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夜兼程，庄蹻率众返回距离昭关城十里之地的峡谷入口处时，早已冰雪封山，一月前被大火烧得黑黢黢的两座大山已被冰雪覆盖。http://m.wuyoushuyuan.com/1087832/庄蹻勒马停顿片刻，见山上禽鸟灭迹，一片肃杀之景，便纵马驰入山谷，直奔城关前来。

    城关戒备森严，城门紧闭，城头上的执戟侍卫裹在厚厚的冬衣里，犹如一个个臃肿的冰雕，就连楚国大纛与“平原”帅旗也已冰冻，猎猎寒风刮过纹丝不动。庄鼠勒马到门前叫唤了一阵，报上大司马的名号后，城门才缓缓开启。

    “天佑大楚，大司马可算归来了！”庄蹻刚下马入城，黑神便从城内迎面急速奔来。边帮他掸去肩头的积雪，边从他手中接过马缰绳，“此次郢陈面君，有何收获？”

    “见了宋玉、景差等老友，感慨至极矣。”庄蹻一刻不停往城内走去，“关键是见证了大王痛改前非之决心，并向大王献上了富国强兵之策。”

    “如此说来，楚国有救了。”

    “大王还命我率军西征，明年开春前收复郢都。”

    “这使命可谓艰巨哪……”

    “所以，大王才寄希望于你我身上。”庄蹻突然顿下脚步，“你这边可有消息了？”

    “确有两件要事，正等大司马回来定夺。”黑神随即招手唤来几名兵士，将庄蹻和庄鼠的坐骑牵走了，再回头告诉庄蹻，“其一，密探昨日送来消息，秦国朝中发生政变，秦昭王为巩固王权废了宣太后，罢了魏冉，并将华阳君、高陵君、泾阳君、穰侯等四大贵族赶到了函谷关外。”

    “真是天助我也！”听闻此消息，庄蹻甚是高兴，“穰侯之治秦，志在并国拓地，如今他已遭黜，白起便失去靠山，难怪武安君会突然率军撤离昭关。”

    “大秦锐士失去魏冉与白起，犹如战车失去一个车轮。”

    “如此正利于我军西征，收复郢都有望了！”庄蹻眺望一阵西方，又问道，“第二件要事是？”

    “桑子姑娘已于三日前抵达昭关，说有要事见大司马。”

    “桑子？桑子奔赴大军营中自然事关溪儿了，我离开会稽城时她正有孕在身呢……”庄蹻突然想起欧阳若溪，着急道，“桑子在何处？速速领我去见她。”

    “天寒地冻，这些日子她一直在中军大帐内等候大司马归来。”黑神言讫，领着庄蹻与庄鼠往中军大帐奔去。

    庄蹻挑帘入帐时，一股暖气迎面扑来，原来大帐中间摆着两个火盆，比平日里只摆一个火盆暖了许多。再往长案望去，见案台上摆满了散乱的竹简，一名青衣女子趴在竹简上睡着了。庄蹻径直走到她身旁去轻拍了她的肩膀几下，青衣女子才朦胧醒来。

    “桑子姑娘，梦游到何处了？”

    青衣女子抬头瞥了庄蹻一眼，伸着懒腰站起身来：“大司马，你总算归来了，我都等你好几天了。”

    “这些竹简，何以如此散乱？”庄蹻指着案台上的竹简问她。

    “真不知道你平日里都读些什么怪书，”桑子嘟囔着嘴道，“我本想读几卷竹简以消遣时间，不料每一卷都艰涩难懂。”

    “桑子姑娘勿要生气，读不懂，只能说明你学识不够深厚啊。”黑神笑而打趣道。

    “那是自然，若桑子能读懂这些天书，这大司马之位便属于本姑娘了。”桑子摇着头离开案台，移步至庄蹻身前并伸手做请，“大司马之位，能者居之，请坐吧！”

    庄蹻拽住桑子的手，急切道：“先说要紧事，若溪小姐情况如何了？”

    桑子突然间生气了，使劲挣脱手，转身背对着庄蹻：“你们这些男人没一个有责任心，一上战场就只想着杀敌建功，从不过问亲眷之事。”

    “桑子姑娘勿要生气，”黑神贴到桑子跟前去劝解她，“唯有男人上阵杀退敌人，百姓才能安居乐业，亲眷才能共享天伦。大司马肩负着保家卫国之使命，千千万万个家庭之存亡都系他一人之身，焉能说他无责任心？你就别斗气了，赶紧将情况向大司马说说吧！”

    沉默了许久，桑子才舒缓了她那小姐般的脾气，转过身来告诉庄蹻：“恭贺大司马当了父亲，小姐她，诞下了一名女婴……”

    听闻此消息，庄蹻激动得几乎蹦跳起来，仰天而叹道，“感谢苍天眷顾，赐我以闺女！”又一次抓住桑子的手问她，“母女可还平安？”

    “母女平安。”

    “可有名字？”

    “没有，”桑子摇头道，“此次我奉小姐之命来前线，要办三件要事。第一件便是告知你母女平安，大司马只管安心领兵；第二件便是要你给女儿取名，这也是小姐之意。”

    “溪儿真是有心之人哪。”庄蹻松开了桑子的手，开始在帐内踟蹰踱步，口中不由得吟起那首多年未曾吟唱的曲子：

    若溪，若溪

    美目清兮

    含情而温婉

    浅吟欲又止

    ……

    若溪，若溪

    归雁孤声泣

    几时归为妙

    天命不知归

    曲子轻吟了两遍，庄蹻已在帐内踟蹰了三圈。一道灵光从胸中涌起，庄蹻便移步至案台前展开一卷丝帛，抓起笔杆写下两个字——念溪。

    “念溪？”桑子盯着丝帛惊异道，“莫非是思念若溪小姐之意？”

    庄蹻点点头。

    “算你还有点情义。”

    庄蹻提起丝帛，递给桑子。

    桑子接过丝帛看了一阵，兴奋地转了几圈，口中不停地夸赞着，“念溪，庄念溪……真是好听，小姐一定会喜欢。”而后小心翼翼卷起，藏入怀中，“桑子总算可以回去复命了。”

    “还有第三件要事，”庄鼠上前提醒道，“桑子姐姐可别忘了。”

    “对了，”经庄鼠一提醒，桑子用犀利的眼神望向庄蹻，“小姐问大司马何时才能回会稽郡团聚？已是有家室之人，你总不能一直在外征战杀伐吧？”

    庄蹻立即僵住了。对于这个问题，他没能立即回答，也不能立即回答。沉默片刻，他转身离案，到帐门边挑帘眺望南天，唯见漫天阴云翻滚，碎雪飘飞，令人心生忧郁……半晌，才又转身回到帐内。

    “你也知道，我刚从郢陈赶回来，大王命我率军西征，去收复郢都。”庄蹻满脸的难为情，“恐怕暂时不能回去团聚……”

    桑子又生气了，嘟起嘴唇：“你总能找到理由。”

    “今日我又得知秦国朝中发生政变，白起失去了后盾。我军必须趁此良机收复失地，不能贻误战机。”见桑子不高兴，庄蹻继续向她解释。

    见桑子不解，黑神也来劝解她：“这次战机确实千载难逢，桑子姑娘只需如实回话，若溪小姐定会理解。”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哪。”庄蹻继续向桑子苦苦解释道，“待秦国朝局稳定，秦王再派大秦锐士卷土重来，我军复国复仇就更难了。”

    庄鼠也来向桑子劝解：“我已亲眼所见，大王确实将恢复江山社稷之重任托付给了大司马。桑子姐姐应该明白，没有大家，何来小家？”

    经一番劝说，桑子勉强想通了：“军国大事我可不懂。既然如此，我只能将这些情况如实向小姐禀报了。至于小姐如何想，桑子可管不着。”

    “我也是此意。”庄蹻点头道，“你家小姐眼中有天下，心中有苍生，你只需如实告知她即可。”

    “如此，我已完成使命，可启程回会稽城了。”

    “稍等片刻！”桑子正欲转身离去时，庄蹻叫住了她，并移步从剑架上取来越女阳剑，摊在手中端详着，“当初我与溪儿辞别时曾叮嘱过她，若诞下男儿就随我征战沙场，若诞下女孩就随她隐居山庄。你回去之后，记得提醒若溪小姐，待念溪懂事后，一定要将越女剑术传授给她。在这纷繁乱世，剑术可保身，剑道可保德义。”

    “那也是多年之后了，或许那时你们已经收复失地，楚国又恢复了昔日之雄风。”桑子拱手回道，“这越女剑术，得大司马亲自回去给自家女儿传授才是。”

    “唯愿如此吧。”庄蹻已经双目噙泪。

    “如此，我便上路了，诸位多多珍重！”桑子拱手向众人作别。

    “姑娘一路珍重，明日我们也将拔营向西挺进了。”庄蹻伸手做请，将桑子送出帐外。望着桑子青衣飘飘离去的背影，庄蹻已涌出泪来，恍恍惚惚间，看见她身旁浮现出白衣飘飘的欧阳若溪，不由得摇头叹息：“有情人难成眷属，此之谓也……”

    伫立良久，寒风吹凉了脸颊上的热泪。一直等到在军中处理军务的昭华与憨鱼匆匆赶来，在帐外向他施礼问安后，他才回过神来，重新整理了情绪，返回帐内坐到书简凌乱的案台后。几名副将帮着将散乱的竹简收捡好，庄蹻才在案台上摆开一幅作战图，同众人详细商讨了西征的相关事宜。直至掌灯时分，大体策略已定，由于赴云梦泽畔收复郢都必经水战，庄蹻决定让憨鱼继续率三万水师精锐逆流而上，开赴郢都配合骑兵与步卒作战。一应事务布置妥当后，各自领命准备去了。

    次日一早，鹅毛雪纷飞，黑神与昭华早早便将二十余万大军集结在昭关城下，旌旗猎猎，整装待发。庄蹻一身戎装纵马奔到阵前，举剑誓军道：“会稽郡壮士们，楚国兴亡在平原军，平原军兴亡在你等。身为楚国大司马，我同诸位兄弟一样，有家不能归，有亲眷不能团聚，只为了征战沙场，为家国换来一份平安。此次我军西征，誓在收复郢都，将秦军赶回咸阳老家去！为达此目的，我等当赴汤蹈刃，肝脑涂地！”

    大军跟着高呼：“赴汤蹈刃，肝脑涂地！”

    “出发！”庄蹻一声令下，战鼓雷鸣，车辚辚，马萧萧，大军冒着风雪进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