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哀不明白哪里算作幸运，两眼直勾勾的看着警员，等待他的解释。

警员抿嘴润润嘴唇，继续说道:“你想啊，公安、消防还有医院，这几家能同时凑在一起给你作证，几率实在是微乎其微，而且所有的证言证词都对你有利。更重要的是，学生父母第一时间向警方补充提交了孩子在家里写的遗书，并表示孩子最近厌世情绪明显，他们承认没及时给孩子疏导沟通，造成这样的事故，他们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不仅如此，学生父母还多次表示坠楼属于意外事故，请求不对任何的当事人做出任何处罚。”

许哀越听，眼睛瞪得越大。

警员一拳打在许哀的肩膀，说：“你小子，能遇见这样通情达理的学生家长，简直是赚大了！他们说过的一句话，我现在都很感动，学生妈妈说‘别因我们家一个冲动不懂事的孩子，毁了另一个甚至另一群不冲动却懂事的孩子的未来’，瞧瞧，这得是多大的度量。老来丧子，痛苦怎是一般人能承受的。他们的话，代表了他们的谅解和不追究，对案件的定性起了很大的作用。所以，你懂的。”

许哀心情五味陈杂，他送警员来到停车场，将近十分钟的路程，只说了谢谢和再见。

医院里人来人往，完全不理会浓浓的夜色。门诊楼楼前的风很大，许哀混在人群里，匆匆离开。

“赚大了……”许哀苦笑一声，如果可以，他宁愿多挨几下，也不愿发生那样的惨剧。邢涛父母不愿毁了年轻人的未来，可是这帮年轻人却毁了他们的未来，还有过去。

医院门口的出租车排了很长的队伍，好像生意不错的样子。

许哀坐上第一辆，系好安全带，报出目的地，他将座椅靠背向后倾斜，闭上眼睛。深蓝色的座套散发出浓烈的油灰味，车一启动，味道随之被吹跑。

走了百十米，遇到了红灯。司机退档拉手刹，看看似睡非睡的许哀，忍不住问：“你就住在那个小区？”

许哀侧头眯眼瞥了下，懒懒的挤出一个嗯字。

“听说你们小区，有人跳楼出人命了。”

许哀心说：“这事传得这么快吗？前前后后，两个小时不到呀。”

看到许哀沉默，司机颇为得意，他拍着方向盘把套，挑起眉毛，神秘兮兮的说：“怎么，看样子你还不知道吧？群里都传疯了。”

“师傅，绿灯了。”

司机摁了几下喇叭，催促前头起步稍慢的红色轿车，嘴里不干不净的埋怨。等红色轿车正常行驶，出租车又加塞到人家前头，速度故意降下来，一路压车到下一个十字路口，直到黄灯闪烁，才加油门冲过去，留下红色轿车憋在漫长的红灯后。

司机盯着后视镜，脸上又扬起坏笑。然后，盯着许哀，继续刚才的话题：“我听说，死的是个学生，高中生。孩子家长和老师都去了。哎呀，老惨了。”

“你听说的还真详细。”

司机听不出好赖话，误把许哀的讽刺当夸奖，他右手拇指伸进安全带，捋着向外拉扯几下。“别的都还好理解，就是这原因太那个了。”

“哪个？”

司机见许哀总算来了兴趣，舔舔嘴唇，说：“这个高中生在网上认识了一个网友，也是男的，俩人谈了好几年，也经常见面。今晚，这个高中生问男的有多爱他，男的敷衍几句。高中生说男的变了，好伤心呀，信不信他从楼上跳下去。男的没当回事儿，随口说跳就跳吧，谁怕谁？结果这高中生真的跳了。你说恶心不恶心？嗯？”

许哀有些激动，声音提高几分，说：“不知道详细经过，可别瞎传！什么事儿传着传着就变了味儿。”

司机听出话里有话，仿佛麦哲伦发现新大陆一样，急着反问：“你还知道些啥？我就说嘛，你们一个小区的，还能不知道这事？传也是先从你们小区里传出来的。”

“不知道。”许哀没好气地回答。然后，重新闭上眼，假装睡觉。

到达目的地，付完车费，许哀逃出出租车，他的后背都湿透了。许哀没想到短短时间里，社会舆论竟会曲解成这样。虽说司机的话只是其中一个版本，可谁能保证，其他版本不会更糟心更邪恶呢？

人之初，性本善。

如果说的没错，后期人心里的那种与善无关的性格，尤其是以讹传讹并根据自己设想任意加工的行为，简直怕得吓人。

司机从打开的车窗不住探头打量，希望能在第一时间获取点信息，许哀没搭理他，径直刷卡进门。

打开房门，吴耐的反应让许哀还以为撞上什么不该看的事情呢。

吴耐光着膀子，下身只穿一条短裤，盘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上端着一个泡沫外卖碗，盯着手机里的直播吃得正香。

许哀一进门，吴耐起身，慌里慌张的说：“你、你怎么回来了？晚上听到警铃声，我就觉得有问题，怕你遇到危险，想去楼顶找你，可是警方拉起了警戒线，任何人不得靠近。你被带走时候，我还在人群里喊你名字，可是你没听见啊。几个小时没回来，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吴耐嘴里塞满米饭，说话呜哩哇啦叽里呱啦一堆听不清的废话，就听清一句“担心你”，许哀看看地上的外卖餐盒和一次性竹筷，连自己的那份都吃的精光，这还叫“担心”？难道是传说中化悲伤为食欲？

吴耐也有些不好意思，他擦擦嘴，合上餐盒，解释道：“老是不回来，我怕浪费，才吃的——你饿不？”

许哀摇摇头，没说话。

“有没有事儿？”

许哀耸耸肩，说:“我也不确定，临时看是没事儿，以后就难说了。我总觉得顺利的不像样。”

吴耐打了个饱嗝，喷出一股肉气，他翻翻白眼，咽口唾沫，说:“没事儿不就行了，还管什么以后以前的。”

许哀没接话茬，他心里总隐隐觉得不安，总觉得事情不会就这么轻易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