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耐去了哪里？他不会没进公墓吧？不会不会，只要是沿着小路走，就只有这么一个目的地。吴耐也不会闲着没事故意躲起来，大半夜的，他绝对不会那么无聊。”许哀的大脑空空荡荡，像是永远也填不满的瓶子，那些不找边际的念头，在里头晃啊晃啊，总是欠缺那么一点，达不到想要的高度，琢磨不出想要的答案。

呜哇呜哇。

怪鸟还蹲在松枝上笑。

“那个从银白色轿车上下来的人，是吴耐吗？”想到这个问题，许哀心里咯噔一下。“从始至终吴耐究竟有没有在银白色轿车里，自己完全不知，也没有看清。所有的一切都是听网约车司机说的，万一他说的是假的，或者看错了人呢？”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为什么这个简单的道理还弄不明白呢？”

“刚才下车的，如果不是吴耐，我到底跟着什么人来了公墓？”

许哀楞在原地，汗水浸透衣服，布料粘在身上，热风一吹，居然是凉凉的。

“不不不，吴耐一定在这里。”许哀逼着自己相信这个假设，不然，一切都将是恐怖或是灵异的开端。

许哀抬头看天，今晚的月亮似乎也在捉弄自己。弯弯的一牙儿，发着轻柔而又卑微的月光，不仅照不清路，还把影子映得恍恍惚惚。

怎么看怎么别扭，看多了，感觉那瘦瘦长长的影子都不是自己的。

再绕墓地逛一圈吧，许哀显然没有那个胆量，直接原路返回吧，想起松林间悠长死寂的小路和高悬着的葵山公墓的指示牌，瞬间榨干了许哀仅存不多的勇气。

许哀掏出手机，自动调节的亮度像是有意讨主人欢心，很卖力的想把整个世界照亮。可是对于在黑暗里待久了又特别想借黑暗藏匿的人来说，那突如其来的亮度，简直要闪瞎了眼。

许哀眯着眼，适应几秒钟后，从通话记录里找到吴耐的号码拨了过去。这个时候，只有从吴耐的口中才能得知事情的真相了。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呜哇呜哇。

怪鸟笑得比任何时候都欢，笑得松枝跟着颤动。

许哀绝望了。

尽管许哀十分讨厌这个机械女声，毫无感情的声音在午夜的墓地听起来格外让人恐慌，尤其是幽幽的话语传入耳朵，就感觉有个女人站在身旁，身穿一袭白衣，踮起脚凑近耳朵似的。她披散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仍然能够露出涂得鲜艳的红嘴唇。说起话来，牵动嘴角微微上扬，却带不动面部的其他表情。

许哀朝夹住手机的左耳方向看了看，并无一人。不过他并不死心，又给吴耐打电话。照旧是暂时无法接通的状态。也不知吴耐出了问题还是他的手机出了问题，反正今天晚上不正常。

许哀没挂电话，只是把手机挪到眼前，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时间，继续让机械女声说下去。

“你是在找人吗？”

“啊！”刚适应了机械女声，身后突然传来的低沉男声吓得许哀大叫起来，手机从手上脱落，斜插进脚边的草窠里。嫩绿的细长草叶盖不住手机苍白的光。

咕嘎。

怪鸟惨叫一声，不笑了，飞走了。

许哀的身体僵直，血液的极速收张，搅得心怦怦狂跳。

“你是在找人吗？”那人又问了一遍。

这个人绝对不是吴耐，可是这个时候，还会有谁出现在墓地里呢？许哀的脑子里浮现出很多可怕的念头，难道这个人是从某座坟里爬出来的吗？

“你听到了我的问话，你应该回答。除非——你是哑巴。”

许哀的脖子好像长期没做保养的轴承，只能生硬的慢慢转动。他张张嘴，很努力的说了声:“是……是的。”

此时，许哀的余光已经扫在这人的身上，大概可以判断出这个男人身材不算魁梧，体型偏瘦，许哀一下子想起那种硬度大的短小钢钉，直直的楔进地里，纹丝不动。

“喔。”男人只说了这么一个字，就跟暴晒了整个夏季的土地一样，干巴巴的，透着硬邦邦的呛人气息。

没错，作为回应，难免有些草率和简单，不仅成功的结束了他刚刚发起的提问，也毫不留情的打断了才开始进行的交流。虽然这种交流对许哀来说是单向的、被动的，但说说话，总好过两个人默不作声的互相猜忌。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两个人简直比两座坟还安静。

短短几分钟里，许哀至少给这个陌生男人设想了十几种职业，唯独不猜测他这个人是好是坏，心里还是想多给自己留点希望的空间。

无奈这种自我麻痹并不能起到什么作用，一想起身后站了一个不明不白的陌生人，许哀还是会忍不住脊背发凉。

半晌工夫，男人总算开口道:“你找到你要找的人了吗？我也是来找人的。”

许哀心说:“这个时候要是说‘好巧’会显得比较诡异”，于是他舔舔嘴唇，老老实实的回答:“没、没找到。”

“我也没找到。”这次对话进行的比较顺利，男人接着抛出一个问题:“你找谁？”

“朋友。你呢？”许哀壮起胆子反问，其实他很怕听到男人说:“好巧，我也找你朋友”，或者“好巧，我找到正是你。”

“我找我儿子。”

听到这样的回答，许哀心里舒服了很多，他心说:“虽然不知道你儿子在哪，但好歹我和吴耐不是你要找的人。”

许哀耸耸肩，缓解一下过度紧张带来的酸痛，说:“我不准备找了，现在就要回去了。”

说完，许哀转过身，在他的脑海正形成的印象里，遇到的这个男人不过是个老来丧子的可怜人。许哀很难说明白这是怎样的一种痛。

有了面对面的机会，许哀看着眼前这个陷入黑暗里的男人，猜测他可能和自己的父亲年纪相仿。

“我知道你要找的人在哪里，你找的人，就躺在地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