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一亮明身份，许哀一直压在心头的石头总算落地，这也可以解释得清为什么半夜能在墓地还能遇到其他人。

当然，除了许哀这种没事找事的，能够遇到最合情合理的人，肯定还是守墓人。

只不过这个守墓人的脾气有点古怪。

“在这样的地方工作，脾气也难免会受影响吧，要我看，不崩溃就非常不错了。反正无论如何我是做不到的。”许哀心里想道。

身边多了个人，许哀也不觉得原来那么恐慌了。两个人，无论是走路、摆臂还是呼吸，都有了伴儿。就连心跳，都是成倍的偶数。这怎么不让人激动。

大概是受这个原因鼓舞，这一圈游逛，许哀明显觉得有了底气，走起路来，落脚也敢稍微用力，甚至还敢瞥一眼墓碑上的字。

“你认识？”

许哀解释道:“不认识，不认识。”

“这是老杨，是个大烟鬼，人凶巴巴的，不讲道理。你别老是这么看他，惹毛了他可不好对付。”手电筒的光打在墓碑上，被吞噬了绝大多数光亮。看上去，还真像凶巴巴的脸。

许哀连忙把脸别过来，继续看路。

“瞧，这是陈文良，死于一场车祸。死得那年刚在单位升了职，还没享几天福人就没了，所以天天晚上为自己哭，说自己死的不值。”

“还有大洲。这个人没啥说的，就是个怂货。”

“嗯——这个人有意思，新来的，叫——王德鲁，自认为是个诗人，没事就守着棵歪脖子树等灵感。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小白脸准备上吊呢。”

一聊起这些，守墓人就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讲个不停。而且这个人的记忆力很好，除了记得每座坟的主人姓名和特点，还有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他同样记得清楚。

守墓人说得越多，许哀心里越难过。平时生活里都不见得有这么多熟人，可是到了墓地里，却被介绍的一个比一个亲，恨不得挖个洞找到本尊好好聊聊拜个把子之类。

“我哥们儿待的地方，快到了吧。”关键时刻，许哀插了一句，回到真正需要考虑的问题上。

守墓人拿手电筒往前一晃，光线尽头，树影婆娑，看不清有什么东西。“喏，就在哪儿！”

许哀心里着急，喊道:“吴耐！吴耐！”

“原来那家伙叫吴耐啊。嘿嘿。”

听到守墓人的笑声，许哀连忙捂住嘴，从指缝里把话递出来:“不是不是，你听错了。”

“吴耐，吴耐，名字还挺好记。”对于许哀没什么技术含量的小伎俩，守墓人连戳穿的兴趣都没有。

“那他在这里干嘛？”

“我还想问你呢，吴耐有没有告诉过你？”

许哀摇摇头，说了没有。

守墓人又问:“你来这里干什么？”

“找他回去。”

“回去？”守墓人停下脚步，身子又恢复了钢钉那样的绷直，说:“这里的所有人都想回去，可是谁也走不了。”

“这怎么能一样？这里边是些什么人，吴耐他又是什么人。根本没有可比性。”

“是吗？”守墓人说:“在我看来，都一样。不管是怎么进来的，用不了多久，最后都得躺下，躺在这里。”

绕来绕去，又绕到这句话上。

“那你呢？”许哀转过身，面向守墓人。

“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我先问你，你在这个公墓里头，看见管理室了吗？”

一句话又击溃了许哀攒了不足五秒的怒气值，他开始仔细回忆路过的每一个地方，还真没看到管理室。除了坟就是坟，都不曾见过一砖一瓦适合人居住休息的地方。如果连个管理室都没有，那么作为公墓的守墓人，他又住在哪里？

“这就害怕了？”

说完，守墓人突然把手电筒的光甩到许哀的脸上，许哀头一歪，抬起右手手掌搭在额头挡住光线。

守墓人继续说:“他们本来要给我建管理室，我拒绝了，因为我不需要休息。我可以整晚整晚的不睡觉，就围着公墓一圈一圈的转。我真是太喜欢这里了。”

逆着光，许哀眼中只有一片白斑。

“正是因为我喜欢这里，所以我把我最喜欢的儿子也带来了。可是他不喜欢这里，于是，我就让他躺在这里了。只是他不是那么听话，老是跑来跑去。害我每天晚上都要找来找去。”

许哀一听，整个人立马又不淡定了。守墓人的大段对白里，用了大量的连词，虽说听着十分的别扭，此时却很符合这个守墓人不太正常的逻辑。

许哀吞了口口水，口水滑过干涩的咽喉，那声音竟然大的吓人。

“先找到吴耐！”脑子里刚形成这个指令，许哀转身便跑。奋力蹬踩的脚掌，剜起不少的碎沙砾。

“没想到你也不听话，和我那该死的儿子一样，也喜欢跑来跑去。”守墓人淡淡地说。“千万不要被我找到哦。”

被手电筒照久了，许哀视线里的白斑始终糊在眼前，许哀用力眨眼睛，只把白斑稀释得更大了一些。凭着刚才守墓人指引的方向，许哀硬着头皮往那跑。沿途不是被凸起的松树根绊一下，就是被低矮的松叶扎得到处疼痛。

公墓里死寂的空气，被许哀搅动起来。

跑了大概四五十步，许哀视力总算恢复到没有遮挡的状态，他回头看了一眼，守墓人不见了。他一边张望一边走，没留神脚下的情况，踏出去的右脚一下子踩空，接着身子一歪，人摔进一个坑里，所幸坑不算深，里头又多是些松软的土。即便是许哀后背着地，倒也没受什么磕碰伤。

许哀在坑里摸索着坐起来，伸长脖子听外边的情况。

这时，旁边突然有人喊他的名字:“许哀。”

许哀听了大喜，激动的说:“吴耐，我可找到你了！有个守墓人在追我。”

吴耐却压低嗓门说道:“别乱动，快躺好。那根本不是什么守墓人，他是个疯子！”

“你说什么？！”

“嘘！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