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试过了，现在是复试。http://m.erpingge.com/articles/290928/

    当小白站上辩论场的高台时，他也站在了所有人的对立面。

    台上只有他一个人，对面的台上是荀子，而周围环形的客场座无虚席。

    每一个进入稷下学宫的人或流派必须面对其余所有人的质问、攻讦，至少顶住一半人的问询才有资格存活下去，而战到最后一刻的才是真正被认可的稷下先生。于是，明明诸子百家都有入场，能留下名字的只有寥寥数人。

    “子浮，论道开始。”荀子朗声说道。

    天下三问之一，何为乱世？

    儒家一脉摆出布招，上书“天地不仁”，断章取义的理解就是礼崩乐坏、瓦釜雷鸣。法家一脉摆出布招，上书“无法不法”，没有真正的法则，也不坚守已有的法则。名家一脉摆出布招，上书“浊而不清”，行为处事不以逻辑而行，从而产生无数变数导致混乱。阴阳家一脉“天人无感”，人不知天命，天不引人行；农家一脉“盈亏不平”，人生在世难求平等，失衡太过乱世萌生；……

    作答之人哪怕一时无法给出理想的答案，或者没有答案，也可以根据自己的理解参与其中之一，走上一条相应的道路。

    小白沉思，还是给出了自己的道路：“天下无我。”

    “无我何解？”荀子进一步问道。

    “人蒙昧不能明心所欲，人明心所欲不能求仁得仁，人求仁得仁不能存命安身。”人被自己的思想蒙蔽不知内心真正想要什么，人破除蒙蔽知道了自己想要什么却又不能按照心里所想做相应的事，人终于能做想做之事却因为各种原因而无法生存下去。

    “于是，积重难返，不顺其心难得安生。一人如此，人人如此，便为乱世。”人不能在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上谋得生存，而非要去做不顺心顺意的事，长此以往烦恼堆积。一人心烦意乱，人人心烦意乱，自然百病丛生，乱世横行。

    荀子闻言，泯然一笑。

    “如你所言，人人穷奢极欲，岂不更乱？”第一个提问的是儒家门人，因为儒学的隐藏属性是禁欲，人抱乐守礼谨言慎行，对人的欲望限制极强。

    “穷奢极欲？”小白早有所料，反问，“何为‘奢’？何为‘欲’？”

    “以财为欲，财并非所做之事而是所求之物，关键在于如何求财？抢？夺？骗？……有多少人热衷于此？人若以自己所欲之事求得财，自然欢欣，而人若一直以自己所厌恶之事或者无感之事求财，日久必不幸。至于求色、求权等等，亦如此类。”

    “如你所言，人心在变，倘若一时热衷于此，一时乐意于彼，难道要三心二意，一事无成？”第二个站起来的是墨家门人。墨家主张以动态发展的眼光看待问题，人更是无时无刻不在动。

    “此言有理，”小白笑了，而那人也很自得，“但并不与我所言相悖。人本就因时而异，因风而动。将一人一生捆绑在一行一事之上，不也是违天命逆人性。热衷于此便投身于此，一旦变心起念，继续执着也不会有好结果，为何不抽身于彼再活一世。”

    “同样依你所言，不行所欲便不得其乐，横生怨悔？”名家弟子站了出来，“怕不尽然，世上多是不能从心所欲之辈，未必有如此之多的怨怼与悔悟。”

    名家注重逻辑，当条件不足以推导出下一步时，便直接出言辩驳。

    “确实如此，”小白取巧，“那我问足下，人为何生怨？又为何有悔？”

    “这，不顺心意便有怨，不合所想便是悔。”名家弟子犹豫着说出了小白的论点，他又想追问：“人有怨悔未必会表现在外从而导致这纷扰乱世。”却被名家掌门阻止了。

    所谓名家辩论，必须先抛开自己的执念，全心理解别人的意思，然后再逐步分析，指出关隘。这位弟子已经迷失在小白构建的情景之中无法挣脱。水中烧火，火都烧不起来怎么把水烧干。

    ……

    天下三问之二，乱世为何？

    第一个问题是靠自己所见所闻所想来描述每个人心中的乱世，而第二个问题是在前者的基础上尝试解释形成相应乱世的原因。儒家认为礼崩乐坏，那为何会如此，同理，法家、名家、阴阳家、农家等都对乱世的成因进一步细究。

    小白逐步阐述：“其一，蒙昧。人注定无法尝试世间万事万物，但人更不能狭隘。所谓蒙昧，一是全然不知，一窍不通；二是知之不详，心存偏见；三是天生受限，所谓哑者好歌，聋者好乐……其二，无助。人非生而知之，想从事一行必须有人开门，有人引路，甚至有人支持，然而当时之中百家割据，余者不能进，进者不能改。其三，无生。无论做何事，前提是人能生存，譬如一人欲以笔画就三山五岳，无人赏识恐怕饿死途中，至少穷愁潦倒。当今赋税、徭役繁重，人都不能为自己而活，何谈其他？”

    小白觉得小嗓子要冒烟了，舌战群儒口水不够不行，诸葛亮怼东吴估计喝的水全成了口水。

    他看着诸子百家里前仆后继的弟子，心下茫然。一千个人有一千个想法，要在这无数的想法中贯通主次求得一时平衡，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荀子也不认为小白能守擂到底，他一直在看日晷。算到天下第二问，小白足足支撑了两个时辰，貌似还有余力。从这个稚子身上，荀子仿佛看到了那个家道中落出身田陌的人，一样的天资纵横，却也一样的傻。他决定要收这个傻徒弟，他看的人太多，大多都是聪明绝顶，没准儿收个傻弟子会有惊喜。

    天下第三问，如何结束乱世？

    周围众人茫然地看着荀子，第二问尚未辩驳结束，陡然宣布第三问不合规矩。但荀子是祭酒，又是宗师，众人便不再多言。

    小白不想回答第三问，因为这个问题没有意义。诸子百家都知道结束乱世的第一步是什么，也都在为之努力，但往往走出一步便又被别人拉回了一步。

    他站在高台，看着儒家、墨家、道家、法家、名家、农家……这些因相似的理念聚集在一起的人，背后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有人像小白一样来自于秦国，其他人来自于六国。面对这天下第三问，所有人的心头不由自主地涌现出两个字——统一，随后这个统一天下的国家叫祖国。

    拦在诸子百家跟前的问题就是统一，结果就是谁都统一不了。七国被划出横的竖的几条线，一旦某个诸侯国有了统一的势头，马上有纵横家跳将出来带着其他弱者围殴强者，然后这天下诸侯又被拉到了同一水平线，而这群雄割据的乱世便无限期地延续下去。

    第一步都走不通，何谈后面的第二步、第三步……

    这场骂战持续了四个时辰，小白哑了，白与、扶阳、珍薇也哑了。后面仨是为数不多的能参与这场辩论的人，也是小白的铁杆后援团。珍薇提着小白差点动了手，而小白站在台上看着那儿流转的元气也捏了一把汗。

    日前农家和儒家关于“市贾不贰、国中无伪”的论战以一场大规模斗殴结束，于是今天在场的儒家和农家弟子大多带伤，还有几个青白眼、熊猫眼。当我不能用语言感化你的时候，只好用动作感化你，这很好理解，所以没几个学宫弟子不会武，而且学宫不禁刀剑。

    哑了的小白跟着荀子进了教学区最前方的儒阁，一老一少相对而坐。

    “子浮可愿加入儒家？”荀子端正提问，小白很果决地摇头。荀子不以为意，又问:“子浮可愿拜老夫为师。”小白又果决地点头，下一瞬身体前倾，五体投地。荀子笑了，朝着小白伸出了老手。小白秒懂，这不是让他起身，而是要培训费也就是修金。一般人家送半扇猪肉就行，但小白早有准备，他吹了个口哨，片刻之后小乖抓着书简落下。

    荀子打量了一番小乖，后者颤抖地缩了缩头，它凭动物的直觉感受到了一丝危险。荀子右手接过，左手拉开，神色陡然凝重:“书上所言非虚？”小白点头。他又问:“可有实物？”小白抚摸了一下小乖，后者振翅钻出了阁楼。随即，荀子也抓住了小白的胳膊，飞了出去。

    俯视着脚下飞退的大地，小白突然觉得也许“列子御风”还正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盏茶功夫，两人到了临淄的旅舍。隔壁的百晓生皱了下眉头，止住了一旁的冶儿。留守的杀堂悬堂弟兄接到小白示意，各安其职。

    “子浮能跋涉入齐，亦不简单。”荀子看着翻箱倒柜的小白笑着说道，他分明感受到了隔壁有一个不弱于他的人，又看了看隐匿处的暗哨，心底对这个弟子愈发满意——至少不用担心白发人送黑发人了。只是如今他更关心小白书中所言。

    文房四宝，笔墨纸砚。小白给出了三样——豪笔、松烟墨、蔡侯纸，至于砚台小白懒得动手。他最喜欢的青花瓷砚尚在土窑里摸索烧制，其他的制砚材料还在找。如今只能用稍微粗糙一点的器具顶替，“砚台”本就是研磨器。至于三者中的蔡侯纸，也是就地取材用含胶质的树皮粉碎后沉浸出的，没进一步漂白。

    小白磨墨，荀子用执刀的手法别扭地握着笔，在泛黄的纸上写下了一个极少出现的字——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