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耕大典结束后，百姓们按照各自所分土地面积领取了粮种，分头忙着播种去了。http://www.aihaowenxue.com/xiaoshuo/348260/焦急忙碌了一个寒冬的庄蹻终于松懈一口气，心神稍微安定下来。可他心中始终牵系着百姓，即便坐在书房内读竹简也在默默祈祷，祈盼社稷之神庇护苍生，为会稽郡百姓送来一次丰收。何以解忧？唯有粮食满仓廪也！每当他静默祈祷时，远在郢都的老母亲与屈原便会在他脑海里浮现，如果说是老母亲给予他第一次生命，那屈原便给予他第二次生命，劬劳之恩岂可忘耶？庄蹻近几日一直在琢磨：是时候回一趟郢都了。然而，擅离职守之前，他得设法将会稽郡一应政务先安排妥当了。

    这日傍晚，庄蹻叫来几名侍卫，将楚王赏赐的百匹锦缎尽数装上马车，自己抱上两坛老酒，同侍卫一道驱车来到文昂将军的府门前。府门前立着两名侍卫，庄蹻躬身相请：“劳驾通报将军，庄蹻特来登门拜谢！”

    侍卫转身入府去通报，片刻后，文昂携着老母亲至门口迎接。文昂之母虽鬓发尽白，却容光焕发，神采奕奕。

    庄蹻忙躬身施礼：“庄蹻向家母大人请安！承蒙家母大义相助，支持将军舍小义取大义，才免去楚越两军兵戎相见，免去会稽百姓受战火荼毒。庄蹻早该登门拜谢家母大人，却被诸事缠身，还望家母大人勿怪。”

    “大司马哪里话来！”老母亲声音洪亮道，“拯救百姓于饥荒贫苦中，老身夸赞你还来不及呢。昂儿，快请大司马入府叙谈。”

    庄蹻指着一车锦缎道：“此乃锦缎百匹，因庄蹻给旧越百姓分田地奖农耕有功，大王特意赏赐于我。庄蹻诚惶诚恐，此番功绩当属文昂将军，当属家母大人，还望家母收下！”

    “老身无功受禄，愧不敢当啊。”老母亲挥手拒绝。

    “家母大人仗义行仁，庄蹻无以言谢。这些锦缎老人家务必收下，庄蹻尚有要事与文昂将军商议。”说着，抱起酒坛，准备进屋。

    “大司马非得如此，老身恭敬不如从命了。”家母转身嘱咐文昂，“你即刻领大人入正堂，老身来瞅瞅楚王赏赐这些锦缎，开开眼界。”庄蹻入府时使了一下眼神，随行侍卫开始往府内搬运锦缎。

    这是一座三进宅院，古朴典雅，庄重大气，文昂视庄蹻为上宾，领他直入正堂。二人隔着案台相向入坐后，只听咣当一声响，庄蹻已将酒坛摆上案台：“文昂将军，此乃赵国烈酒，涉千里山川而来。在我初领会稽被雪灾围困之际，感谢将军献上振民之术，百姓已经播下粮种，只等秋季丰收了。大功初成，庄蹻今日特来与将军一醉方休。”庄蹻言此及彼，并未说出真正来意。

    “区区功绩，何足挂齿，大人却登门拜谢，还为家母送来华贵锦缎，文昂愧不敢当。大人既已备酒，文昂只能献上酒菜了。”文昂说着，拍手唤来一位侍女吩咐道，“去，即刻让厨子做一道上等鲜鱼炖来。”

    侍女领命转入庖厨。文昂继续道：“大司马为人侠肝义胆，德才兼备，行事也是雷厉风行，文昂之策乃破古制，废祖约，未料大人轻易间变为现实，实在令文昂敬服！”

    “为将之道，需具备智、信、仁、勇、严之五德，所以然者何？因智能发谋、信能赏罚、仁能附众、勇能果断、严能立威；为官之道，需具备宽而栗、柔而立、愿而恭、乱而敬、扰而毅、直而温、简而廉、刚而塞、强而义之九德。庄蹻何尝不知为将为官之艰辛，然则，大王信任我，先生重托我，兵士仰慕我，百姓依赖我，庄蹻为将上阵时必马革裹尸，为官一方时必肝脑涂地，此乃毕生之追求矣！”

    庄蹻之言铿锵有力，文昂听得热血沸腾，连连点头称赞：“才与德异，而世俗莫能辩之，皆谓之贤良。其实，才者，德之资也；德者，才之本也。才德全尽谓之圣人，才德皆亡未知愚人，德胜才谓之君子，才胜德谓之小人。凡取人之术，若不得圣人、君子而与之，与其得小人，不如得愚人。何以？君子挟才以为善，小人挟才以为恶。挟才以为善者，善无不至矣；挟才以为恶者，恶亦无不至矣。”

    庄蹻甚以为然：“将军之言极是，自古以来，国之乱臣，家之败子，无不是才有余而德不足，颠覆者多矣。”

    二人一番闲谈间，鲜鱼炖已端上案台。

    侍女先送上两只青铜爵，“如此烈酒，需用大碗饮之。”庄蹻建议将其撤去，换成两口土陶大碗。侍女换上大碗时，酒已开坛，庄蹻抱起酒坛将两口大碗倒满酒，浓烈甘冽的酒味顿时飘满正堂。

    庄蹻举碗道：“不打不相识，此碗酒，敬将军大义凛然，快意恩仇！”

    文昂举碗道：“英雄自相惜，此碗酒，敬大人为国立功，为民谋福！”

    两口大碗凌空相碰，酒花飞溅。

    “好酒！够烈！”二人不约而同称赞。

    文案给庄蹻夹了一块鲜鱼，庄蹻嗅嗅鲜味，滑入口中，细嚼慢咽吞下后，大赞道：“此鱼肉质细嫩爽滑，腴而不腻，鲜美至极。当为天上仙味也，人间罕有！”

    文昂笑道：“大人有所不知，此鱼名叫鲥鱼，春耕时节逆流游入若耶溪产卵，时值冰雪融化，雪虫冲入溪水中，鲥鱼穿梭于青山碧水间，食雪虫嫩苔，吸天地之精气，取日月之光华，为历代纳贡之物，素有‘鲜炖鲥鱼诱神仙’之美誉。且此鱼不能垂钓，不能网捕，只能诱引，用大器物连同溪水一同抬回，以保肉质之鲜美。”

    庄蹻听后，啧啧称赞，举酒相谢：“庄蹻能享此口福，谢将军款待！”

    二人又是一顿狂饮。

    酒至半酣，庄蹻终于向文昂说明来意：“庄蹻今夜前来，有一要事托与将军。”

    文昂拱手回礼：“切勿见外，大人请讲！”

    庄蹻感叹道：“今日见家母大人精神灼烁，神采奕奕，将军入则有家母疼爱，出则有兵士敬重，何等幸福！庄蹻也有年迈老母，却天各一方，许久未见甚为思念。庄蹻近日想回郢都迎接母亲回故土，会稽郡大小事宜得劳烦将军多加费神了。”

    “常言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文昂回道，“天下谁人不思亲，趁亲人健在，大司马抓紧时间去行孝吧。大人尽管放心，文昂既已决意追随大人，即便会稽郡苍天坍塌，我也替大人顶着！”

    庄蹻举碗敬酒：“生逢乱世，道义珍重。将军心意，庄蹻铭刻于心！”

    得文昂大义承诺，庄蹻服下一粒定心丸。二人推心置腹，痛饮达旦。

    次日午时，春光明媚，惠风和畅，庄蹻与黑神打马出城，登上城郊一座高山，远处的若耶溪两岸是一眼望不见尽头的平原，经一个深冬奋战，已悉数开垦为农田。男女老少都在田间地头劳作，忙得热火朝天。

    黑神遥指一片热土道：“三皇垂拱而治，德弘四海，有如皇天。三皇之功，不过如此也。”

    庄蹻眺望长天，回道：“伏羲德治上下，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天应以鸟兽文章，地应以龟书，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燧人遂天之意，钻木取火，炮生为熟，令人无腹疾，有别于禽兽；古之人民，皆食禽兽肉，至于神农时，人民众多，禽兽不足，于是神农因天时，分地之利，始制耒耜，教民耕种，使民宜之，德浓厚若神也。三皇之功，后人只能仰慕，岂能比耶？会稽郡百姓此番繁忙景象，虽为吾等功绩，实乃苍天赐福，你我务必守住！”

    “誓死也要守住！”黑神仍心存疑虑，“只是，大人非得亲自回郢都接家母么？黑神替大人去可行？”

    庄蹻摇头道：“千里迎母，还得将家父灵位也接来，须得庄蹻亲自去。”

    “大人离去后，黑神担忧欧阳伟趁虚作乱，更担忧文昂将军，毕竟，五万越军依旧在他麾下效命。”

    庄蹻镇定自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文昂将军乃大义之人，我已将守城之重任托付与他，他便不会做出背信弃义之事。至于欧阳伟，在我离开会稽郡期间，你设法保障每日以美酒美色侍奉，让他继续做一位逍遥王，也就不会起作乱之心了。诚然，万事皆需防不测，我已将郢都带来那五千精兵调回司马府驻守，以供你随时调遣，你一定要守好会稽城。”

    黑神拱手领命：“大人已有谋略，黑神定会全力效命！”

    庄蹻打马向前，领着黑神继续在山间原野游览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