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筱忧见门路桥要跑，上前一把拽住他，低声喝道：“姓门的，你想干啥？”

    门路桥指指屋内，咧嘴说道：“你去看看屋里读书的孩子，小的六七岁，大的撑死十六七岁，没有一个像我这样大的糙老爷们儿，我要是结婚早，估计孩子都比他们大了。http://www.banweishuwu.com/521062/我胡子拉碴的大老爷们儿，站在那群孩子中间，就像长颈鹿站在绵羊堆里一样，寒碜不？”

    杜筱忧忍不住笑了，伸手掐了一下门路桥的腮帮子：“你说你，平时的脸皮比北京八达岭城墙拐角都厚，今天咋还突然知道尴尬了？六礼束脩都给你买了，你想跑，老爷子那里你咋交代？”

    门路桥把杜筱忧的手拨到一边，挠着头说：“没错，我知道，我确实应该学点文化，不识字太痛苦了。但是，我真担心自己学不好，在老爷子那里交代不过去啊。”

    杜筱忧拍了拍门路桥的肩膀，装出语重心长的样子：“老爷子心里门清，知道你肯定是这群孩子里文化基础最差的，也许还是最笨的。无论大小，他们现在都能认识几百个字，背几段《四书》《五经》，估计你也就是能认识自己的名字、能写这三个字的水平。放心吧，老爷子肯定没指望你考中进士，能达到不让别人帮你看纸条的水平就行了。”

    金梁人穷规矩大，他给学生上课，任何人不能进教室打扰。杜筱忧和门路桥只能站在院子里等待，说话都不敢大声。

    金梁抽完一袋烟，向门外瞥了一眼，看见杜筱忧和门路桥，站起来，背着走，迈着县太爷的四方步，一步三晃地走进正屋，根本不瞧门路桥和杜筱忧一眼。

    门路桥和杜筱忧轻轻地走到正屋门前，往里面一看，金梁已经闭着眼睛坐在太师椅上。他俩知道他肯定没睡着，但也不敢打扰，像刘备三顾茅庐似的垂首站在门前。

    金梁眼皮一挑，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进来吧。”

    杜筱忧用肘尖怼了一下门路桥：“先生叫你呢，进去吧。”

    拜师之礼，昨天晚上门路桥在杜府已经演练多遍，熟记于心。他轻轻地走进屋内，在金梁面前跪下磕头：“学生门路桥拜见先生。”

    金梁睁开眼睛，上下打量一遍门路桥，见其身材高挑，相貌堂堂，英气逼人，气宇轩昂，微微点头：“起来吧。杜老板把你的事情都跟我说了，繁文缛节咱们就免了吧。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既然你愿意到这儿识文断字，拜师程序还是不能少的。”

    杜筱忧代表家长，把拜师应送的六礼束脩呈上。金梁客套一番，全部收下。

    在金梁的指导下，门路桥先拜过孔子像，祈求这位祖师爷保佑自己学业有成。

    第二步，金梁上坐，门路桥对他行三叩首之礼，然后敬茶，献上红包和投师帖子。金梁赠送门路桥一支毛笔。

    第三步，金梁宣布私塾的门规，叮嘱门路桥遵守儒家之道，做人清白，刻苦学习，等等。

    走完拜师程序，金梁把门路桥带到东偏房，让他在最后排就座，开始跟着大小师兄们咿咿呀呀地背书。

    杜筱忧离开私塾，直奔她的时装店。

    杜筱忧和门路桥走后，杜南山向杜正春请安时，问道：“爹，有一件事我没想明白，您为什么要安排门路桥读书呢？他已经二十多岁了，让他跟一群孩子一起学习，合适吗？”

    杜正春说：“门路桥是个好孩子，天资过人，聪明颖慧，可惜他爱憎分明，隐忍不足，杀气太重。世间的很多事情，并不是靠简单的杀伐予夺就能解决的，反之会越杀越乱。我让他去读书，一是让他学点儿文化，不做睁眼瞎，二是磨其心性，增强修养。我也看出来了，筱忧对他印象不错，咱们得按照你将来的得力帮手培养他啊。”

    “娄如海呢，您打算怎么安排他？”杜南山问道。

    “如海性格敦厚，仁慈善良，办事稳重，仗义豪爽，只是灵性不足，应变不强。我打算招募一些可靠的年轻人，让他做教官，培养一批得力可靠的打手。青龙县城里，水浅王八多，不得不防啊。”杜正春拿起大烟袋装烟。

    杜南山上前一步，帮杜正春点着火：“一会儿我和杜叔去酒楼。爹，这个酒楼，您经营多年，说停业就停业了，是不是很可惜？”

    杜正春吐出一口浓烟，淡然地说道：“酒楼出现问题，根本不是经营上的问题。我感觉，在青龙县城这个大棋盘上，有一个看不见的高手逼着咱们跟他对弈，杜康酒楼只是被他吃掉的一个小卒子而已。咱们要保住这个小卒子，必然要付出更大的代价，还不如壮士断腕，免受其累。发放完薪水和遣散费，你找一下义盛和的朱掌柜，好好和他谈谈，让他把这些人接过去。让陈北海也过去，帮咱们留意一下他们那里的情况。”

    这时，杜江进来汇报，一切准备妥当。

    杜南山和杜江赶到杜康酒楼，把所有员工召集到一起开会，宣布毛君如因家事请辞，酒楼暂时歇业，员工领到补发的薪水和遣散费之后，可以自己择业，也可以回家待命。

    那些在酒楼工作十几年的员工，听到酒楼要倒闭关门的消息，都痛哭流涕。十几年中，他们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离开这里，从来没有为离开这里做任何准备。现在他们真的不知道，离开这里，还能不能找到像杜正春这样讲究公平、公正的好东家，还能不能有尊严地做一份工作。

    杜南山劝大家不要悲伤，一切都是暂时的，所有困难都会过去的。等杜康酒楼重新开业，欢迎大家再回来。这两天他会和义盛和酒楼的朱掌柜联系，尽量为大家安排好过度性的工作。

    所有员工带着行李离开酒楼，杜南山、杜江和陈北海在门窗上贴封条的时候，一辆轿车停在门口。

    穿着貂皮大衣和旗袍的孔令珊，从车里钻出来，晃动浑圆微翘的臀部，迈着两条修长的大腿，伴随着高跟鞋击地发出的清脆声音，款款走进酒楼。

    孔令珊突然造访，出乎杜南山的意料之外。他认为，此刻最应该出现在酒楼的人，是义盛和酒楼的掌柜朱兵。他挖空心思、舍出五十块银元给毛君如下套，不就是想撤去杜康酒楼的顶梁柱，然后低价吞并，翻手把杜康酒楼变成义盛和酒楼的分店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