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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的北京,高处不胜寒,池仁有条不紊。
    他在感情上的感情用事,和他在感情之余的井井有条,判若两人。
    江百果有好一会儿插不上话:“池仁,你根本不了解我,就敢贸贸然把你老板的脑袋,乃至你的小命交给我?”
    “江小姐,你也根本不了解我,那又能不能网开一面,让我插个队?明天上午十一点。”
    “等等,你说你老板要改头换面……是确有其事?”
    “不然?”
    “我以为是借口。”江百果踱着步,“男女之间有一种理由,叫借口,你大可以找一个借口,漏洞百出都无所谓,因为但凡对方对你有一点点的好感,你就能蒙混过关。你不能一直等你的老板,你的狐朋狗友,你的七大姑八大姨心血来潮,因为你不能让你自己的时机掌握在别人的手里。这是我教你的第三课。”
    这回,换池仁有好一会儿插不上话。
    风起云涌,他的眼睛进了沙子。他掐灭了烟,透过一层雾蒙蒙的水汽,恍惚看到了江百果。他看到了她气势汹汹的浓眉大眼,和她一把的皮包骨头。在她的长篇大论中,他甚至看到了她的盔甲,和她的全副武装。
    “好,我记下了。”池仁说。
    他请江百果教他,不是做做样子,倘若可以,他希望他可以青出于蓝。
    而翌日,池仁便学以致用。
    上午十一点,陪同何一雯抵达无误沙龙的人,不是池仁。而既然不是池仁,是谁也就无关紧要了。江百果找了一圈,她自认为她做到了不动声色,但张什还是问了她:“等人啊?”
    江百果没否认:“有人放了我鸽子。”
    何一雯没有被江百果表里不一的“表”所左右,二话不说穿上了无误沙龙的袍子。毕竟,她习惯性地对池仁深信不疑,只要池仁说这个江百果是最好的,那就算这个江百果是个泼猴,她也要试试看它通天的本领。
    江百果亲自给何一雯洗了头,而她至少有两年没有亲自给客人洗过头了。她旁敲侧击:“池仁他心也太大了吧?连个面都不露,也不怕我一剪子剪下去,把他的饭碗给剪没了?”
    何一雯昨晚睡得不好,这会儿,一躺下来就打盹儿:“放心,只要我的脑袋还连在脖子上,他的饭碗就不会没。”
    江百果职业性地笑了笑,她能做的,也就是点到为止。
    何一雯嘴皮子不动了,大脑却在孜孜不倦。有些话,不说是不能说,只是一说出来,不亚于晴天霹雳。何一雯一向知道她对池仁深信不疑,却不知道
    ,她都能和他生死与共了?但即便知道了,她也无能为力。她这个人,做不到一个人生,一个人死,做不到一个人面对千军万马,一个人腹背受敌,那么,她就不得不倚靠池仁。
    谁让池仁对她的四十五岁守口如瓶;对她和她丈夫危在旦夕的关系不闻不问,却又能为她粉饰太平;为柏瑞地产不遗余力;为她修眉;为她烘焙蛋糕。
    就在昨天,池仁为她烘焙了北海道蛋糕作为生日礼物,她甚至把盘子都舔了个干干净净。
    所以是的,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她就会把池仁拴在她的裤腰带上。
    江百果用了十五分钟,帮何一雯改头换面,至于改了什么,换了什么,也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何一雯满意极了。
    更重要的是,当江百果要去透透气,握着一杯热可可走出无误沙龙时,她看到了池仁。
    江百果看到一辆黑色的雷克**就停在路边,而池仁就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车窗形同虚设,他们公开、公平,当他看到了她时,她也看到了他。
    池仁下车,走向江百果:“搞定了?”
    江百果耸耸肩:“会不会觉得我赚钱太容易了些?”
    “何总?”池仁以大局为重。
    江百果头都不回:“还在照镜子。”
    就这样,池仁脱下了他的黑色大衣,为江百果披在了身后。
    她在一条墨绿色的哈伦裤之上,就穿了一件黑色套头卫衣,袖子还卷到了手肘,小臂皮肤干燥,像是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雾,一杯热可可升腾的水汽在转眼间便烟消云散。
    江百果没有后退,她抬头,打量池仁。真是活见鬼了,她一眼就认出了车窗后的他,但一面对面地细细打量,他又不是她“认识”的他了。他打理了头发,刘海儿向后梳去,露出了整片额头,以及两道浅显的横纹,往下,凌厉的单眼皮却又如春风般和煦,再往下,无情的嘴角却又似多情流转。
    或许,他根本就不该与什么格子沙滩裤,什么人字拖为伍,他就该西装革履。
    他穿了黑色牛津鞋,有百分之九十的概率是四十四码的,铅灰色的西装裤令他比她“认识”的他稍稍瘦削了些,白色衬衫无一条褶皱。
    问题是,他的白色衬衫再高级,也一定没有她的黑色套头卫衣抗寒,但她没有把大衣还给他,反而是把她手中的热可可递给了他:“我还没动过,请你了。”
    江百果腾出手,拉拢了大衣的两襟,羊绒的丝滑令她爱不释手:“来都来了,还藏着掖着?”
    池仁喝了一口热可可:“接了两通电话,正要进去。”
    “这是借口吗?”
    “可以不说实话的时候,打死也不要说实话。”池仁一字不差。
    江百果失笑。
    “有效果吗?”池仁勤学好问。
    江百果立高了大衣的衣领:“你这一招送温暖效果更好。”
    “你是说,偶尔的关怀也是可取的?”
    “当然,我教你的是理智,不是铁石心肠。”
    狂风怒号,池仁把纸杯叼在嘴上,为江百果系上了大衣的纽扣:“我没想到你喜欢这个。”他的大衣穿在她的身上,几乎要找不到她了。
    “我喜欢。”
    “我更没想到……你会承认。”
    江百果从池仁的嘴上拿下纸杯,把余下的不热了的可可一饮而尽:“这是我要教你的第四课,把假的说得像真的,真的说得像假的,就算让自己都真假难辨,也在所不惜。”
    何一雯和陪同她的司机是由张什送出来的。何一雯一出来,就把她脖子上的巴宝莉围巾解下来,搭在了池仁的脖子上:“你的病假我是不会批的。”池仁对“女人”的无微不至,何一雯是见怪不怪了的。
    何一雯对江百果褒奖地点点头,便由司机护送上了车,坐在了后排的位置。张什缩回了无误沙龙。而江百果没动,池仁也就没动,直到江百果用下巴一指:“你老板在等你。”
    但池仁像是被什么问题难住了:“江小姐,我是你什么人?”
    江百果一怔。
    昨晚,睡得不好的人除了何一雯,还有江百果。如江百果对池仁所言,每周一,也就是昨天,是她的休息日。昨天下午,她在无误沙龙坐镇到了五点,便回了家,而这是前所未有的。通常,即便是休息日,她也会留到晚高峰之后。
    江百果一个人住在东三环的一套酒店式公寓里,四十平方米,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她把一盒速食咖喱饭放进微波炉,九十秒后,香气四溢。两百八十克一盒的速食咖喱饭,她吃得一粒米都不剩,这也是前所未有的。通常,她多多少少都会浪费一点。
    晚上七点,她对着镜子,用她从不离身的镊子拔下了一根眉毛,那是在大半个月前,池仁为她拔下的那一根所在的地方,春风吹又生。那一刹那,她的“疼痛指数”还是约等于零,但“愉快指数”逼向了九十。这令她不得不承认,她是愉快的,因为她想再见到池仁。
    晚上八点,王约翰致电江百果。他还是声嘶力竭,请江百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说这一次,他会按照她的方式。江百果蜷缩在沙发里,揪着落地灯的灯绳开了关,关了开。她问王约翰:“我的方式?我的方式是什么方式?”王约翰无言以对。
    “约翰,我没有方式,我只要结果,我只要我自己不受到伤害,但我也并不想伤害你们。”江百果陷在黑暗里,挂断了电话。
    但江百果知道,她不想伤害他们,却还是伤害了他们,一如她也不想一发不可收拾地变成今天这副百炼钢的模样,却还是变成了这副模样。
    但她还是想再见到池仁。
    她不是铁石
    心肠,她爱过赵宾斌,也爱过王约翰,她为她和他们的每一段交集都谱写了如梦如幻的开篇,但她能做到的,也仅此而已了。她能开一个好头,却每每不知道要如何进行下去,她知道恋爱这回事儿再进行下去,势必会大雪封山,而她只要春花秋月,因为她只“敢”要春花秋月。就这样,她屡屡把他们都撂在了半道儿上。
    就这样,一整夜,江百果都在辗转反侧,她想再见到池仁,却不想伤害他。
    而眼下,池仁穿着白色衬衫,单眼皮一眨不眨,郑重其事地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江小姐,我是你什么人?”
    “你说呢?”江百果反问。
    她天马行空。今天的最高气温是零下一度,创下了同期最高气温的七十三年新低。眼下是中午十二点整,阳光千金不换,在这样一个会被载入史册的节点,在这个对江百果而言,日复一日的红男绿女东奔西走的街头,她以为,池仁提出的这样一个“人模狗样”的问题,势必会有一个“人模狗样”的答案。
    比如,他不是池仁,而是池仁的双胞胎哥哥吗?毕竟,他今天看起来大不一样。
    又比如,他是她失散多年的哥哥吗?毕竟,生活往往比故事更加狗血。
    又比如,他和她十四年前的大病一场,和将她困了十四年的梦境息息相关吗?光是这么想想,江百果都血脉偾张了。
    可惜到头来,池仁说:“如果我是你的男朋友,那你和他穿情侣装,我是不是可以象征性地表示抗议?”
    江百果捧腹大笑,齐耳的黑发随风飞舞,瘦削的肩膀一颤一颤的,几乎要挂不住池仁的大衣了。池仁口中的“他”,是指张什,而他口中的“情侣装”,是无误沙龙人手一件的制服。
    “你是我的学生。”江百果玩心大发,微微板起了脸孔。
    池仁没退缩,但有些冷了,把双手**了裤兜:“有一个词叫言传身教。”
    江百果看出池仁有些冷了,便把大衣脱下来,要给他披回去:“那如果,你是我的男朋友,你为什么要叫我江小姐?”
    “百果。”池仁一点就通。
    江百果就势:“那我接受你象征性的抗议,我以后不穿这件就是了。”
    江百果要把池仁的大衣给他披回去,却高估了自己,她的脚尖都要断了,手臂都要脱臼了,整个人都要投怀送抱了,却还是怎么够都够不到他的肩膀。而池仁没有接手,只是微微蹲下了身。江百果的心跳漏了一拍:“你还是……有两下子的。”
    池仁看了一眼江百果的左眉眉梢:“进去吧。”
    江百果师长般拍了拍池仁的肩膀,掉头进了无误沙龙。而这时,张什隔着江百果探出头来,他甚至还不知道池仁姓甚名谁:“周六的店庆party,来不来?”
    池仁看向江百果。
    江百果也看向池仁,但话是对张什说的:“来,他当然来。”
    于是,池仁的话也是对张什说的:“周六见。”
    当池仁上车,坐回了副驾驶的位置时,何一雯又在打盹儿了。
    无论她对外说她芳龄几何,更年期却不管她这一套,她的失眠,不是因为孤枕难眠,甚至不是因为她的丈夫在她四十五岁生日的昨晚仍杳无音信,而是她就这样了,像风中残烛,哪哪都不听使唤,该睡觉的时候比猫头鹰还神采奕奕,不该睡觉的时候,一合眼就酣然入梦,不分时间,不管场合,就这样了。
    司机一踩油门,何一雯一个激灵,醒了,摸了摸嘴角,有口水的黏腻感。池仁若无其事地一回头:“何总,好看。”他指的是她的新发型。
    车内的暖气刚刚奏效,何一雯就出了汗,绑着束腹的一圈奇痒难耐。她对着中央后视镜照了照,摆谱道:“也就这么回事儿。”
    这时,池仁收到一条新信息,来自一个不显示号码的号码:最后一条线索也断了。
    池仁揣回了手机,面无表情,漫无目的地将视线转向了车窗外。但随即,他又重新掏出手机,回复道:继续找。
    车子行驶了二十分钟,池仁才又回头:“何总,下午三点的下午茶,小宋会送您过去。他们家的草莓勺子蛋糕您一定要尝尝,我推荐的,不会让您失望。关键是我请。”
    何一雯闭目养神:“能有几个钱?”
    “不论多少,该我请。”池仁转回了头。他的黑色羊绒大衣上,江百果留下的发蜡味在渐渐消散。
    至于何一雯的下午茶,是一场半公半私的约会。上个月,池仁说他堂姐在筹备一家按摩院,请何一雯卖他个面子,和他堂姐聊聊,万一一拍即合,能入股就再好不过了。何一雯当场点了头,事后却一推再推,在池仁的步步紧逼之下,这才敲定了今天的下午茶。
    平心而论,何一雯一个地产公司的老总,对区区一家按摩院,不投,是合情合理;投了,是闲情逸致。但池仁就是吃准了她一点,他的面子,她不会不卖。事到临头,何一雯又坐不住了。池仁做了她两年的秘书了,他连他的父母都没提过,一个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堂姐……真不知道是何方神圣。
    晚上十一点,江百果剪完了她今天最后一位顾客的头发,一进休息室,便仰面朝天地倒在了瑜伽垫上,高举了双腿。职业病,江百果的两条小腿患有静脉曲张,稍站久了,两个小腿肚子就像要爆炸了似的。但即便如此,她每天仍要站到十个小时以上。
    她就这么高举着双腿,致电了池仁。
    几乎是立即,池仁便接了电话。不接电话的小把戏江百果不玩,他也不玩。
    江百果直截了当:“店庆party,周六九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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