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初接过那封信来粗粗一掠，他眼下还是没有把这封信当回事的，顺手塞进衣兜里，跟着顾崇宁快步往县衙的方向赶着：“近来怎么样？”

    他在京都养了多半个月，每日里闲得很，不是走亲访友就是看戏……朝上大人都会做戏得很，实在是叫他长了见识。http://m.qiweishuwu.com/278658/

    晏初一边说着，手忽然触到了一颗东西。

    有些发黏了，不大，摸在手上油腻腻的一层，似乎是……他想起来相府那日看到的鱼，越发确定现下里他看见的都是那些人想要让他看见的。

    他神情变了一瞬，顾崇宁以为是自己没有说清楚，于是又重复道：“大人，流民们都有了去处，虽说那地窖里不适合住人，可眼下来不及再重新修建房屋了，书院也改成了临时住所，我们把高刘两家的院子全部恢复成了原样，可别说，果然一点折损都没有。”

    晏初笑了一声，“很好。”

    原靖县到底还是离京都近些，大概这百姓们行事自然而然就会注意些分寸。他想起往年青州那边闹灾荒的时候，不客气的说，流民过处便如蝗虫过境，哪还容得下完好无损的东西？

    “秋茄和大白菜的收成也不错，昨儿刚见了个老农，他说冬天能种山药1，让我来问问，咱们种不种。”

    顾崇宁一路说着，“那老农下官也认识，这次雨灾把他家和地都给淹了……说起来也是咱们县里种植的一把手，年年收成都极好。”

    晏初犹豫了下。

    也怨不得他犹豫，遭了灾，县里的粮食储备本就有限，山药更是冬天必备的东西，若是再分一批出去最后没种成……晏初几乎可以想的出来那个场面，先不说于他名声如何，但就是再次饿莩遍野，哀鸿满地，民不聊生……现在就连想到这个场面，晏初都觉得揪心，难受。

    “把那个老农叫来吧，我先和他聊聊。”

    晏初皱眉，总觉得这事还是有个万全的办法才好。

    又想，秋茄与大白菜收成尚可，或许也能抵掉一部分山药，到时候拨一部分山药出去让他种，似乎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但县里的粮食也不能就这么可着人头算啊……天灾人祸，都非人力所能避免，还是有些余粮才更能应对自如一些。

    他一时也没个头绪，索性把那封信拿了出来。

    普普通通的牛皮纸信封，封皮上有些暗红，晏初眉头蹙起，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冯英不会无缘无故的跟他说起醉枝，自然也不该知道陈闲与他说过的话。

    将信封贴近鼻端，除了墨味，似乎还有些铁锈的味道。

    晏初贴近那丝暗红，半晌，才于各种混杂着的味道里嗅出些熟稔。很淡的铁锈味，不是已经凝固的血迹，而是实实在在的铁锈。

    陈闲。

    只能是陈闲。

    晏初手忙脚乱的去拆信，可不知怎么，他愈是着急，这封信的封口便越是难以拆开。

    他觉得自己心跳的很快，似乎是担心这信里有什么不好的消息，可是如今这世道，能活下来就已经是最好的消息了。但这么一想着就又想起了冯英，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担心是不是冯英已经找到了陈闲的藏身之处，在京都时不过是拿那两句话来敲打自己。

    好不容易把信拆开，顾崇宁已在门外道：“大人，老田来了。”

    晏初将信抽出来，大致一看，好像也没有说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只是几句平常问候，心里觉得奇怪，暂时想不清，只得先深深吸了一口气，应道：“来了！”

    他在县衙里见人一般是约在前厅招待的，前厅里的装潢高档一些。

    可老田大约是没有见过这样的装潢，生怕自己身上的衣裳弄脏了县衙里的椅子，怎么也不肯坐下，只是席地盘了个腿，仰着头对晏初笑道：“大人，我们都是粗人，坐不惯那高凳，还是这样方便些。”

    于是晏初也起身，学着老田的样子，盘腿坐下，“这样的确是方便些。”

    “哎呀，这可使不得，使不得。”老田赶紧摆手，似乎想把晏初给推开，可一转念又将手收了回来，回身对顾崇宁道，“顾大人，您看看这像个什么话，我们是粗人，这样坐着也就罢了，晏大人这么个体面人怎么能这样坐着呢……”

    他话没说完，手腕却被晏初握住。

    老田一噎，晏初已笑道：“我以前也是个粗人，不过侥幸念了几年书罢了，哪能就这么忘本了呢。好了，田大爷，今儿是来问你冬天这县里该怎么种山药的，你再跟我推让什么座次什么坐姿的事情，我可就要生气了。”

    顾崇宁也笑了一声，见仆从奉茶进来，亲自接过托盘放在两人之间，“这样坐着也好，面对面说些事情，总比侧着身子说的舒坦。”

    “哎呀我，哎呀。”

    老田搓了搓手，一时竟忘了自己要从哪里说起来了。

    晏初给他倒了一杯茶，“不着急，慢慢说。”

    “哦对，地！”老田一激动，使劲儿一拍巴掌，“咱们原先的地是不大适合的，土偏硬，偏实，所以山药的产量一向难高。”

    老田说着，顺手在地板上比划了一下，“今年雨下的厉害，土黏了，刚好可以冬天种山药，只是我想着，可能要盖一层油布才好。”

    “油布？”

    晏初反问，“是要保温吗？”

    “是是是。”老田一叠声的点着头，“我之前在自家院子里种过一垄，就是在冬天种的，只是那会儿虽然有油布保温，但土地不是太合适，有许多没长出苗来。”

    晏初颔首，“是这样。”

    看来冬天种土豆并不是什么万无一失的办法。

    说实话，在这种事情上，他并不想孤注一掷，可眼下靠着那点捱到开春再收秋……似乎也不大现实。

    有些时候就只有这么一条路能走，那便需要走得更稳妥些。

    他想了一会儿，“如如今这般的土地你种过吗？”

    “这样的地好，冬天不需要再浇水，也不会上冻。”老田在地砖上画着，“就是油布和气温一个问题，夏天雨水勤，冬天应该会少一点……如果冬天也不少的话，只能想办法把地给包起来。”

    他说着，又觉得这事似乎不可能实现，便又加了一句，“还有，要种山药的地，最好是没种过其他东西的，不然感染了虫子，就白忙活了。”

    晏初却还想着冬天用油布给地保温的事情，于是他顺口应了一声，“咱们县里还有多少地没有种过东西？”

    “大概有四五亩。”

    顾崇宁道，“种子不够了，就留着没有种，打算开春再垦呢。”

    他翻了翻抱在臂弯中的账册，凑近了数着，“两亩是在泥湾村，还有三亩就在咱们县衙后山那边。”

    提起后山，晏初便想起了郭敬的茶厂，这回来已半天了，怎么还没接到郭敬的消息，莫非这人还在等着自己去找他吗？

    他顿了顿，“咱们仓库里还有多少山药？”

    顾崇宁早已差人点清了，一听晏初发问便回道：“一百二十四斤。”

    老田常年在地里，自然知道这个数意味着什么，他咋舌道：“才一百来斤？”

    看了看晏初，又看向顾崇宁，眼下自己也确实没有底气再打包票冬天的山药一定会种出来。这几位大人都挺好的，灾荒年是一心一意味着百姓们，库房里的山药也不是为着自己吃，最后定然是要分给乡亲们的。

    县里人到底有多少，老田也不知道，可显然一百来斤绝对不够。

    “哎呀哎呀，不行不行，我怎么没考虑到这一茬。”老田连忙起身，拍了拍屁股，皱着眉对晏初道，“大人不早些说，这些个山药，我也不敢拿去作践，这万一活不了，岂不是要了咱们全县人的命吗！”

    他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主要是我也不能保证就一定会活，这，这这这……”

    众人心里都存了希望，就连他也是。

    山药少，倘若今年能种活，以后就不会少了。

    只是眼下谁都不敢拿这个冒险，一百来斤山药，他也不敢保证就一定能种回本来。

    晏初抿着唇，低头想着，“这个不急，即便是要种也还没到时候。”

    老田执意要走，他也不好留他，顾崇宁便叫了个书吏去把老田给送出去。回过身来，却见晏初还坐在地上，依旧是老田在时那副样子，盘着腿，如同无数庄稼人一样，正别着脖子看老田在地砖上划拉下来的那些东西。

    “大人？”

    顾崇宁试着叫了一声，“怎的不坐到这边来看？”

    老田划拉，自然是冲着自己那边，晏初对坐，看个颠倒的，本就看不清楚。

    顾崇宁本以为晏初是因为老田在那边才不肯过去看的，如今老田走了，不想他还是颠倒着看。一时他也不知道是该感慨是这位小晏大人行为做事太过于认真，还是这为人处事太过于刻板。

    “不了。”

    不料晏初却道，“这样看着别有洞天。”

    他又在老田划拉的地方添了几笔，忽地站起身来，“今天若郭敬不来，就把别人都挡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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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方言里的山药，不是那种怀山药什么的，就是土豆，这么写就是为了让老田不像个读过书的人【捂脸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