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算熬到讲话结束，同事们鼓掌鼓得比往常热烈，气氛很快高涨起来。

科长也很享受在众人瞩目之下的赞赏，他从左到右，由前至后，尽可能的冲每一个眼熟又对不上名字的员工点头微笑。

他自己的理念是越是到了淡季，员工们越浮躁，自己就应该在这种紧要关头发挥安稳人心的作用。他相信一个来自领导的肯定眼神，会让下属觉得温暖和被重视。

大概是久病初愈，许哀有些体力不支，浑身冒虚汗，身体也开始前后摇晃。更重要的是之前的画面又出现了，这次不光是雪花和条纹，还抖动了几下，像极了早些年那种老式彩电信号不佳的样子。

许哀擦擦额头的汗，他看见一个模糊的红色数字出现在科长的头顶，数字似乎在不停的跳动。画面太真实了，它就出现在眼前，许哀大手一挥，想要将它驱散。

科长的笑容僵住了，还是刚才的摇头的员工，他竟然想要扇自己的巴掌。“自己只不过是占用了例会的几分钟，而且说的句句在理，不至于想动手打人吧？现在的员工，小暴脾气这么严重吗？”尽管多年的管理经历让他有一定的度量，可面对下属的以下犯上，仍是难以容忍，只不过当着多数人的面，不好发作而已。

而许哀似乎更加放肆了，这次他的手举高，又用力扇了四五下。

注视了几秒，科长嘬着牙花子，气冲冲离开了。

“都回各自岗位准备准备吧。”班长对面面相觑的众人撂下一句话，然后拨开几人，来到许哀面前，戳着他的肩膀，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许哀并没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他低头看着平整光滑的水泥地面，心不在焉的说：“我看到什么东西了。”

班长拉着他往人群相反方向走，说：“我也看到了。”

“嗯？”许哀停下脚步，疑惑的看着班长，问：“班长，你……你看到了什么？”他心里迅速回想刚才看到的画面和异常，“难道所有人都看到了，只有自己没忍住吗？”

“我看到你以后的日子，可能不大好混了。”

许哀苦笑一声，没解释。

“许哀你说你怎么了？平时表现的老老实实也文绉绉的，怎么这个场合你闹起了幺蛾子？你来了这么长时间，见过科长亲自开例会吗？能听得进去就听，听不进去就当耳旁风。这么点道理，不难理解吧？”

许哀点点头，脑子仍在回想闪过的画面一事。

“区区十几分钟，只要求你站着保持不动，就那么难吗？你说你让我怎么办？我很想帮你去说几句，可是我不知道怎么打圆场啊。”班长伸出右手，握起拳头，说：“你猜，我该对你竖哪根指头呢？”

许哀抬手用食指搔搔眉角，没有回答。

“好啦，回去准备工作吧。别太往心里去，干活的时候一定注意安全。下不为例，就好了。唉。”班长在许哀后背拍了拍，轻轻一推。

许哀特意看看班长头顶，并没有任何画面或者数字。

迎着其他同事的异样目光，许哀走回自己的岗位。

搭档陈韬丢给许哀一副手套，自己翻出另一副，一边扯着手套往手上套，一边说：“可以啊，那是谁啊，你都敢怼。”

许哀耸耸肩，捏扁耳塞，塞进耳朵。噪声立马小了一些，他现在已经逐渐习惯外耳道里填充软物，借此保护听力，别无他法。

“其实吧，你也别管他是不是科长，他还能拿你怎么样？现在招不上人，只要不是太过火，就不敢开除你。”陈韬轻描淡写的说道：“既然来了都是赚钱的，效益不好就直接说，绕那么多弯子，还不就是想少让咱们加几个班，少发几个。你不怼他，我试着都想怼他了。谢谢啊。”

看惯了马后炮和事后逞强，许哀也懒得说太多，随口应付：“举手之劳，举手之劳。”

说完，许哀找出一张吸油纸，擦拭传送带上滴落的油渍和凡士林。顺便观察陈韬和对面隔着一排货架的女同事，他们的头顶没有数字，怪异的画面也没有出现。

“为什么只有科长头顶有数字呢？”许哀越想越不明白。

流水线上不肯停歇的部件匀速的运到许哀面前，他抓起一个从模具里铸造而成的精密配件，对着灯光看一看有没有加工不良的孔洞和砂眼。

经由配件光滑面的反射，光线更加的刺眼歹毒。

许哀条件反射的扭头闭眼，这时，科长顶着数字的形象一下子清晰的出现在脑海，大量红色的小点从四面八方汇入数字中，像某些智能机充电时候显示的悬浮球，贪婪的吸收着。

随着吸收的红点越来越多，数字也越来越亮，许哀也因此看清了那个数字——87。还没考虑明白这个数字是代表了什么意思时，“87”好像吸收了足够多足够饱的那样，突然变成了“88”。

“哎！怎么站着就睡着了？”

许哀猛的睁开眼，他并没有多看一眼站在传送带对面的组长，或者直接可以说成根本就没看见。许哀不知道科长头顶那个数字的上限是多少，是100吗？如果是这样，当达到上限时，科长会怎样呢？

组长见许哀一脸懵相，笑了笑，说:“这不光是站着睡着了，这还是做噩梦了呀！”

许哀的心思不在这上边，他说:“我现在必须去办公室找一下科长。”

“你现在才知道错了？”组长瞅瞅大屏幕上显示的当前产量，还超出计划很多，便说:“去吧去吧，态度诚恳点，别不长脑子又干蠢事说蠢话。”

许哀点点头，摘掉手套和帽子就往办公室方向跑。

组长一撇嘴，自言自语道:“看来意识到错误了，这么迫切的去认错呢。”

许哀在办公室门口缓了缓，抬起右手的同时食指弯曲，第二节指关节在门板上瞄了很久，还犹豫不定，不知道敲还是不敲，也不知道进去后该说些什么才好。

哗啦。

办公室里突然传来一阵东西倒塌的声音。

许哀担心有意外，推门便往里走。可是手还没离开门把手，自己的手腕一下子被人攥住，接着被那人拽进办公室。

那人用脚尖把门关上，另一只手抓着许哀的头发把他摁到墙上，恶狠狠地问:“你来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