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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庄蹻统领大军驻扎在郢都城郊,转眼已过十余日,但他一直不敢贸然发出攻城军令,他心中依然坚守着“行军作战务必步步为营……先谋乃是先胜之本”这条铁则。http://www.baijiawenxue.com/chapter/331381/麾下将领黑神与昭华虽然心急如焚,也不敢擅自出兵,只能冒着严寒一边操练兵马,一边打造云梯、撞车、飞楼、板屋、木幔、蒲公箭簇等攻城器械;憨鱼也不敢让水师耽于操练,这位忠诚憨厚的水师副将首次率军来到曾经的都城,心中燃着熊熊烈火,同样是每日冒着严寒操练水师,时刻准备着同秦国水师交战。同样心急如焚的还有庄鼠,郢都王城是他一直向往之地,曾随庄蹻赴郢陈时他便说过希望有朝一日能亲眼目睹这座“杀气横千里,军声动九区”的都城。近日他虽然随大军抵达城郊,却不能登上城头眺望全境,他心中遗憾又失落。众人各自焦灼时,他挎上一张强弩,悄然溜到这座已经沦陷的雄伟都城前去瞻仰。
    曾经流亡在姑苏城里的一名孤儿,自然未见过如此雄伟的都城,一边为王城气势所震撼,一边为城门上刻有“大秦南郡”的巨匾所震怒。最令他无法忍受的,还是从城头上垂挂下来的那些白色布条,上百条在寒风中呼啦啦响的白色布条上赫然写着“平原军是乌合之众”,或者写着“庄蹻是懦夫”,此乃司马骁奉白起之命特意悬挂的,以激怒庄蹻攻城。庄鼠的射击之术由黑神亲自传授,这些年他孜孜不辍勤加练习,早已练成了百步穿杨。他伫立在城门前痴痴望了半个时辰后,突然拉弓搭箭,三两箭便射断几根绳索,几条布匹滑落至城墙脚下。当他跑过去捡布条时,城头上几名放哨的弓箭手冲他一阵乱射,使其背部中了两箭,大腿中了一箭,总算抢回来两条布匹。亲历了昭关城一战,庄鼠知道秦军的箭簇上有剧毒,虽然他没有立即毙命,但他也知道自己活不了多长时间了,在毒发身亡前他一定要将这极具侮辱的布条送到庄蹻的营帐内。他最后回望了一眼全城,苦笑几声,又往城门上射出最后一箭,恰好射中那个气势磅礴的“秦”字,箭簇插在牌匾上,箭尾在风中摇晃。此时城门下已经有侍卫向他追来,他转身便跑,趔趔趄趄朝城郊军营逃去。
    此时庄蹻正在火盆旁读竹简。突然听到帐外传来一声悲痛的呼喊:“大司马,秦军辱我太甚!”他刚抬头注视帘子时,见庄鼠慌慌张张蹿了进来,左右肩头各披着一条脏兮兮的白布,上面还有字迹与血迹。
    “你肩上为何物?”
    “白起在郢都城上悬挂了数百条布匹,我只射落两条带回来,”庄鼠挣扎着将两条布铺在地上,他背上的箭簇与腿上的箭簇便暴露出来,“士可杀不可辱,大司马要替全军复仇,替庄鼠复仇,我命休矣……”语毕便晕倒在地。
    庄蹻急忙站起身来,见到两条布匹上的字,气得咆哮怒吼,“白起贼子,欺人太甚!”又见庄鼠躺在地上奄奄一息,中箭的部位还流血不止,急得冲帐外侍卫大声呼喊,“庄鼠中毒箭了,速传军医!”随即小心翼翼将庄鼠抱起来,送到卧榻上去侧躺着。
    一位老军医提着行医箱匆匆赶来时,庄蹻正双目噙泪,呆坐在榻前盯着昏迷的庄鼠。“老先生,这孩子是个可怜的孤儿,多年前我将他带入军中养大,并且救过我一命。”庄蹻起身抓住军医的手央求道,“今日他中秦军毒箭,请老先生一定设法挽救他,庄蹻感激不尽!”
    “大司马言重了,救治伤残兵士乃是老夫分内之事。”老军医将庄蹻扶了坐下,便俯身到榻前,打开行医箱,取出一根长长的银针,分别在几处伤口上涂抹了一些血液,观察一阵后,又把了把脉,随后面带微笑安慰庄蹻,“大司马勿要紧张,射中这孩子的并非毒箭。只因他中箭后一路奔跑,失血过多,暂时昏迷了。只需拔出箭头,服用一些益气补血之药,安心静养一段时间便可康复。”
    “苍天不绝庄鼠也。”庄蹻长长松了一口气,“感谢老先生救治这孩子。”
    “出身卑贱者,命都挺硬。”老军医放回银针,取出利刃准备切割皮肤拔出箭头,“请大司马先回避片刻,趁他昏迷之际老夫要切割伤口取箭头了。”
    “老先生所言极是,卑贱之人天生便是卑贱之命,连阎罗王都不想收。”庄蹻感慨着站起身来,“趁着阎罗王还看不上我等,得赶紧用这条卑贱的硬命去收复郢都。”随即踱步到两条布匹旁,将其拽出帐门外,命侍卫赶去召唤黑神、昭华与憨鱼来商议对策,自己则继续伫立在寒风中,盯着那几个极具侮辱性的字发呆。
    三名属下陆续赶来时,庄蹻依旧站在寒风中,眉毛上已经结出冰晶,但他的眼神中散发着怒火。
    “这便是庄鼠冒死抢回来的布条?”黑神问道,看来侍卫已将事情缘由告诉了他,“白起确实欺人太甚,非君子所为也!”
    “白起从来就非君子,”昭华回道,“他不过是一个穷兵黩武的疯子。”
    “他居然在城墙上悬挂标语公然侮辱平原军与大司马,显然在用激将之法,以激怒我军冒然攻城。”憨鱼建议道,“大司马当忍一时之怒,勿要跟他一般见识。”
    “依照原计划,我军将是围点打援,将秦军引出城来再交战。然则半月之期已过,白起非但不出城来迎战,还将城池守得更紧了,甚至公然辱没平原军,连庄鼠都受不了这辱没!我在郢陈面见大王时,曾许诺开春之前收复郢都,兵法有云:兵贵速,不贵久。再这般苦等下去,兵已疲矣,力已困矣,财已匮矣,虽有智者,何日能收复国都?”
    “攻取之战确实当以速战速决为上,”黑神附议道,“旷日持久则甲兵顿弊,锐气挫衄,攻城则人力殆尽而屈折也。”
    “大司马曾说过郢都王城固若金汤,如今城内又有秦军精锐死守,攻城如以卵击石矣。”憨鱼依旧在反对,“此时攻城便是中了白起激将之奸计啊。”
    “诸位到来之前,我已经盯着这些侮辱性文字看了许久,虽然愤怒至极,然而怒火也没烧毁理性,白起既然想激怒于我们,我们便将计就计。”庄蹻分析道,“激将法既可用于彼,亦可用于己。用于彼其目的在于激怒敌人,使其丧失理智,做出错误举措,给己方以可乘之机;用于己则可调动全军上下杀敌激情,以增加兵士们抗敌之决心。”黑神与昭华连连点头,憨鱼却尚未明白过来。庄蹻转而嘱咐昭华,“今日你便将这两条布高悬在大军阵营中,让每一名兵士看见,以点燃他们心中之怒火!”
    “布条高悬,大司马已巧妙化解白起的阴谋。”昭华躬身领命,“我二十五万大军怒火燃起,让白起见识何为乌合之众!”
    “天子之怒,浮尸百万,流血千里;士卒之怒,流血五步,天下缟素。”庄蹻愤慨道,“让二十五万平原军一起愤怒,掀翻云梦大泽!”
    憨鱼似乎明白其中的道理,缓缓点起头来。
    当此之时,忽然从远方的雪地中奔驰过来一匹快马,马背上的信使背着会稽郡令旗,至大帐旁时,信使勒住马脚便跪地而拜:“禀大司马,会稽城出大事了!”
    庄蹻为之一惊,急忙迎过去扶起信使:“究竟出了何事?速速道来?”
    “几日前,赤鼻师傅羽化登仙了,留了一封遗书给大司马……若溪小姐派属下千里疾驰,一定要将遗书送至大司马手中。”信使说着,从怀中摸出一个精致的信筒递给庄蹻。
    “师傅,赤鼻师傅……”庄蹻颤抖着双手接过信筒,情不自禁转身朝遥远的会稽城方向跪下,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悲号声:“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徒儿庄蹻闻师傅羽化离世,悲恸欲绝……师傅虽然一生隐居世外,却时刻念着苍生疾苦,师傅乃是遭天地所杀,苍天之无情矣……”众人望着庄蹻伤心欲绝,也暗自唏嘘悲叹。
    许久了,黑神才过去搀扶起庄蹻:“大战在即,大司马应节哀。每一位至亲之人,总有一天都会离我们而去,这便是苍天之无情矣……赤鼻师傅早已参透生死,他定然不希望弟子悲伤,老人家不过是去了另一个世界铸剑传道而已。”
    “铸剑……传道……”庄蹻哽咽着,“师傅一生之所为,其大无外,其小无内矣……”
    “斯人已逝,看看师傅给大司马留下何言吧。”
    庄蹻颤抖着手,拆开信筒,从里面取出两张丝帛。本以为赤鼻的遗书会留下诸多谆谆告诫,未曾料每张丝帛上只写着两排字:
    三剑重逢日,可平天下事
    以及:
    拔剑劈苍穹,日月换新天
    庄蹻痴痴盯着两张丝帛,一时间无语凝噎。三名属下也探过头来看了这两张丝帛,均不解其中深意。
    “想必,赤鼻师傅将毕生之修为全凝聚在这两句话里了,”黑神说道,“大司马可解其中深意?”
    庄蹻思忖片刻,拿着第一张丝帛哽咽回道:“师傅生前曾铸过三柄宝剑,其一名为越女阳剑,其二名为越女阴剑,这两柄剑传给了我与若溪小姐;第三柄宝剑名为逍遥剑,多年前便赠给了当世大贤庄子。庄子者,忽而在世外,忽而在人间。这些年无论人间还是室外,都未曾听闻庄子音讯,恐怕也已羽化离世了。不过,庄子必然会为逍遥剑找一位传人。师傅这话的意思,若我们想平定天下之事,必须将三柄宝剑聚在一起。”几名属下听得连连点头。
    庄蹻将第一张丝帛小心翼翼卷了塞入信筒内,又拿着第二张丝帛哽咽解释道:“师傅传剑给我时曾叮嘱过,宝剑乃正义之化身,当以剑报国,斩世间之不平,伸正义于天下,为苍生万民谋福祉。”
    “师傅用心良苦也。”黑神感慨道,“原来大司马肩上一直扛着这么多重任……”
    庄蹻又将第二张丝帛小心翼翼卷了塞入信筒内,悲泣哀叹道:“无论如何,郢都这场硬仗不可避免。一旦攻城,首战即决战!你们各自回去做好充分准备,三日后午时攻城!”
    三名属下向庄蹻作别并请求他为赤鼻师傅的离世节哀,便各自离去了。昭华也拖着那两条极具侮辱性的布匹离去,准备按庄蹻的嘱咐悬挂在大军阵营中。
    又剩庄蹻独自一人立在帐外风雪中,双眼猩红眺望着会稽郡方向,独自悲叹着:“师傅啊,你曾说过‘江湖悠悠,人世茫茫,双剑一出尊天下,一阴一阳定乾坤。’可如今只有我这一柄宝剑,如何劈苍穹,如何换新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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