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在沅水之上漂行了三日三夜，一路经武陵、沅陵、辰陵，跨过汇成沅水的几大支流——酉水、辰水、溆水、巫水，来到渠水与潕水交汇处的镡城，出现一座极具民族特色的古城耸立在岸上。http://m.chunfengwenxue.com/1382662/庄蹻及麾下副将们立在打头的主战船上，革家人族长蓝光辉遥指着岸上的古城向众人介绍道：“此乃古镡城，三面环水，始建于春秋，历来便是且兰国、夜郎国与楚国交往之门户，素有‘楚南上游第一城’之称。过了此城，便正式离开楚国了。”

    “其实，从兵士们在粮袋中装上楚国泥土那一刻起众人便已离开了楚国。”庄蹻指指汇合的两条水问道，“滔滔沅水，越来越狭窄了。大军下一步该往何方？”

    蓝光辉回道：“在洞庭湖四大水系之湘水、资水、沅水、澧水中，沅水属第二大水系，一路行来，我们已经过了酉水、辰水、溆水、巫水支流，沅水段已经走完。前行往左是渠水与清水江，往右是潕水，船队将沿潕水前往且兰国。”

    “张若率领的秦军主力驻扎于何处？”

    “回大司马，张若将几大族长驱逐后，便率三万秦锐士驻守天官寨，还有七万骑兵驻扎在平坝里，与天官寨遥相呼应。”

    “天官寨？”庄蹻好奇道，“在下孤陋寡闻，未尝闻此名也。”

    “天官寨便是且兰国都邑。”革家人族长给庄蹻讲起且兰国传说，“当地人唤为‘王且’，意思是天上派至人间的天官或帝王居住之地。相传，且兰国开国君主是一位女子，她生得貌如仙女，美艳每伦，连天上的神仙都悄悄下凡来与她谈情说爱，且兰国获得神仙相助后，很快便发展壮大起来，变得民富而国强。奈何时移世易，花容已朽，且兰国遭遇不幸，历经几世便为秦军强行攻占了。”

    “然也，岁月暗淡了刀光剑影，尘埃淹没了且兰国的灿烂辉煌。”苗人族长仡慷罗鲁也向庄蹻讲述道，“距今两千多年前，以蚩尤为首领的九夷部落联盟居住在江水中下游与河水下游一带，蚩尤便是我们苗人的祖先，他英勇善战，威震天下，麾下族人也繁荣昌盛。后来因与炎帝部落争夺生存资源，将炎帝部落打得节节败退，炎帝只好求救于黄帝，引发了震惊天下的涿鹿之战。涿鹿之战以炎、黄部落胜利而告终，各诸侯争相拥戴黄帝做天子，九夷部落却四散溃逃，大部分苗人退守至洞庭湖一带，也有一部分苗人逃往且兰国。退守洞庭湖一带的逐渐发展成‘三苗’部落联盟，商周时期，深受中原王朝鄙视，称为‘南蛮’，后来却发展成缔造楚国的生力军。”

    “成王败寇，战争历来皆是如此残酷，”鹖冠子点评道，“其本质便是我方迫使敌方屈服于我方意志的一种暴力行为。”

    “如此说来，众人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血脉联系，难怪苍天又让我们同乘一条船哪。”庄蹻感慨道，“此去天官寨还需多少时日？”

    “逆流而上，且潕水蜿蜒曲折，还需三日行程。”蓝光辉回头眺望船队，又向庄蹻建议，“最为紧要者，大战船容易触礁或搁浅，必须换乘小战船方能前进。”

    “若舍弃大战船，我军如自断一臂也。”庄蹻陷入纠结中，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见庄蹻左右为难，鹖冠子过来劝解道：“弃舟而已，大司马有何可纠结？昔日大禹治水，陆行乘车，水行乘舟，山行乘辇，泥行乘撬，遂开九州，通九道，陂九泽，度九山，以决九川，以致能成水土，功勋垂万世。行军作战，核心战力在人而非舟车，只要平原军齐心追随大司马，弃舟步行又如何？”

    经鹖冠子如此一劝，庄蹻总算下定了决心：“鹖冠子老先生所言极是，核心战力在兵士……也罢，命骑兵下船沿岸而行，水师与步卒换乘小船继续沿潕水挺进。在这三日行程中，还请诸位不吝赐教，为我军谋划出一条攻伐张若的妙计来。”

    憨鱼得令后，命水师将大小战船泊岸，再将大战船上的粮草辎重搬到小战船上。前后忙了半日工夫，平原军分成水、陆两翼，骑兵由昭华率领，水师与乘船的步卒由憨鱼率领，两翼互为策应，于黄昏时分离开了镡城，继续沿潕水挺进。

    大军又向前行进了两日，一路经五溪、晃州、平溪，来到“五溪蛮”与“百越人”聚居的结合部，距离天官寨只剩一日行程了，进攻秦军主力的作战方案尚未确定下来，庄蹻命战船在一座悬崖绝壁下停止了前进，将麾下副将们召至主战船中商议对策。革家人族长蓝光辉先在众人面前展开一张羊皮地图，详细介绍了天官寨及其附近的山川地势，最后给出的结论是：天官寨占据优越地势，背靠大山，面临潕水，只有一条驿道通入寨内，是一座悬城，易守而难攻。

    听完蓝光辉的讲解，庄蹻表达了心声：“去岁寒冬平原军在郢都之战中连遭挫败，士气空前低落，无论天官寨何等险峻，此役必须全胜！一则可助三位族长复仇复国，二则可拯救平原军士气，为下一场战役奠定基础。”

    鹖冠子听后淡然道：“太公兵法有曰：凡三军处山之高，则易为敌所隔绝孤立；处山之下，则易为敌所围困囚禁。张若虽据守天官寨优越地势，也可使其变为绝命之地。”

    “老先生有何妙策？”三位族长急切相问。

    “既然天官寨是一座悬城，便可让三万秦军变成一支孤军。三位族长既然是本地人，必然能想到法子率领一支精锐从后山攀爬上去偷袭。一旦开战，再派一支精兵守住驿道，使三万秦军与七万骑兵彼此不能相救，张若麾下之兵便可分而歼之。”

    “偷袭自然是妙计，老朽年轻时常去后山采药，恰好熟悉一条小道可进入寨子。”苗人族长仡慷罗鲁，“不过此道陡峭艰险，荆棘藤蔓众多，一夜之间最多能上去三千人。以一敌十，况且那张若并非等闲之辈，即便夜袭寨子也未必能全胜矣。”

    “只要能进入天官寨，便有机可乘！”庄蹻一时来了兴致，拽住仡慷罗鲁的手激动道，“明日夜间，我将亲自率领三千铠甲精锐随老先生从后山小道攀上去偷袭，黑神将军再率十万骑兵步卒守住驿道，无论遇到秦军逃兵抑或援兵，一律斩杀！”

    听了庄蹻的决定，庄鼠甚为担忧：“此计过于冒险！若遭遇任何不测，二十万平原军该如何是好？”

    “我手中这宝剑，便是为了斩世间之不平事。”庄蹻手按越女宝剑道，“为民而战，行险而顺。除暴安良而用兵，苍天必会眷顾我。”

    “既是行偷袭之策，当是能战便战，不能战便退。”鹖冠子也安慰庄鼠道，“大司马已是百战之身，自然能随机应变，小将无需担忧。”

    大计已定，众人再无异议。庄蹻从怀中取出屈原留下的平安玉佩，捧在手心凝视着，半晌了，发出一声叹息：“决战时刻，先生在天之灵必会保佑我们平安……”引得众人也跟着一番悲叹。

    忽然间，从悬崖山顶上传来一阵苍老悠长的调子声，这是在楚国从未听过的调子，庄蹻情不自禁踱步到船舱外，一边仰望着悬崖山顶，一边凝神细听，此崖壁立临水，怪石嵖岈，秀峰直冲霄汉，其幽响若钟音，乃神仙之居所。众人也不约而同跟了出来聆听，其歌曰：

    谁创造了历史？

    查义查娅创造了历史；

    谁创造了人类？

    查义查娅创造了人类。

    古人没有天，

    古人没有地。

    查义去撒一把黑泥，

    就得来一个天；

    查娅去撒一把细泥，

    就得来一个地。

    查义开天得天天难看，

    查娅辟地得地不美观，

    查义要拿何物来遮天？

    要拿青布蓝布来遮天；

    查娅要拿何物来盖地？

    要拿青草绿叶来盖地。

    这样开天便得天，

    这样辟地便得地。

    开得天来黎民戴，

    辟得地来百姓居……

    待调声间歇时，蓝光辉向庄蹻解释道：“查义查娅乃是革家人传说中的创世祖，这调子是樵夫在吟唱革家族人的创世史诗，此诗代代相传，长达二百五十余行，讲述了人类起源与世间万物之形成。从这调声可以断定，这位老樵夫必然是我革家族人。且兰国创世传说与中原诸国皆不相同，这正是且兰文明独特之处。”

    听了蓝光辉介绍，庄蹻回道：“对于任何一个族群，祖先的荣耀皆是指引后人前进之动力，这也是吾辈东征西伐之原因。”

    “过往已，”鹖冠子指指滔滔流水道，“历史浪潮一直在前进，吾辈必须随浪潮一起前进，永远不能躺在祖先的荣耀中沉睡！”众人听后都点头赞同。

    有顷，又有一艘小渔船从上游漂来，船上老渔翁穿戴蓑衣斗笠，独自举棹击水，只听他也唱着一支沧桑悠长的调子：

    祖公找地得一岭，寻坝得一沟；

    祖公他拿那冲造好田，那坡造好土；

    祖公造田田满坝，塘深塘满冲，

    祖公大田浮萍塘连塘，深塘飘满水葫芦。

    祖公怨那外邦人，怨那野蛮人。

    祖公德高管寨多，祖公应当主。

    将剑来相对，用刀来相交；

    祖公一天收地三尺，三天收地九尺……

    看到此情此景，鹖冠子似乎看到自己几十年漂泊江湖的生活，他一直凝视着小渔船从近旁漂过，随着流水漂远了，眼中已经涌出老泪来：“这支曲子老夫听过，多年前我曾领着三闾大夫及女媭与婵娟沿沅水西进采药时在辰阳一带便听过，似乎在讲述祖先受外族人压迫或受战乱侵害，率领族人寻找新的安身立命之所……”

    “然也，”蓝光辉回道，“此乃潕水号子，也是革家人特有的曲子，名为《迁徙词》，全诗长七百余行，讲述了革家人祖先的生活状况、祭祀活动、迁徙原因、迁徙过程等等。迁徙便是逃难，是革家人的一部血泪史啊，充满悲怆苍凉之感。”

    “若论迁徙逃难之悲壮，我们苗人部落尤甚矣！”苗人族长仡慷罗鲁感慨道，“不过，我们先祖留有族规：心静则天地静，心动则万象动。必须懂得随遇而安，任何迁徙便不能成为困扰，更不至于改变生命之初衷。无论迁徙至何处，都应好好活着，不愧对生命。”

    “这正是我率平原军随三位族长至此的原因，驱逐秦国虎狼之师，还且兰国一份安宁太平，黎民百姓便不用四处迁徙逃难了，便能过上歌舞升平的日子。”庄蹻做了最后承诺，一声令下，“命船队加速前进，明日天黑前务必抵达天官寨！”潕水上的船队与岸上的骑兵又一次进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