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蹻未料到白起会突然率领一支骑兵精锐出城来突袭，短短一炷香工夫便让自己损失两万兵马；竟然又劝自己率军撤回昭关，以归还郢都至昭关之间十余个郡县的领土，简直岂有此理！经受这次突袭，经过这番对谈，庄蹻心中的怒火烧得更旺了，毅然勒马奔回大军阵前，高声宣道：“诸位兄弟，白起欺人太甚，既出城偷袭我军，又要让我军撤回昭关城，将江旁十余郡疆土归还予他。http://www.wannengwu.com/1705/1705040/如此强盗，焉能容他存活于世？三军将士听我军令，解散阵型，即刻攻城！”一时间，战鼓雷鸣，刚集成的阵型纷纷解散了，三军将士又一次发起攻城之战。

    依旧是铠甲兵士一手举着挡箭盾牌一手推着攻城器械向城墙逼近，紧随其后负责发射蒲公箭簇的蒙面弓箭手仅剩不到五百人，其余的已经在两日前攻城时阵亡了。再往后是数以万计的铠甲步卒，手中握着剑戟，头顶绑着孝带，口鼻上还蒙着布匹，每个人都视死如归，他们必须在此战中攻破城池，不然便彻底失败了。待平原军进入秦军射程内时，披挂铠甲的白起已经登上城头，但见他大手一挥，所有弓弩手拉弓搭箭，顷刻间射向平原军的箭阵比两日前攻城时射下的箭阵还要密集，还要猛烈。然而，由于蒲公箭簇弓箭手少了一半，射出的蒲公箭簇绞落的箭矢也少了一半，一支支躲过绞杀的利箭直接射入奔向城墙的兵士体内，攻城器械尚未推到城脚下，平原军已经倒下一波又一波。攻城器械不搭上城墙，兵士们便无法攻城。庄蹻越看越着急，索性跃身下马，快步奔到载有大鼓的战车上去亲自擂响战鼓，密集的鼓点声振聋发聩，点燃了兵士们心中的热血，一波又一波的兵士前仆后继，总算将百余架云梯推到城墙下。然而，由于两日前战死的兵士还堆在城墙下，因为有这些冰冻的尸体阻拦，很难将云梯搭上城墙，又经历一阵慌乱，死伤了数百人，才加云梯架好。此时，军中突然传出冲锋号角，所有铠甲步卒都开始往云梯冲去。白起见到平原军来势凶猛，在做决死之搏，急忙召来司马骁与嬴豹下达军令，务必严防死守，加大攻击强度。一时间，滚石檑木如冰雹般砸向云梯，那些攀上云梯的兵士纷纷被砸落，还有燃烧的火油当头泼下，倒在城脚下的兵士无一幸存，全部烧成焦尸。

    开战近半个时辰后，浓浓的黑烟夹着焦尸味裹挟着这座都城，冲车与云梯等攻城器械砸烂的砸烂，烧毁的烧毁，平原军依旧没能攻上城头，战死的兵士在城脚下越堆越厚。庄蹻已经没有力气击鼓了，双腿情不自禁瘫软下来，跪在战车上，双眼猩红望着受伤的兵士一个接个从云梯上掉下来，落入火海中烧死。但他还不能撤军，他只能双手无助地抱着脑袋，发出低沉的怒吼声。正在他绝望透顶之际，突然从战车旁传来庄鼠的声音：“大司马，我军死伤惨重，赶快下令撤军啊！想不到用毒烟火球助攻，依旧未能攻上城头。”

    庄蹻缓缓抬起头来，见庄鼠披盔戴甲，肩上还挎着弓弩，但脸上却挂着焦灼的神情。身旁还跟着一位老先生，头上戴着鹖鸟尾羽装饰的帽冠。

    “何不好生呆着养伤？”庄蹻疑惑道，“为何到阵前来了？”

    “这位老先生说有要事见大司马，我便领着他来了。”庄鼠指指身旁的老者介绍道，“老先生从长沙郡汨罗水畔来，半个时辰前刚到城郊营地。”

    “见过大司马。”老先生朝庄蹻拱手一礼，“江湖人称老夫为鹖冠子，自三闾大夫发配江南之日老夫便与他在洞庭湖畔相识了，老夫已经与屈原先生相依为命多年。自先生怒沉汨罗水后，老夫将他留下的几份遗书送到陈城交给宋玉，又将女媭与婵娟两名女眷送到乐平里，之后便回到汨罗水畔为屈原先生的衣冠冢守灵了。近日听闻大司马率兵至郢都意欲夺回王城，老夫便决意来会会大司马。”

    “原来是恩师故友，晚辈失敬了。”庄蹻听闻后，连爬带滚从战车上下来，跪到鹖冠子面前深深一拜，“庄蹻曾听宋玉说起过，说老先生是一位隐居世外的大才。原来先生留给我的那份遗书，也是老先生送到陈城去的。”

    “伤心往事日后再叙吧，”鹖冠子躬身扶起庄蹻，“老夫此刻至此，只为一件要事，那便是劝大司马赶快撤军，不能再让兵士们白白丧命了！”

    “此时撤军便是前功尽弃，不能撤军啊！”庄蹻回道。

    “两战下来，你已经损失多少兵力？”

    “这郢都王城实在难攻，适才我军又遭遇了偷袭，两战下来，已损失五万余人。”

    “老夫就料到会出现如此惨状。”鹖冠子转身眺望着城墙，“这郢都王城始建于楚文王熊赀继位之初，当时文王从丹阳腹地率众臣迁都至此时，便做了千年大计之规划，在滔滔江水与云梦泽畔建造了这座藐视天下的王城，固若金汤，易守而难攻。加之白起占领此城后，秦国朝廷将其置为大秦南郡之兵权中枢，并派精锐之师驻守城内，控扼全楚。你麾下这平原军虽然极具战力，然则大秦锐士据此大城死守，你岂不惨败？领兵之人，必须知可以战与不可以战，可战则进攻，不可战则退守，审攻守之宜，乃保存之道。若你再这般固执攻下去，即便平原军全军覆没也进不了城！”

    “庄蹻已在大王面前立下誓言，开春之前夺回郢都王城。”

    “老夫知道你复国心切，然则不知进退者战必败亡，战而不克者国必覆灭，此之谓贵谋贱战也。”鹖冠子道，“若能征善战之人就这样轻易战死了，谈何复国复仇？老夫一向听闻大司马善于用兵。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战也，拔人之城而非攻也，你务必先让兵士们活下来，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方能有机会争于天下也！”

    庄鼠也拱手劝道：“大司马率军攻城，实属不得以而为之。然时日此刻士卒阵亡五万余人，攻城器械也悉数损毁，城却未克。若再造飞楼、云梯、板屋、木幔、撞车等器械，需要数月时间方能完成。一旦秦军出城来战，我军又面临危亡。大司马还是撤军吧。”

    “庄鼠小将说得在理，”鹖冠子遥指城墙上飘荡的布条以及陆续往下坠亡的兵士，“兵法有云：‘将不胜敌之所辱而使士卒缘城而上，如蝼蚁之附墙，为木石所杀三分之一而城不拔者，此攻之灾也！’大争大乱之世，以死为义者不足以成事，望大司马听老夫之劝，速速撤军吧！”

    “撤军，撤军……”庄蹻纠结道，“其实攻城之前白起也曾劝我撤军，撤回昭关城去，将郢都至昭关十余个郡县还给秦军。若我今日撤军，自然不能往东撤，不然平原军前脚刚走身后的疆土便又归于秦军了。泱泱大楚却无我军容身之处，莫非我要带着仅存的二十万平原军在大地上流亡……”

    “这二十万平原军乃是楚人最后的希望了，无论流亡到何地，只要兵士们还活着，都可以卷土重来。”鹖冠子安慰道，“其实在建都云梦泽畔之前，楚人先祖同样在大地上辗转迁徙，寻找一片安身立命之地。大司马可先将大军撤至洞庭湖畔驻扎，你再随老夫去汨罗水畔取上屈原先生的遗物，大军究竟去往何方，再从长计议。”

    “先生还留有遗物？”

    “是啊，不过先生一生节俭，自然没留下贵重之物，除了一些圣贤书简以及他创作的大量诗篇，还有一块平安玉佩。老夫之所以没带来郢都，因为老夫以为大司马有朝一日必会去先生的衣冠冢前祭拜，届时再让你带走。世界之大，众生之多，疼你爱你之人也就一二人，想必你恩师的在天之灵也不希望你固执地战死在郢都城下吧？”

    谈到屈原的遗物以及衣冠冢，庄蹻思忖了片刻，总算下定决心，仰头长叹一声：“既然如此，我便撤军吧，先撤至洞庭湖畔驻扎，我再随老先生去汨罗水畔祭拜先生……其实，当初我还跟大王谋划了第二条策略，若郢都久攻不下，我便率军向西南方向挺进，过洞庭湖，沿沅水西进，过黔中郡，过且兰国，再借道夜郎国向北挺进，一则可开拓西南方，二则可绕至巴郡与蜀郡后方去偷袭，威胁咸阳……”

    “如此甚好，”鹖冠子肯定道，“大司马率平原军开拓西南方，也是在为后人寻找一片安身立命之地！”

    庄蹻拍着庄鼠肩膀自责道：“只是，庄蹻无能，未能攻破城池，未能如约领你去屈原先生曾经住过的老宅子里养伤，也不能去先生的书房里感受他的精神气息了。”

    “大司马无需内疚，先保全兵士性命要紧。”庄蹻指指平原军大旗道，“其实三闾大夫的精神气息已经化作一面大旗，一直引领我们在天地间行进。”

    庄蹻郑重点点头，转身对发令兵下令：“撤兵，鸣金撤兵！”军中立即响起撤军信号，正在攻城的兵士们丢盔弃甲，闻金声而退。

    前后仅用半炷香时间，兵士们已经退出战场，有中箭的，有烧伤的，队列不整聚在城门外空地上，脸上沾满血迹与泪痕，蒙在口鼻上的布匹与绑在头上的孝带大都遗落了。庄蹻牵马来到阵前，放眼望去，军容不整，兵械残破，俨然是一支溃败之师，兵士们双目噙泪望着庄蹻。庄蹻内心绞痛，放下缰绳，朝郢都城门方向跪下，连叩三拜后，悲吟道：“寒风肃杀兮，血下沾衿；自古皆有死兮，含恨郢都城。平原军儿郎们，你们都安息吧……”而后缓缓起身，艰难攀上马背，闭目默哀片刻后，发出最后一道军令：“天不灭秦军，我之奈何？全军即刻向南撤，退至洞庭湖畔驻扎！”随即，全军携残扶伤往南撤去了。身后传来大秦锐士获胜的呐喊声，经久不息。

    一路行去，几名属下与鹖冠子一直陪在庄蹻身旁。

    见庄蹻闷闷不乐，鹖冠子贴过来悉心劝解他：“大司马确实有经天纬地之才，有定国安邦之志。然则得失不两张，成败不两立，得与失、胜与败甚至世人眼中的忠君爱国与大逆不道，皆不是完全对立之两极。真勇士也会遭遇溃败蹉跎，大智慧需要对世事变化之敏锐洞察力，随机应变、寻找新机遇往往比死守名义上的成功与忠贞更有现实意义。故曰：祸乎福之所倚，福乎祸之所伏，祸与福如纠缠也。”

    “我军惨败于郢都城下，莫非还能转祸为福？”

    “人世间不过是一个棋盘，天子君王黎民百姓皆是棋子，而执子之手乃是上苍。平原军此番离开郢都，至于下一步该在何处落子，上苍自会有安排，由祸转福也未可知也。”

    “老先生真是通透豁达之人。”

    “列国纷争，乱世已起，每个国家自有其命数，多少英雄豪杰出来救世皆无济于事。老夫以为，楚国衰微根在久远，时势已过，灭亡难免，大司马为何还为这苟延残喘之国尽孤愤之力哉？”

    “天道既然生人，当是大道通天，处处都能寻得生机。焉能面临绝境就真绝了？”庄蹻回道，“孔夫子曾大声疾呼过，‘兴灭国，继绝世，举隐士。’老先生既是世外高人，必然深谙救国救民之法，待我军抵达洞庭湖畔驻扎休养，庄蹻便向老先生请教救世救民之法。”

    “德过万人者谓之俊，德过千人者谓之豪，德过百人者谓之英。老夫既然喜作隐士，一个隐士自利利他之觉悟，便是让所梦想的英雄豪杰留在纯洁至上的天道中，而不为世俗现实所玷污。机缘到了，老夫自会教你救世救民。只不过，既然天命让你选择天下道义，就注定你这一生都要与灾难与荣耀同行！去拥抱灾难，去迎接荣耀吧，啊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