    池仁一刻也不耽误地用手臂紧紧圈住了江百果。

    “你说……”江百果几乎是在梦呓了，“他们还能找到我们吗？”

    “废话。”池仁用下颌贴着江百果的额角，“你说，礼拜一我们约在哪里好？这次，我们去吃点好的。”

    江百果没再说话，蜷缩为更小的一只，随遇而安。

    五个小时后。

    江百果躺在雷尼尔山的急救中心里，虽仍昏迷不醒，但医生对池仁打了包票，说她随时会醒过来。池仁站在病房外，隔着门上一扇小小的玻璃窗，对江百果移不开目光的同时，拨通了唐茹的电话。

    雷尼尔山当地时间早上五点，北京时间晚八点，唐茹在她的公寓，或者说是在池仁“给”她的公寓，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嗡嗡作响的手机，没急着接通，喃喃地说道：“他这个时间打来，恐怕没什么好事。”

    而在唐茹的对面，赵大允直挺挺地站着。

    赵大允才到不久，气还没喘匀，因为是有要紧事，他也就顾不上天色已晚和孤男寡女了。但他既然不是瞎子，就不可能看不到唐茹穿着淡紫色的丝质吊带睡衣，更何况这件丝质吊带睡衣还是他代表池仁买来的，连同蜂蜜和巴西红耳龟等等。

    赵大允也看着唐茹的手机，怎么说也是护主心切：“那唐小姐还不快接？”

    “你放心……”唐茹不紧不慢地拿上手机，“就算是真有人大事不好了，也不会是他。”

    “喂。”唐茹面带微笑地接通了电话。

    连日来，池仁每天都会在他当地时间的早上七点，也就是北京时间的晚十点致电唐茹，向她报一声平安，再道一句晚安。唐茹虽恨透了他和她之间的循规蹈矩，但隔着十万八千里，她也不得不少安毋躁。加之之前，她还自掏腰包，请了私家侦探调查江百果，却除了查出江百果一箩筐的“风流韵事”，一无所获。

    直到，私家侦探晚三春地向她报告说，江百果去了西雅图……

    直到，赵大允在这个时间不请自来……

    直到，她还来不及问赵大允出了什么事，池仁就比往常提早两个小时致电了她。

    唐茹不得不做好“大事不好”的准备，且她绝处逢生的机会微乎其微，否则，池仁也不会猴急地连两个小时都等不了了……

    但在一切已成定局之前，她的一声“喂”仍要兢兢业业，甚至还演戏演全套地面带微笑。

    当唐茹的一声“喂”传来，池仁转身，背靠在了江百果病房外的墙壁上。

    他抬手按了按暴跳的眉心，这才看到他的指甲里塞满了喀尔斯峰的泥土，也许还混杂着江百果的眼泪和鲜血。那一个个小小的黑边令他心有余悸，且恍如隔世。

    上一次，在无误沙龙，张什用一支玛歌庄园令江百果头破血流。他在把她送入医院后，也是这样背靠在她病房外的墙壁上，接到了赵大允的电话。当时，赵大允向他报告说，他找了十四年的那个孩子，找到了。

    而这一次，他却要和那个孩子……要和唐茹分手了。他知道他可以用他的余生为唐茹做牛做马，却不能再和她谈情说爱了，

    无论她接受或反对。

    “打扰到你了吗？”这是池仁一贯的开场白。

    “不会。”这是唐茹一贯的回答。尽管，她和他说过，她巴不得他随时随地地打扰她，她求之不得他在她的人生里无孔不入，择都择不开，他却我行我素。

    而今天，唐茹啪地就为池仁打上了“假仁假义”的标签。打扰到你了吗？没打扰又怎样？打扰了又怎样？她不能无中生有，该来的，迟早会来。

    池仁按部就班：“我有话要和你说。”

    “你说。”

    “小茹……”池仁一字一句，似有些迟疑，却误打误撞地带了笃定的味道，“我身上虽然有着这样那样的缺点，但一直自诩是个好人，这也是为什么……当初我会请你和我在一起，说我一定会给你幸福。”

    “池仁，谁都知道你是个好人。”

    猛地，池仁加快了进度：“但恐怕，好人也会做出一两件罪大恶极的坏事。小茹，你对我有恩，但我要对你‘恩将仇报’了。我……我不能和你在一起了。”

    终于，一切已成定局。唐茹腾地站直身，丝质睡衣勾勒出她的凹凸有致，同时也因为她恼羞成怒的喘息而簌簌发抖。赵大允一时间摸不着头脑，对唐茹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翻来覆去中涨红了脸，悄悄询问道：“唐小姐？”

    唐茹几乎忘了赵大允的存在，被他这么横插一嘴，才又看到他。

    她缓缓跌坐回沙发：“池仁，这么大的事，我要是请你至少当面和我说，不算为难你吧？”

    “不算，当然不算。”池仁透过门上小小的玻璃窗，只见江百果仍双目紧闭，但颤动的手指代表她醒了过来。他对唐茹总结陈词：“但不管是给你打这一通电话，还是当面和你说，结果不会有任何不同，所以我这一句抱歉，你先收下。”

    挂断电话，池仁推开门，径直来到江百果身边，握住了她颤动的手指。

    江百果蹙着眉，张开眼睛四下看了看，紧绷的神经一松下来，气若游丝：“还真活下来了。”

    “有没有哪里疼？是冷是热？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喝水？我叫医生来。”池仁连声道。

    江百果一转念：“不如你帮我叫我的救命恩人来，都不知道他是方是圆。”

    “我这不是在这儿了？”

    江百果失笑：“我是说真的，没有人为了救我而受伤吧？”

    池仁眯了眯眼睛：“你都不知道他们有多帅，动用了四架直升机和无数照明设备，整座喀尔斯峰如同白昼。他们高大威猛，身手矫捷，能文能武，会倒挂金钩，也会静脉注射。”

    江百果不由得哇了一声：“这些我都错过了，活下来又有什么意义？”

    池仁附身，拍了拍江百果的肩头：“至少对我意义重大。”

    江百果忍住眼泪：“池仁，谢谢你救了我。”

    “就一句谢谢吗？”池仁问道。

    江百果默认。

    她当然知道，在她救命恩人的队伍中，第一席非池仁莫属，一声谢谢微不足道。而她在喀尔斯峰上拒绝他的表白时，对他说的话，更句句是她的肺腑之言。

    她不要他一时冲动，不要他以后后悔。

    那么，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他们约好的礼拜一的到来，等待他再一次的表白，抑或言而无信。对此，她不是不忐忑的，怕极了以后后悔的人是她，怕极了拒绝他一次，便过了这个村，就没了这个店。但她别无他法。

    至此，江百果回到了她的轨道上，心事不能常常与人说，眼泪要往肚里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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