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会有这个？”老陶的口气比刚才低缓了不少。

许哀看到自己这一招起了作用，也不回答老陶的提问，而是尽量让自己保持一种神秘感，好像只要自己愿意，就没有办不到的事情那样。

许哀捏了捏手上的腐肉，腐肉如同变质的豆腐渣一样软软糯糯的缩小体积，压榨出来的汁水由指缝渗透，一根被染得看不清原来颜色的棉线从肉的边缘耷拉下来，在风里晃来晃去。

也许只有许哀自己才知道，这块肉并不是自己存心要从那死孩子身上撕扯下来，而是暴击他肚子的时候，不小心被棉线缠住了。本来那死孩子就是尸块拼凑而成，笨手笨脚的老陶针线活又十分的差，再加上腐烂作用，当棉线缠在许哀的手腕时，他三扯两扯的，就顺带着把肉也给扽下来了。

开始还想着借腐肉的气味儿能在黑暗里迷惑一下老陶，想来想去，只有揣进兜里才隐蔽。可后来的一阵逃窜又忘了这茬，直到现在的危机关头，才豁出去拿出来试探一下老陶的反应，好在老陶爱子如命，许哀才从斧头下捡了一条命。

“拿、拿来！”老陶说。

“求人……就、就是这个……嗯……这个态度吗？”许哀也不敢多横，毕竟头上的斧头还没拿开，他抬手将斧头拨到一旁。

“为什么？你为什么对我儿子下狠手？他那么乖，那么听话。”似乎只有在提及自己儿子时，老陶这号喜怒无常的人才表现出难得的温柔体贴。

许哀心说:“我也很乖，我也很听话，你怎么还拿斧头一直要砍呢？！”

老陶眼里的火光终于暗淡下去，他看看手上举着的斧头，记不清刚才发生的事情，也不知道想要干嘛，只好缓缓放下斧头，然后自己坐在长柄斧头的木把儿上，对许哀说:“坐！”

许哀哪敢拒绝，他原地蹲下，却很难假装成没事人。

老陶拍拍木把儿，说:“这儿！”

“哎！”许哀明明怕的要死，还是不敢激怒老陶。他慢吞吞的靠过去，像是痔疮发作一般忐忑的坐下。

老陶伸来一条胳膊搭在许哀的肩膀，说:“我知道我这个人脾气暴，不太好相处，但是我喜欢交朋友，尤其是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你们身上的那种活力、活泼，活气，是让我十分羡慕的。嘿嘿嘿嘿。”

许哀不知道老陶怎么会突然想到那么多的带“活”字的词语，反正这样的时间和这样的地点以及这样的人，让许哀对“活”字特别敏感，尤其是老陶无缘无故的那声冷笑，许哀浑身不自在。

老陶抬起右手掌，比划着前方那些墓地，他说:“我听说，这里要建一片住宅，别人都说偏僻了点，可是我就喜欢这样的安静。知道吗？我刚来就认识了几个邻居，有老杨，陈文良，大洲，王德鲁，他们都是来给自己买宅子的。我不是，我是买给我儿子的，我儿子呀——”

说着说着，老陶突然停下了。他上下左右的看了看，把脸凑近许哀，焦急的问:“你看见我儿子了没？”

许哀第一反应是老陶脑子又不正常了，他指指远处，回答说:“可能……可能在、在那边吧。”

“你看见他了吗？”老陶的脸又凑近几分，路灯昏暗的光把他脸上的轮廓勾勒得十分明显，一些照不到的地方，被阴影占据，看上去有点恐怖。“我在到处找他。”

“刚才、刚才好像看见了。”

“都怪我不好，平时不管去哪里我都要带着他的。”老陶终于把脸移开，可是又焦虑的搓起了手掌。

许哀看看吴耐，吴耐的眉头似乎皱得没有那么紧了，神情也似乎舒缓一些，只是不知道能不能爬起来。

“要不你快去找找吧，大晚上的，一个人……容易害怕。”许哀想起手里攥的腐肉，不知道怎么处理，他偷偷抹到背后的地面上，又抓了把土洗掉糊得到处都是的粘液。

“嗯，是的。”老陶站起身，说:“我得找我儿子了。”

老陶走了几步又退回来，他盯着许哀，老半天才眨一次眼。

许哀被看得心里发毛，足足憋了十几秒，才憋出一句话:“怎、怎么了？”

老陶指指地上的斧头，说:“这个你得给我，这里头哇，有两个坏人，我得赶跑他们。哎？你也是一个人吗？”

“不不，两个。”话一出口，许哀就想扇自己耳光，这么诚实的对号入座，岂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嘛。

老陶弯腰抓住木把儿，往上提了提，说:“你别坐上边了，把斧头还给我。”

“累了，再歇一会儿，行不？”

“歇什么歇！”老陶的表情严肃，他瞪了许哀一眼，说:“你们两个也不安全！遇上那两个该死的家伙，就麻烦了！趁现在，我送你们出去！”

许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愣的看着老陶，实在猜不出老陶究竟是真送还是假送，又能给送哪里去。

“许哀，你傻了啊？”迷糊了一晚上的老陶，居然一下子知道了许哀的真实名字，他说:“我当然是要把你和吴耐送出去呀。那个老陶，他疯了，怪吓人的。”

这几句话，差点把许哀吓疯了，他一寸一寸的上下来回打量老陶，完全没了分寸。

“走啊！”老陶勾住许哀的胳膊把他拉起来，另一只手拎着斧头，经过吴耐身边时，说:“扶他一把，咱得抓紧时间，老陶快回来了。”

吴耐也是一脸的疑惑，他看看许哀，许哀摇摇头，表示自己也搞不清状况。他搀扶起吴耐，三个人一起朝大铁门走去。

“以后不要乱来了，知道没？”老陶好心的嘱咐道。

“嗯嗯嗯，不来了不来了。”许哀赶快顺着他的意思回答，生怕哪里惹到老陶，把他再变成原来的疯模样。

老陶突然定住，他慢慢转头，冲许哀微微一笑。

许哀立即凉了半截。

好在老陶没在继续古怪下去。他拍拍大铁门，咳嗽一声，然后门外响起一声哗啦哗啦的动静，接着大门打开，进来一个人，上来就问:“老陶，收拾利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