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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于池仁和江百果的第三次见面,是在两个小时之后。http://www.banweishuwu.com/521062/
    他们似乎都知道他们一定会再见面,但谁也不知道,会以这样的方式。
    当时,池仁穿着他的蓝绿格子沙滩裤,戴着一副黑色泳镜,整个人沉在海水里,思绪都杂乱无章了。而江百果像一条鱼似的游到了他的身下。他们四目相对。他看到了她,她戴着一副白色泳镜,穿着白色的连身泳衣,肩带遮住了整个肩膀,也露出了整片嶙峋的后背。她也看到了他,但他眯着他的单眼皮,以至于她判断不出他是死是活。
    就这样,江百果一鼓作气,将池仁扛出了海面。
    池仁爆发了剧烈的咳嗽。
    江百果把泳镜推上额头,伸手,拍打了池仁的后背。他比她以为的健硕,那么,她这一伸手,她和他的距离也就比她以为的亲密。
    “你会游泳。”江百果这一句是陈述句。
    咳嗽令池仁说不出话来,他脸孔发青,嘴唇发白。
    “所以,你是要自杀?”江百果这一句,像是疑问句,也像是陈述句。
    在每一个浪头的回合中,江百果不能和大自然抗衡,便像是对池仁投怀送抱。她低低地骂了一声“fuck”,便推开他,没入海面,又变回了一条鱼,要扬长而去。自杀?又一个为“爱情”自杀的男人?正是他们,亲手把他们歌颂的“爱情”,造就成了一个刽子手,最后,还要把屎盆子扣在对方的头上,怪对方无情。
    而池仁一把抓住了江百果的脚踝。
    江百果蹬了几下,徒劳无功,呛了两口水,不得不掉头回来,双手攀上了池仁的肩头。
    她要破口大骂,但他抢了先:“救我。”
    救我。
    就这两个字,令江百果不得不少安毋躁。
    而就连池仁自己也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求一个小不点儿救命。毕竟,即便是在他跃入这碧海之际,他也没有想到,接下来他会和“自杀”两个字挂上钩。
    他不想自杀,至少在一开始,他是不想的。
    他有着出类拔萃的水性,当时,他像鲨鱼一样无所畏惧,又闭上眼睛,像海藻一样随波逐流。他甚至还在问自己那个无聊的问题:这就是度假了吗?这海浪的声音,他并不陌生,在他六岁时,母亲就送了他手掌大的海螺,每当他把耳朵贴上去,他就能捕捉到这样的声音,又何须跋山涉水?
    后来,他把脸孔埋进海水里,张开了眼睛。在这个除了他,没有第二条生命的空间里,他又问了自己另一个问题:十四年过去了,他还能做到吗?
    十四年过去了,他还能找到那个孩子吗?
    至今,他还差得远呢,他还能做到那件事吗?或许,他根本做不到那件他必须做到的事,根本……做不到。
    就这样,池仁和自己打了一个赌。他抬头,深吸了一口气,接着,又埋下头去。他说:只要他能闭气两分钟,他将不再动摇,他将对自己的选择深信不疑,只要闭气两分钟,只要一百二十秒。
    江百果是在池仁数到第一百一十五下的时候把他扛出海面的。
    当时,池仁真的要坚持不下去了。在他杂乱无章的思绪中,有一股力量异军突起。那一股力量对他说,假如他真的坚持不下去了,假如他这十四年来存在的意义变得毫无意义,那么,就从这里半途而废,也未尝不是一种解脱,就从这里,放弃他一文不值的生命。
    但猛地,江百果把他扛出了海面。
    “先上岸再说。”她命令他道。
    接着,是江百果先出发的,但是,是池仁先上的岸。他在海水及腰深的地方站直身,淌着水花,势不可挡。而江百果的双脚连地都够不着。她全力以赴,又划了两下水,而她除了淌着水花,还趔趄了一下,搅起了一大片的泥沙。
    江百果上了岸,两条腿因为肌肉的紧张而瑟瑟发抖。她越过池仁:“你这样都可以做救生员了,还用别人救?”
    “我不想再这么下去了。”池仁没有追上去,而是长臂一伸,一把把江百果拽了回来。
    Fuck!江百果又暗暗地骂了一遍。她和他在力量上的悬殊,是她无能为力的。或许有一天,他们会成为朋友,成为敌人,或者继续做着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甚至,或许也有一天,他们会成为恋人,但无论如何,她对他而言,将永远是个“弱小”。
    她心浮气躁:“你不用说你不想怎样,你直接说你想怎样。”
    “教我。”
    “教你什么?游泳吗?”江百果讽刺道。
    池仁指了指太阳穴:“教我用这里,教我什么是你所谓的理智和头脑。”
    江百果一怔:他是来真的?他的字字铿锵,他那像是会膨胀的身躯,像是定了格一样的单眼皮,无一不代表他是来真的,他不是说说就算。无论他受过怎样的苦难,将来又会不会有所改变,至少此时此刻,他在向往她的生存方式。
    然而,就在池仁毫不犹豫的此时此刻,江百果犹豫了:这十四年来,她百毒不侵的生存方式,究竟……是不是对的?
    两个小时前,池仁一个人走开,给了江百果和赵宾斌一个二人世界。
    漫步在泰国普吉岛的卡塔海滩,赵宾斌对他和江百果的昔日如数家珍,有开心的,也有不开心的。江百果一直在寻找一个“附和”的切入点,但对于赵宾斌所描述的诸如某一场倾盆大雨,某一个大排长龙的路边摊,某一条奄奄一息的流浪狗,某一首歌,某一件衬衫,她却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末了,赵宾斌举了白旗:“百果,你真的有爱过我吗?”
    “当然,你是我的初恋。”
    赵宾斌发自肺腑:“百果,
    我知道有一句话叫动什么,也别动感情。但我要送你另外一句话,不动感情,和不会动感情,是两码事。”
    说完,赵宾斌摆摆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一趟,他是带着妻儿来度假的,他结婚了,妻子是他的大学同学,儿子三岁了。他没有对江百果念念不忘,但值得珍藏的旧时光,他也有好好珍藏。
    目送赵宾斌离开,江百果再也坚持不住了,王约翰的自杀,池仁的坚定不移,赵宾斌的一语中的……难道,当她对他们不屑一顾时,她才是那个异类?她才是那个混在人类这种高等动物中的可怜虫?不会动感情?不会爱?难道,她之所以歌颂她的大脑,是因为她除了它,一无所有?
    难道,她没有心吗?
    赵宾斌说得对,不动感情,和不会动感情,是两码事。
    但眼下,池仁却在对她说:“教我。”
    泰国普吉岛下午三点的日光,刹那间就蒸发了池仁和江百果皮肤上的水分。这温度不冷不热,这空气又咸又甜,以至于江百果在这样的****之中,竟有些昏昏欲睡。
    “你需要考虑?”池仁打断了她。
    “不,我不需要考虑。”江百果像是稍稍打了个盹,又变得神清气爽。
    “要拒绝我吗?”
    “不,我答应了,我答应你了。”江百果的双手垂在两侧,手指摩挲着大腿,腿上沾着的白色沙砾硌得她隐隐作痛,告诉她眼下所发生的事是真真切切的。
    而她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三周后,也就是整整二十一天后,江百果仍没有等到池仁的电话。
    她是先于他离开的泰国普吉岛,离开时,她把她的号码万无一失地留给了他,她在数字上从来不会失手,那么,造就这种局面的唯一一种可能就是,他并没有打给她。
    二十四岁的江百果有着十四岁的身板,和三十四岁的老到,而她通常会被定义为面嫩,而并非少年老成。尤其是她在北京的三里屯商圈拥有着一家占地四百平方米的发型沙龙,这似乎并不是区区“少年老成”就能做到的。
    在这家名为“无误”的发型沙龙里,除了江百果,稳坐第二把交椅的是一个叫张什的男人。张什三十六岁,和江百果一个属相,八年前,江百果是他的徒弟,而八年后,他要看江百果的眼色行事。
    “想什么呢?”在休息室里,张什用他四十六码的脚踢了下江百果的椅子。
    江百果稳住手里的饭盒:“我手机号多少?”
    张什摸不着头脑,但还是溜溜地背了一遍。
    江百果自言自语:“没错。”
    张什站直身,从江百果手里拿下她吃剩下一大半的饭盒:“在等电话?”
    说到身形,张什比池仁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彪形大汉。这也是他和江百果的一个共同点——论外表,她和他都不像个发型师,一个像手无缚鸡之力,一个像单刀赴会的豪杰。江百果从裤兜里摸出了她的镊子,攥在手里:“有个人在二十天前就该给我打电话了,二十天前,这不是个小数目。”
    “不会是你手机坏了吧?”
    “不会吧。”江百果又摸出了手机。
    张什把江百果的轻举妄动一一看在眼里。
    “如果都过了二十天了,你再等下去也不会有结果。果子,偶尔情不自禁一次,你不会掉块肉的。”张什转身,去扔饭盒。
    而江百果一转念:“老张,你会背我手机号?”
    张什回头,看了一眼江百果攥着镊子的手,所答非所问:“我说你这臭毛病还能不能改了?”
    张什去扔饭盒了,力道有些大,汤汤水水地洒了一地。他会背江百果的手机号?就他这个撂爪就忘的脑子,却会背江百果的手机号?这的确不是什么好兆头。
    江百果目送张什脑后三厘米长的小辫儿一颤一颤地晃出了休息室,不得不先把池仁抛到了脑后。
    八年了,她和张什认识八年了。八年前,当十六岁的她被她的第三个师父骂得狗血淋头时,是张什接手了她,而当时,他们都不知道,他会是她的最后一个师父,至今。
    其间,江百果在换汤不换药地接着被张什骂得狗血淋头之余,皮肉之苦更不在话下,尤其是她左肩肩头的烫伤,留下的那是一辈子的疤。
    但江百果知道,假如没有张什的严苛,她不会有她的今天。
    一年前,江百果离开了她和张什效力的老东家,创立了无误沙龙。张什二话不说,和江百果共进退。但当江百果回绝了,而且还是毫无转圜余地地回绝了张什的入股提议时,张什掀了桌子,又离开了江百果。但就在十一个月前,也就是说,张什仅仅离开了一个月,便又回来了,他和江百果斤斤计较地谈了薪水,留在了她的旗下。
    在这八年中,张什有数不胜数的女伴,三任恋人,以及一次婚姻,而和他步入婚姻殿堂的人,便是他们效力的老东家家的独生女。借用池仁的用词,张什和江百果是一类人,或者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禽兽”。甚至,江百果会对张什自叹不如,就“理智”而言,她若是道高一尺,张什便是魔高一丈。
    但今天,他背出了她的手机号。
    在江百果看来,手机号这玩意儿,存在手机里就够了,记在心上,有点儿矫情。
    至于这时的池仁,他在柏瑞地产,在何一雯的办公室里接连打了三个喷嚏。
    何一雯退避三舍:“我一直以为你是铁打的。”
    何一雯四十五岁,意大利原装进口的束腹也束不住她的中段了,但风韵犹存的脸孔还是能打八十分的,一呼百应和一颦一笑间,都颇有几分刘晓庆的影
    子,内扣边的黑发像假发似的,几年如一日。
    今天是何一雯的生日,但在百十来号人的柏瑞地产,就池仁一人知道今天是何一雯的生日。毕竟在当事人认为,三十四,三十八,四十,四十五……这疯长的数字不如下地狱去吧。
    何一雯对着黑漆漆的电脑屏幕,托了托她的内扣边:“你说,我是不是也该换个发型了?”
    “三号廊桥设计方的修改方案被建筑方驳回了,双方都不肯让步。”
    “不然,换个颜色?你说,红色会不会太夸张了?”
    “他们都不肯让步,我们就更要说一不二。”
    “给我找个最好的发型师。”
    池仁脱口而出:“她说……她就是最好的。”
    “谁?”
    池仁顿了顿:“有那么一个人就是了。”
    退出何一雯的办公室,池仁用了三分钟敲定了三号廊桥设计方和建筑方的会面,就在周三,就在柏瑞地产的三楼。何一雯的小聪明逃不过池仁的眼睛。她的不着边际,就是对他的默许,她准他“喧宾夺主”,因为他的正确,归根结底是她的正确,而他的失误,也将由他自己擦干净自己的屁股。
    总之,何一雯能坐到今天的位置,没有大智慧,至少也是有小聪明的。
    三分钟后,池仁致电了江百果。第一通电话,江百果没有接。五分钟后,池仁拨了第二通,江百果接了。
    “我是池仁。”池仁坐在楼梯间里,把玩着一支香烟。
    而江百果蹲在无误沙龙一侧的天井里:“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在忙?”
    江百果用她的镊子在膝盖上画着圈:“我今天休息,每周一。”
    “所以你是战略性地不接我的第一通电话?”
    “我不玩这种小伎俩。”江百果说一不二。刚刚,有个客人投诉,说预约了一点,结果一点来了,还是等到了三点。江百果对前台大发雷霆。前台是个叫冉娜的胖子,是无误沙龙除了江百果之外,唯一一名女性。
    江百果对池仁化被动为主动:“我以为我们的约定取消了。”
    “为什么?”
    “这都过去大半个月了。”江百果没有说二十一天,她说她不玩小伎俩,也未必,比如,她总不能让池仁知道她在掰着手指头数数。
    “你教我的第一课,是不要操之过急。”
    “也就是说,你是战略性地保持了大半个月的沉默?”
    “我算不算孺子可教?”池仁供认不讳。
    江百果站直身,向嘴里扔了三粒口香糖:“第二课,可以不说实话的时候,打死也不要说实话。”
    那厢,池仁也站直身,踱上了台阶:“好。”
    “有事找我?”江百果问。照池仁的一板一眼,假如不是有事,他或许会再等上二十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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