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君如跪在杜南山面前，泪如雨下，磕头如捣蒜，只求杜南山赐他一死，从此得以彻底解脱。http://m.baiwenzai.com/1343792/

    杜南山恨得牙根直，却不打也不骂。他盯着惨不忍睹的毛君如，心里暗自盘算，街上谣言四起时，他根本没有放在心上，认为那不过是一阵风，刮过去就算了。现在看来，那是造谣者精心设计的圈套，用此种办法逼迫青龙人打开自己的欲望之门，由简入奢，从而变相掠夺老百姓的财富。

    更可怕的是，一旦奢靡之风越刮越烈，必然会压制青龙人多少代人坚守的淳朴世风。

    奢靡的魔鬼一旦跳出人们心里的藩篱，就像失去控制的猛兽，疯狂地吞噬一切，撞倒一切。

    义盛和酒楼、浴王谷澡堂、窦家班戏院、怡红院、福寿烟馆联手，五管齐下，直击人性的软肋。这种经营模式，在青龙县城可以说前无古人，估计也是后无来者。能设计出这样恶毒的圈套，幕后的老板究竟是谁呢？

    杜南山一不打、二不骂，待毛君如交代完毕，将其锁在反省室内，回去向杜正春汇报。

    他和门路桥走进正堂时，权龙已经走了。他把毛君如的事情向杜正春详细地描述一遍之后，说：“爹，我感觉，有人要和咱们打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您看，能不能通过您的关系，调查一下义盛和酒楼、浴王谷澡堂、窦家班戏院、怡红院、福寿烟馆的真正东家是谁？不知道对手是谁，我们这仗没法接啊。”

    杜正春说：“我早就派人调查过。这几家店的掌柜，每天不是在家就在店里，几乎不和外人接触。每天的营业款，也由固定的专人存到永和钱庄。永和钱庄，建于清末，在黑龙江、吉林、奉天、热河四省均有分号，至于它的真正东家是谁，无从得知。现在看来，只要云山洞的绺子不除，他们还在四处打劫、绑票，这种谣言只能越传越真。毛君如虽然重罪当诛，念在他跟随我这么多年，没功劳也有苦劳，放了吧，整死他也挽回不了什么。明天咱们就把杜康酒楼关了，看看情况再定。”

    门路桥说：“伯父，这几家掌柜的，肯定知道幕后东家是谁。朱兵不是给毛君如挖了个坑嘛，咱们也可以给那些掌柜的设套啊。实在不行，您就让我把他们弄到荒郊野外去，挖个大坑，把他们往坑里一推，问一句埋锹土，我就不信他们是铁嘴钢牙。”

    杜正春没有接门路桥的话茬儿，立即转移话题：“路桥，我正想跟你商量呢。你看你，一表人才，身手不错，枪法也好，但美中不足的是没文化、不识字。这年头，不识字怎么能行呢？我和筱忧已经商量过了，给你找一家私塾，你去读一年书，认识几个字。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明天就让筱忧送你过去。”

    到青龙县城之后，门路桥也体会到没文化不识字的苦恼，也产生过拜师读书的冲动，最后想想也就算了。他在军队时，也尝试着学文化，但他实在坐不住板凳，抱不住书本，就没有难为自己。现在杜正春为他的将来着想，逼他去私塾读书，完全是为他好，他也不好意思拒绝，但又怕自己不争气，坚持不下来。

    他懦懦地说：“谢谢伯父。说实话，我实在不是读书的料，怕给您丢脸啊。”

    杜正春说：“路桥，你也看到了，杜康酒店不行了，那绝对不是咱们经营的问题，而是有人要置咱们于死地啊，可惜咱们现在还不知道对手是谁。生意场上的竞争，其实是脑力的角逐，靠打打杀杀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没文化肯定不行。我老了，心力不济，后面的事就得靠你们哥几个了。所以，今天就算老朽拜托你，去私塾好好学一下文化，可以不？我很喜欢你这个孩子，筱忧也会帮你的。”

    杜正春把话说到这份上，意图已经非常明显了，要把杜筱忧托付给房屋一间、地无一垄的门路桥。

    杜南山一个劲儿地冲门路桥使眼色。

    门路桥虽然不识字，但也能听出杜正春话里的意思，立即跪在地上，磕三头：“伯父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第二天上午，杜正春拿出一笔钱，交给毛杨氏，让她带着毛君如和孩子，拿着他的亲笔信，到沈阳找他的朋友，给毛君如安排一份糊口的工作。

    毛君如实在没想到，他犯下如此严重的错误，杜正春不但没有责罚，还慷慨帮他。他什么也没有说，和妻儿一起跪下，给杜正春磕了三个响头，眼含热泪离去。

    杜正春又拿出一笔钱，让杜江和杜南山到杜康酒楼，给员工补发薪水和遣散费。

    杜筱忧在送门路桥去私塾读书这件事儿上，非常积极。昨天晚上，她特意到市场买来拜师专用的六礼束脩。

    六礼束脩，是古代行拜师礼时弟子赠予师傅的六种礼物，分别是寓意勤奋好学、业精于勤的芹菜，苦心教育的莲子，鸿运高照的红豆，早早高中的红枣，功德圆满的桂圆和代表弟子心意的干瘦肉条。

    临走之前，杜筱忧用自己的钱，包了一个特大的红包交给门路桥，作为给先生的供奉。

    杜正春给门路桥找的这位先生，乃是光绪三十年甲辰恩科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的金梁，外放到青龙县任知县。后来宣统让位，清朝宣告结束，坚持一臣不侍二主的他，便辞官为民，在青龙县办私塾。

    金梁办学非常有特点，穷人家的孩子，只要资质过人，家里愿意让其读书，他可以分文不收；富家子弟，无论资质如何，全盘接收，但供奉非常高，一文不能少，绝对不能谈面子、讲人情。

    为了让金梁能接收门路桥，杜正春亲自登门，向金梁讲明门路桥的情况，金梁似乎对门路桥非常感兴趣，爽快答应。

    杜筱忧驾驶吉普车，载着门路桥来到金梁的私塾。他们刚到院门口，就听到院子里传出咿咿呀呀的读书声。

    金梁的私塾，设在自家院内一间宽一丈二、长两丈的东偏房里，几排木桩钉在地上，上面钉着长条木板，代替书桌。年龄不一的孩子，有的坐在板凳上，有的坐在倒扣的荆条篓子上，捧着书本，咿咿呀呀、摇头晃脑地读着。

    金梁，四十多岁，留着长长的辫子和胡须，坐在门口破旧的明式书案前，嘴里叼着三尺长的大烟袋，不断地喷云吐雾，致使满屋子弥漫着刺鼻的旱烟味道。

    门路桥趴在窗台上往屋里一看，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