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之期转眼便到，庄蹻又一次率领三军抵达城门前时巳时刚过半。http://www.baiwenzai.com/1079458/大军装束与前两日稍有不同，每名兵士口鼻上都蒙着浸湿的布匹，头上都绑扎着一条孝带，既为祭奠两日前战死的兵士，也为今日攻城立下必死之决心。

    刚获大胜的秦军未料到庄蹻会如此快速组织攻城，当城头上的兵士们见到平原军每人都蒙着口鼻、顶着孝带来战时，吓得唏嘘感慨，奈何白起不在城头上，领兵值守的副将是司马骁，他也被平原军必死的决心震慑了，匆匆做了一番部署，便朝王宫大院跑去禀报。两日前刚击败平原军的白起此时还在舒服的卧榻上酣睡，侍卫冒着被军法处置的危险将他唤醒时，司马骁已经立在堂中大声禀道：“禀武安君，平原军果然越挫越勇，今日全军皆抱着必死之心，绑扎着孝带又一次聚在城下准备攻城了！”

    白起镇定起身离榻，一边洗漱穿戴一边说道：“平原军中半数以上为越人，世人皆言越人性烈好战，尚武敢死，果不其然。”

    “武安君运筹帷幄，平原军定然是中了‘怒而挠之’之策才誓死攻城。”司马骁躬身请求道，“请武安君亲临城头督战，一则可鼓舞士气，二则可防局势失控，无论平原军如何敢死好战，今日定将他们歼灭！”

    白起洗漱穿戴完毕后，移步到中堂，命侍卫去牵战马，自己从衣架上取下铠甲一边往身上披挂，一边对司马骁道：“昨日夜里嬴豹刚从咸阳返回，带回了王命，大王并未罢黜我武安君之职，命我继续领兵坚守城内，不到万不得已不得出城应战。大王要等到来年开春后，兵械粮草补足了，再向楚国发动全面攻击。而我还是那句话：敌国破，良将亡。当今之世能与我武安君抗衡者，唯有庄蹻。故而，平原军士卒你们尽可斩杀，但务必留庄蹻一条性命，不然我这武安君之职便难以保全。”

    “属下曾听义渠国一名猎人说过，他们在草原上常用猎犬帮着捕杀猎物，一旦猎犬受伤或者老而不中用了，他们便会将猎犬杀死。那名猎人还说，他们运用了君王驭臣之术。”

    “这便是人性之恶矣。回望秦国朝堂，当初秦武王驾薨后，若无魏冉大人力排众议与鼎力扶持，远在燕国为人质的公子稷焉能回国继承君王之位？可穰侯结局如何，照样遭废黜驱逐。”白起发出一阵感慨，“魏冉大人离开朝堂后，范雎便强行命我等从昭关撤军，这些日子我早已想明白，朝堂才是最惨烈的战场，况且出手害你之人，往往是同僚，抑或是君王，这些心怀鬼蜮之人比庄蹻这类劲敌可怕太多太多！你我奉命在外征伐之人一向心直口快，若不为自己留条后路，一旦遭人算计，便逃无可逃。”

    司马骁躬身领命：“武安君一席话，属下彻底顿悟了。”

    白起又取来那杆锋利的长戟：“故而，今日开战之前，我决意赴城外同庄蹻谈判一番，既不能将其歼灭了，亦不能让他攻破城池。你速去叫上嬴豹，赶赴城头严加防守，听我军令行事。”语罢移步至府门外，此时侍卫已牵来战马，他正要跃身上马时，又有一名满脸乌黑的兵士气喘吁吁奔到大院门前禀道：“禀武安君，城外出大事啦！平原军此次并未直接攻城，而是动用了几十架抛石器，正在往城头上抛掷毒烟火球，许多兵士已经中毒晕倒了！”

    白起顿吃一惊：“庄蹻这厮仅退兵两日，未曾料竟然想到了如此一条歹毒妙策。”

    “我军未用毒箭射他，他倒反用毒烟来攻城了。”司马骁怒吼道，“武安君无需紧张，化解毒烟之法其实不难，只需让兵士们用布匹浸湿了蒙在口鼻上，每一炷香工夫辰替换一次即可；或者让兵士们离开城头，毕竟城内如此辽阔，寒风很快就能将毒烟吹散了。”

    “若兵士离开城头，平原军便会趁虚攻上城头，我们便会失去主动。其实庄蹻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最终目的只为了将我军赶出城去跟他决战。”白起思忖有顷，立即向司马骁命道，“速速传令全军，割下贴身衣衫，用清水浸湿了蒙住口鼻，以防敌军毒烟！另外，从大王增派那五万骑兵精锐中抽调两万至城门下集结，半炷香功夫后我将亲率骑兵突袭平原军，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两万对战二十余万，以一敌十啊！”司马骁惊疑道，“若两军正面交锋，一旦庄蹻再摆出那奇妙阵法，即便我二十万精锐冲出去也不一定能敌得过。”

    “既然是突袭，必然是来去自如，战局一旦生变，我便立即率军回撤，绝不会陷入庄蹻的阵法中。你速去叫上嬴豹登上城头坚守，随时看我旗令行事。”白起命道，“吾意已决，勿要再犹豫！”

    司马骁躬身领命，速速忙去了。

    半炷香工夫后，虽然城头上没有晕倒的兵士已经接到军令，割下衣衫打湿了蒙住口鼻，但还冒着烟火坚守战线的兵士已经所剩无几。城外的平原军还在陆陆续续往城头上抛掷毒烟火球，千余个火球也快抛完了。庄蹻站在中军战车上，望着城头上的守兵即将全部倒下，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但他又望望高大坚固的城墙以及堆在城墙下的尸体，虽然许多尸体已经被碎雪掩盖，但惨状依然在；又望望身边的平原军，连仅存的攻城器械也伤痕累累、血迹斑斑，头上绑着孝带的兵士们更是士气低落，一则是因为两日前吃了败仗，二则是因为即将发起的攻城之战生死未卜，能从他们每个人的眼神中看出对死亡的恐惧。虽然世人皆说越人尚武敢死，可真正在死亡面前谁人不害怕？毕竟生死乃是人之大限，征战之人即便以死亡换来万世太平，这太平盛世又跟他们有何关系？庄蹻望着自己亲自招募并训练出来的儿郎们，当初只为了带领他们守护一方安宁，实在不忍心让他们就这样死在郢都城下。所幸的是，临时想起来的这毒烟之策已经将城头上的守兵毒杀得所剩无几了。他正要下令攻城时，突然从城内传出一阵战鼓声，随即便有万余名遮掩着口鼻的兵士重新登上城头，又一次加固了防线。难道，秦军已经化解了这毒烟火球之法？

    庄蹻正觉得纳闷时，沉重的城门突然快速拉开了，随即从里面冲出一支两万余众的铠甲骑兵，人马皆披挂坚固的铠甲，战马嘶鸣，兵士喊声震天响。庄蹻还来不及排兵布阵，铠甲骑兵已经冲至平原军近前，一骑领先者，正是白起。“大秦锐士们，一字纵队冲入敌军，留下庄蹻性命，其余人等肆意屠杀！”白起大喝一声，纵马飞入平原军中，手中长戟肆意挥杀，身后的两万铠甲骑兵也冲入平原军中，大开屠杀。一时间，尚未做好迎战准备的平原军步卒已经被杀得连连倒退。

    立在战车上的庄蹻凝望着两军杀作一团，很明显，两军正面交锋时，平原军确实敌不过人高马大的秦锐士。秦军冲杀得太突然，庄蹻一时间还没想好如何应对。正在平原军连连溃败之时，昭华扛着五颜六色的令旗奔到庄蹻身旁，边登上战车边禀道：“秦军嗜杀成性，我军快抵挡不住了，大司马赶快擂鼓布阵，用《握奇经》阵法对付这群恶狼！”庄蹻此时才回过神来，赶紧转身擂响战鼓，发出布阵的军令，昭华也不停地挥舞着令旗，那些未卷入厮杀的骑兵与步卒听到鼓令看到令旗后，迅速开始集结布阵。

    半炷香工夫之后，《握奇经》阵型相继摆出，这些从咸阳城调来的精锐骑兵之前并未见过如此奇妙的阵法，仓促间杀至阵型边上便难以靠近，或者靠近阵型的最后也被阵型中的游军杀死，眼看着已经阵亡了上千人。此时，换做白起着急了，他立即勒转战马往向后冲杀，刚撤出战场便从怀中掏出一面令旗冲城头上挥了挥，守在城头上的司马骁和嬴豹收到军令，立即发出收兵的鸣金信号。杀得正酣的秦国骑兵收到信号后，且战且退，迅速撤出战场，挥舞着剑戟往城门内奔去了。讽刺的是，《握奇经》阵法此时才全部布置完成，空留在城门前旋转着。

    偷袭成功的秦军骑兵全部退至城内后，城门已经掩上一半了，却还有白起独自一人勒马站在城门前，他还不想进城，似乎在等待什么。待他将四周情况细看一遍后，突然冲着平原军发出一声洪钟般的呼喊声：“大司马庄蹻，可有勇气至城门前一叙！”

    平原军中的昭华立即至庄蹻身旁劝道：“大司马不可前去，当心白起又耍阴谋。”

    庄蹻早已恼羞成怒，自然听不进任何人劝阻，跳下战车，跃上黑龙驹，纵马从军中奔出，冲着城门驰去。即将进入秦军弓箭手射程范围内时，庄蹻提高警惕，顿时勒住了马脚。

    “大司马放心过来便是，没我军令，任何人不敢放箭。”

    庄蹻鼓起勇气，勒马靠过去，冷笑一声：“武安君龟缩一隅，想不到今日竟敢出城来突袭。”不由得伸手去按住剑柄，准备随时拔剑开战。

    “我亲率两万兵马灭你两万兵马，虽然我也损失千余人，值也。”白起用左手抱在握长戟的右手上，长戟上的鲜血已经被寒风吹冻了，冲庄蹻一拱，“大司马还真是一名赌徒，连吃几次败仗今日还敢来战，真是顽固透顶！莫非阁下未曾闻孟子所言：‘小固不可以敌大，弱固不可以敌强。’你再这般顽固攻我大秦南郡之兵权中枢，必然赌上全军将士之性命。”

    “乱世之中，上至天子君王下至黎民百姓，每个人皆为赌徒。此时此刻，你武安君单骑等在此处，也在赌我不会杀你。”

    “或许我白起今生会死于阴谋诡计，但绝不会死于正面战场。”白起哈哈一笑，“若大司马想杀我，早在蓝田关城下你我单挑时便一剑结束了白起性命。”

    “此一时彼一时也。不过今日回想起来，一日纵敌，数世之患，真后悔当初没一剑劈了你。”庄蹻厉声道，“如此便不至于让楚国兵挫地削，亡国破家了。”

    “非也非也，”白起摇摇头，轻蔑道，“若当初大司马一剑劈了白起，秦王与魏冉大人会倾举国之兵为我复仇，楚国亡得更快速。时至今日难道大司马还不明白，国之安危存亡在于所处之大势。大势危，虽有破军杀将之功终将覆灭，此春秋晋国之所以亡也。大势安，虽有数败而无伤根本，此我大秦从西垂一个偏僻小国之所以变成如今之强国也。”

    “你为何侮辱平原军是乌合之众？”庄蹻指指远处仍旧飘在寒风中的布条。

    “楚人与秦人相比若何？若一人与一人相比，秦人不如楚人；若一国与一国相比，楚国不如秦国。悬在城墙上这些话语不过是为了激怒你率军来战，先灭了平原军，再灭楚国。”

    “为何一国非得灭掉一国？”

    “因为楚国挡住了秦国统一天下，挡住了秦王结束天下战乱的梦想！”

    “你冒死出城突袭我军，此刻又冒死留在此处见我，难道就为了告诉我这些？”

    “实不相瞒，白起并非铁石心肠之人，望着数以万计的平原军死于城墙之下，我也心痛难忍。今日我出城突袭你乃是给你一个警告，让你见识大秦铠甲骑兵的厉害！此刻留在城门前见你，乃是为了劝你即刻退兵，退回昭关城去，让出江旁十余郡。只要白起还统领大秦锐士，我保你安居一隅。想必你已经知晓我为何会突然从昭关撤军，若非秦国朝中出现变故，新任丞相范雎欲削我兵权，我焉能拱手还你数百里疆土？”

    “笑话！我率平原军西征，一则为除天下之害，秦王欲吞天下久矣，虎狼之师所经之地烧杀抢掠，生灵涂炭；二则为收复楚国疆土，复国复仇，毕竟自你率军出武关以来，屠戮我生民太多，戕害我亲人同胞太多，就连我的恩师屈原先生也是因你攻破郢都王城而愤怒沉江。武安君犯下如此多罪孽，血债必然血偿，我岂能听你一句话便撤军？”

    “三闾大夫乃是遭王命抛弃，遭天命所杀。”白起高声道，“难道对你庄蹻而言，即便至亲之人遭天地所杀，你也要去找一个凡人来复仇？真是迂腐得荒唐可笑！”

    “实话告诉你，三闾大夫曾给我留下遗言，要我动则思礼，行则思义，集合义兵诛杀秦军，以挽救家国，以挽救社稷。若我不将秦军驱逐出境，或者斩杀在楚国疆土上，便不能完成先生之遗命。”

    “任何军队，虽以义聚合，然同仇戮力，皆包藏祸心。”白起淡然道，“其实，我们皆是迂腐之人，三闾大夫迂腐于忠君爱国，迂腐于变法图强以为楚国存万世；武安君迂腐于建功立业，迂腐于为秦王室开疆拓土挞伐天下；大司马迂腐于行侠仗义，迂腐于扶危济困救百姓于苦难！”

    “屈原先生虽然亡于忠君爱国之迂腐，然其高洁精神永存；庄蹻虽然败于扶危济困之迂腐，然毕生立志为苦难之民开自由平安之大道；而你白起，无论替秦王室建立多少功勋，在世人眼里你永远只会是一个杀人如麻的魔鬼，一个令人恐惧的刽子手！”

    “人间苦难乃天道所致，你一介凡人如何能战胜天道？”

    “庄蹻这一生，不求人间无苦难，但求苦难尽量少！”

    “看来，你这顽固之人当真不听我好言相劝了。你别忘了，我虽受命从昭关撤回此地驻守，然我武安君手中依然牢牢握着兵权，且我军尚有二十余万精锐驻守城内，若你不率兵退回昭关，还回江旁十余郡，待我再次率大军出城，定将尔等杀得片甲不留，定将楚国每一寸疆土收入囊中。”

    “你若真有本事，此刻就过来杀了我！”

    “杀你不过是长戟见血这般容易，”白起瞅瞅手中长戟道，“但我不会轻易杀了你，我只想让你亲眼看着复国复仇的希望逐渐破灭！这种绝望的感觉才最有意思。”

    “你真是个疯子。如今天下人都在等着看我与白起这个疯子在云梦泽畔生死对决！看正义与邪恶对决！”庄蹻大喝一声，“今日我军必破王城，收回郢都，让尔等血债血偿！”

    “当真是勇者不避难！”白起也大喝一声，“既如此，来战吧！”言讫勒马转身，往城门内奔去，快速消失在庄蹻的视野中，身后的城门也隆隆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