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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的天不热,但小白依旧汗如雨下,豆大的汗珠越过了眉毛,沁入眼眶蛰得人流泪。http://www.baijiawenxue.com/chapter/1345625/
    小白的手在发抖,这种双臂控制不住的抖动已经持续了很久,或者说他觉得过去了很久。
    不足六岁的孩子要拉动八石弓,不比魏国操十二石强弓的魏武卒差,然而,真正使他颤抖的不是这个,是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拉开多少,满弦,半弦或者只是轻微地弹拉一下。
    《周礼·地官司徒·保氏》:“养国子以道。乃教之六艺:一曰五礼,二曰六乐,三曰五射,四曰五御,五曰六书,六曰九数。”
    其中五射之一的“白矢”不仅要求射中靶心,而且钻进靶板的箭尖需要刚好露出头。当小白从百晓生处知道这点后,他表示创出这种考核方式的人“非人哉”。
    小白不熟悉手中的弓箭,也不熟悉目标靶板的厚度,更没机会抱佛脚练习——他没有准入证明进不了学宫,这算是他两辈子碰到的最憋屈的考试。这种憋屈,在同他一批的学宫弟子陆续完成考核后更浓重了,小白有些崩溃。于是,他闭上双眼,手中弓弦一松,箭矢射出去,至于结果就交给天意。
    然而天意终究比不过人意,那裁判员根本没看结果,大声宣告:“通过。”小白第一个念头是,自己走后门了。第二个念头是,这开后门的裁判是谁?他竟然不认识。“他是齐墨相夫氏一脉弟子,看到了你腰上的钜子令。”这时百晓生传话。
    鬼鬼祟祟地环顾一圈,小白下了场,反正他射中了靶心,只不过大概率没露头或者露过了而已。
    监考的邹子微微一笑,而古板的荀子眉头一皱,欲言又止,终于也没说什么。扶阳和珍薇在监考席,她们是特招生不用考试,此时笑的正开心。
    接下来去御场考驾车,小白表示自己是老司机,此前数月横跨了整个中原,驾车跑圈当然不怵。但老司机也有翻车的时候,比如“过君表”,也就是驾车路过检阅台要行礼。小白突然从老马换成了新马,一路狂飙有些得意忘形了,然后路过检阅台直接跑过头,就像考半坡停车时直接冲上坡顶一样,珍薇捂着双眼不忍直视。
    于是明明他一骑绝尘是第一,瞬间又变成了倒数,重新跑一圈。
    第三项的书法不论,识字和写作文是小白的强项。至于第四项的算学,小白开始秀了。
    他拿着一根小棍子在地上画着所有人都不认识的符号。第一题,计算几何的面积和体积并倒着求边弦,小白直接上手;第二题,单位换算和分配问题以及延伸一下的盈亏、赋税问题,小白想了想;第三题,方程和勾股定理,速算结果全对。至于过程,这会儿轮到学宫其他人崩溃了。
    到此时六项磕磕绊绊过了四项,剩下折磨人的“礼”和“乐”,也是后世常用的套路之一。
    稷下学宫明面上的考核全都结束,而最后一步是学宫大祭礼——祭天、祭地、祭周、祭祖以及祭祀先贤。没人提醒,从众人跨入大殿的那一刻,两项考核同时开始。老生余光玩味地打量着新生,而丝毫未察觉套路的新生可能从跨过门槛的第一步就错了。
    得亏小白身经百战,更离奇的套路他都遇到过。
    礼乐是古人避不开的核心,就像后世各种考试一样,用条条框框将人分成一块一块。
    白毛浮曾见识过仿制的曾侯乙编钟——正品是国宝不展出,它使用的音阶同现代c大调音阶相同,而小白即将要演奏的是黄帝时期的《云门大卷》,也是用十二音阶谱成。虽没有后世十二平均率那么规则,但这可是公元前三千年左右的产物。
    这也是珍薇唯一需要参加的一项,因为六乐之末的《大武》是祭祀周朝的礼乐。
    穿着云纹祭服和一群人跳大神,小白膈应的紧,而看小白跳的荀子更是后槽牙疼。
    考完六门的小白被荀子叫去了儒阁,一轮面试开始。
    “何为‘射’?”荀子问。这是第一项操作考试的内涵。操作从来不是重点,就像机修工,修的不是机器是理论。
    小白端正回答:“射,为律己。一言一行,一分一毫,谨守规矩,不敢越雷池半步。”
    如果“射”只是追求精准,追求杀伤力,大可不必定下那么多规矩。实际上,“射”考核的不是靶上的结果,而是引而不发时的状态。结果存在意外,但状态反应的必定是人的素质,包括臂力和注意力。
    “何为‘御’?”荀子又问。
    小白答:“御,为平衡。洞悉世事,明辨人心,不缓不急,衡以持久。”
    如果“御”只是当个老司机,追求速度,大可不必“跑40”、“跑弯道”等等。考核的车上挂着铃铛,驾车的马儿都不熟悉,跑的路也不知路况……如果对这些细节把握不到位,无法驾驭,自然达不到又快又稳,而且那铃铛还很烦人。
    “何为‘书’?何为‘数’?”荀子三四问。
    小白开始纠结了,第三个问题好答就是“修身养性”,但到了第四个问题需要斟酌。按一般情况回答,“数”偏重于得失,算不清楚就是糊涂,也就是得失、判断混乱。但这主考官是荀子,荀子对“数”的延伸理解可能是“规律”——毕竟他崇尚规律,“数”恰好可以广泛地展示规律。
    理论题是揣摩出题人的意思和偏好?还是用自己的标答?小白很纠结。
    “何为‘礼乐’?”荀子最后一问。小白挠了挠头,说:“我可以说实话吗?”
    荀子点头,小白壮了壮胆,大声说道:“所谓‘礼乐’,就是超越您。”荀子闻言一怔,这个貌似古板的老人捂须长笑:“子浮,可为亲传。”
    小白还没来得及高兴,他又说:“将你之前所用算术整理一番,明日儒阁讲法。”小白焉了,默默地回忆从小学到初中数学教材,至于高中数学甚至高数,暂时别去找不自在。
    “为兄不该来的。”白与心酸地说道,小白点头。他随着小白来到稷下学宫,也被自愿参考,挂了四门现在要补交费用,遥想这一路跟着小白听了一堆虚假的故事然后一直破财。
    小白摸了摸鼻子,问:“阿兄既不出仕也不从教,为何一心执着于儒家?寻一份《管子》来学也可。”《管子》是稷下学宫编纂的一部四库全书,也记载了齐国称霸的经济理论。或者说,小白更不理解,为何有人抱着一座金山——白圭传下的经商之道不理睬,反而来学这治世之道。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一刻白与那双下巴上的大饼脸很惆怅,“为兄六岁跟着耶耶籴粜。那时无战乱,五谷丰收粮价很低,耶耶大肆买进,所谓‘人弃我取’不就是这样?后来齐魏交战,粮食短缺,耶耶高价卖出,又是“人取我与”。低买高卖,穷人家买不起粮食……”
    说到这儿,白与很痛苦。那死去的人仿佛和他息息相关,但又仿佛毫无关联。有时候他想去恨一个人,这个人或许是自己,结果发现那个人也许并没做错什么,他只是在某个时间做了一件对自己有利的事情,至于结果谁也料想不到。于是,他究竟该用怎样的心态去面对这种难以接受的矛盾?
    “阿兄是想效仿子贡贤人当一介儒商?”小白待其情绪稍微稳定,试探着说。白与不解:“何为儒商?”
    “那我就问阿兄几个问题。”小白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儒商,索性换种方式,“阿兄手中有一馒头价值一枚圜钱,这时一乞人非常想要,可他手中只有两枚。于是这个馒头,阿兄作价几何?”
    “我直接给他?”白与试探地回答,小白摇头:“阿兄还是不要从商了,否则血本无归。”
    “那作价一枚圜钱。”白与改口,小白还是摇头:“阿兄如此,也是亏损。”
    “难不成作价两枚?”白与不自信,小白笑着说:“如此以来,阿兄倒是可以从商养活自己。”
    白与摸着下巴,疑惑地看着小白,后者再问:“鲁国有法,凡是国人在外为奴,有人出钱赎回可报销费用。如今阿兄自己出钱赎回了一人。鲁国依法要足额补偿,阿兄收不收?”
    “收,”这次白与回答的很快,因为这是个典故,“子曰:‘赐失之矣。自今以往,鲁人不赎人矣。取其金则无损于行,不取其金则不复赎人矣。’万一我不收,后面就没人敢赎人了怎么办?”
    小白揉了揉发酸的胳膊,扭头就走:“阿兄别想了,两道题都没有答案,这不过是我无聊耍耍来着,你太坦诚。”
    “啊,”白与一颠颠地跟了上去,看着小白那稚嫩的面容,踌躇许久道,“阿弟真乃妖孽。”
    小白笑着说:“呵呵,阿兄是说我不是人罗!”白与忙否认道:“岂敢岂敢,为兄是夸你早慧。”
    “儒商之路难行,阿兄如果下定决心,明日待我拜见老师后再细谈。”小白胡乱问了两个问题,也得到了答案。所谓没有答案的问题,问的从来不是题目本身,考验的是答题的人。
    子贡也就是端木赐,用自己的钱赎回了鲁国奴隶,不收补偿。孔子批评他拉高了行善的门槛,树立了坏的典型。以后别人赎人也不敢领补偿,从而没有本钱的人想要行善也不敢行善,因为担负不起行善的代价。这是彰显孔子理论的故事,却无意中交代了子贡作为儒商之祖的特质。
    白与选择“白给”,但那只是一枚圜钱。一枚圜钱的取舍动摇不了商人的利益之心。后面白与接受了孔子的意见,最多表示他有过思考。其实,真正给出答案的是白与首先讲的故事。当一个商人因为自己的价值观开始反思自己到手的利益时,那扇名为“儒商”的大门便有了钥匙,就看他愿不愿意推开门,一步一步坚持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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