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着自己目的已然达到，她便头也不动地对着墙上的干花椒偷笑。http://m.erpingge.com/articles/456912/

    身侧是一扇向南的方形小窗，很小，很高，以他们当下的位置看过去，也只能看向半空，看不见庭院，看不见香花奇草，看不见亭亭如盖，甚至不见一片红霞。裘凰心中恍然，比起前两日的刀光剑影，这里似乎和外界两隔，太过安逸。

    她将头向后一转，看向那扇，几乎不可见物、只漏着些许残光的高窗，于此同时也撞见了风兮扬凝视她的眸光，也许是无解风兮扬眼中纵横交错的无形丝线，她便佯装镇定地问道：“你在看什么？”

    他明明在看她，被她撞见了，她却忐忑得不肯承认。

    风兮扬不答，收回了脉脉眼波，“什么时候能吃饭？”垂眸盯着身上盖着的一层薄薄的梅花被褥。

    “我出去问问。”裘凰拿着空碗出了储物间，西面草棚下正冒着热气，那是她所乐见的景象，不论是在锦衣玉露裘府那个五脏俱全的膳房，还是当下这个简陋的灶头，都让她觉得温馨满意。

    袅袅炊烟，仿佛是这个世上最怡人的风景。

    灰发婆婆背对着她正守着呜呜冒烟的一口小铁锅。裘凰随手拿起灶台上一个干净的空碗，打开一旁的大水缸，用长木勺舀了一碗水，咕咕咕地大口灌下，喝的时候太过着急还漫了一点出来，她不禁傻笑自己几时这么狼狈不着调过，伸手又舀了一碗。

    锦衣玉露裘府、父亲、裘冕，她渴望的自由和冒险，原来还是得由说书人、戏子说唱演绎，再加上自己的期盼那样才会精彩，现实、真实的过程，并没有戏台上的那般得体，现实委实经不起反复推敲。

    沉思和自嘲间她肩头忽然被重重拍了一掌，转头一瞧便是婆婆一脸恨铁不成钢的冷漠神情，婆婆抢过她手中还剩的半碗冷水，干脆利落地往庭中泼去，拉着她走到桌前，提起四方桌正中的一只水壶，咕噜噜倒出冒着热气的水来，示意裘凰喝下。

    “婆婆，这是什么？”话一出口，裘凰这才想起婆婆又聋又哑，问了也是白问，于是端起碗，咕咚咕咚喝起来，微甘，倒也不难喝。拿起壶盖一看，原来她喝的是黄芪枸杞水。

    “小鱼儿？”篱笆外头一声清亮的感叹，其中又有几分质疑，一位身材丰腴的中年美妇手上挎着一只装得满满当当的竹篮，正在篱笆处探头前盼，更要往灶头这里来看个究竟。口中不住问道：“成婆婆，这小鱼儿几年不见，真真的越发俊了。”

    灰发婆婆向前一步，将裘凰半挡在身后，口中发出“嘘、嘘。”的粗声，似在驱赶，一只手也不住地挥摆，示意那位中年美妇离开。中年美妇却不以为意，笑得越发灿烂动人，叹道：“哟哟，你这婆婆。”说罢，身子刻意在灰发婆婆身前晃了一下，假意要越过她去瞧小鱼儿模样，刚要出去，却又即刻闪身回来，眼见成婆婆面色愈发深沉，她却笑更加得意，婀娜多姿地朝篱笆外西南面的一处搭建在两块大石头上的木屋子走去。

    “别理她。”成婆婆转身的时候低声咕哝了句。

    “婆婆！原来你……！”裘凰惊叹道。

    成婆婆没好气地剜了她一眼，“原来我既没聋也没哑！”

    “婆婆，风兮扬的伤势如何，您打算怎么治他？”这是她此刻最挂心的。

    成婆婆的语气愈加不耐烦了，“该怎么治就怎么治，明日亮堂的时候，推到外头将伤口里的腐肉挖掉，上药包扎一下，就好了。”说着她走到灶台前，盛了两碗稀粥，端起其中一碗另加一碟子野菜，走到放水壶的桌子前坐下。

    裘凰端过灶台上另一只盛着清粥的碗，在成婆婆对面坐下，两人用完膳，裘凰也回到小间将风兮扬喂了个半饱。

    恍恍惚惚又过了半日，月色当空，繁星散缀，微风徐徐，桂影渺渺。

    整个院子里既无烛台，亦无灯笼，更衬得天上繁星和地上草丛中的点点萤火格外的显眼。

    裘凰坐在储物间外的楼廊边上，双手支颐，问道：“婆婆，今晚，让我睡哪儿？”成婆婆右手正握在上楼的木梯扶手上，已在此踟躇了许久，楼下的小间被占用，心头已是不悦，头也不回，右手紧抓扶手卖力往上攀爬，冷冷地道：“便和你的情郎同榻吧。”

    “婆婆啊，他不是我的情郎。我也不和他同榻。”裘凰急忙解释道。

    婆婆所说的“情郎”二字，她无法认同，即使他们婚约枷身，但没有情又何以称得上“情郎”，但凡有情的，纵使之间隔着万水千山、千朝万代也能唤一声情郎，而他们……哎，裘凰不禁摇摇头，兀自叹气。

    成婆婆冷冷地“哼”了一声，不回头也不再言语，扶着木梯颤颤巍巍地上了楼。

    裘凰在背后注视了她许久，直至成婆婆“嗡”地一声将房门关上。她在廊下又坐了一会儿，微风徐徐，吹动了梁上垂下的鱼形风铃，只有框框相撞的木制粗沉声，一点儿也不悦耳。

    “小鱼儿，是她女儿的名字么？”她喃喃自语。初次见面时，婆婆好像也是这么呼唤她的，莫非，她和她们口中的小鱼儿真有那么几分相似？

    对于没有烛火的小院，夜已算深了，裘凰悻悻回到储物间，一张矮榻、两床薄被，风兮扬盖着一条梅花被，裘凰只得将床脚叠着的一床素被打开，披裹在身上，无奈地往地上一坐，便如白日里那般，趴在矮榻上，辗转了几回，终于也累困了。

    次日清晨，屋外的奇鸟儿轮番报早，叽叽嚓嚓、空转蜿蜒，好不热闹。

    屋外传来一阵“吱吱歪歪”的折腾声，裘凰起身，看风兮扬自昨晚起至今仍一动不动，睡得忘我，心中不免生嫉。

    步出屋外，见成婆婆正在院中架起一张长条形的如床一般的高桌，更准确地说，她正在展开那张宽大的高桌，清晨夜露还未全部散去，冷飕飕的空气直灌薄衣，裘凰不禁打了个喷嚏。

    “婆婆，这是做什么？”

    “剜你那情郎的肉。”成婆婆匆匆瞥了她一眼。

    “啊？！”哦，对了，昨晚婆婆说过，要帮风兮扬出去伤口处的腐肉。

    “去把粥喝了，过来给我帮手。”

    这一日来的相处，她已明白婆婆从不给人好脸色，却总是刀子嘴豆腐心，因此不论成婆婆如何没好气地同她说着并不和颜悦色的话语，她总能将之转化为三月和煦的春风。

    一口气喝了两碗粥，身上寒气已退去，婆婆正在灶头上看着沸水，锅里时不时发出“滋滋滋”的声响。

    “婆婆，我想说，那个人，他真不是我的情郎。”

    成婆婆斜睨了她一眼，“那是什么？”

    裘凰很高兴，成婆婆终于松口，不再执着于“情郎”二字，却又一时想不到该如何解释她和风兮扬之间尴尬的关系，于是脱口而出：“他是我表哥。”

    成婆婆十分不屑地给了个眼神，不再理会，只吩咐裘凰将锅里的东西用一双长筷子夹到一个铜盒子里，自己则去准备别的东西。

    巳时三刻，两人才将依然沉睡中的风兮扬搀到高木桌上，裘凰帮他脱去上衣，伤口有些化脓，微一凑近，一股酸腐的味道扑鼻而来，她便不敢再看。

    “婆婆，他他他……伤口……”

    “中毒了你不知道？就他这么结实的身子，跟院子里那头马有什么两样，若不是刀口喂了毒，能伤成这般！”她斜眼一睨，宛如在责怪一般。

    难怪风兮扬从昨晚至今都未醒过。

    “险吗？婆婆。”

    “哼，险呐，险得紧。”

    裘凰不由得一哆嗦，手里拽着方才成婆婆交给她的一把大钳子，跟着摇摇欲坠。

    裘凰不禁心中嗔道：“料想风兮扬的本事，怎么可能连自己中了毒都不知道，可他清醒时却不曾说过只言片语，这个傻瓜，还说他不能死。若不是风潮暗涌中天见垂怜的这一只浮木，被她紧紧拽住，他当真有信心，能够逃出重围，再同祝余汇合，到那时再治伤解毒吗？”

    裘凰竟暗生了几分失望，不是那么不想死吗？

    “愣着做什么，让你来帮忙，可不是让你来闲看的，过来，把这处伤口撑开。”成婆婆喝道。

    “嗯？”

    “你手里的大钳子可不是来摆设的。”

    “啊？”

    “再啰嗦老婆子可不在这儿跟你耗。”

    成婆婆抬头看了看日头，将风兮扬调了几次角度，指挥裘凰用大钳子撑开伤口，拿了一柄细小锋刀，开始剜风兮扬创处的腐肉。

    风兮扬起初一直昏睡着，只见他面上时不时便要拧紧，成婆婆刀子进，他便露出剧痛难忍的情态，成婆婆刀子一出，他便舒缓一瞬，期间醒来一次，幸好裘凰一直留心他的神情，早有警觉，大叫一声：“别动！给你治伤！”

    风兮扬本就脆弱，被她这么一吼，顿时定住，幸好成婆婆老道沉稳，并不受影响，只冷冷说了句：“哼，小伙子，老婆子这儿可没麻沸散这种好东西，老婆子眼花手抖，手艺不好，你可受着。”

    风兮扬没想到一觉醒来，自己生死便落入这两个甚是粗鲁强势的女人手中，只得乖乖躺着，不敢动作，也不言语，径自调息忍痛，也没忍住哼了几声，索性又晕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