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有的两辆车也开走了，红彤彤的尾灯很快就消失了。道路空旷且延伸至路灯虚弱视线模糊的远方。

比起燥热，可能寂静和隐隐约约的恐惧更直接的将许哀束缚起来。

其实，许哀乘坐的那辆车曾停在路边等了他几分钟，但看到他毅然决然的朝前走，司机也不好说什么。正巧打车软件分派给他一个新的订单，他看看后视镜里越走越远的倔强身影，摇摇头苦笑两声后向新的目的地驶去。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不假。

可有些人偏偏不给别人和自己这个救与被救的机会。

司机拧开音乐按钮，把音量调到最大。任聒噪的摇滚乐尽情驱散车厢内和自己心里的不安和压抑，每一个酣畅淋漓的鼓点都重重敲在自己浑浑噩噩的神经上。司机双手紧紧握住方向盘，忍不住随节奏高呼了几声，顿时觉得好受许多。

这个时候，自找难受的，恐怕也就只有许哀了。

许哀来到小路口，做贼心虚般怯怯的瞥一眼电线杆上的指示牌，原本的黑底白字加上路灯投射下来的昏黄，又平添了几分诡异气氛。

指示牌是由筷子粗细的铁丝胡乱地缠在电线杆上，松松垮垮的，风一吹，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听上去就像是不停喊着怕呀怕呀似的。

许哀脖子一伸，吞下一口唾沫，迅速拐进小路。

小路不宽，并排走两辆车都比较困难，路面也没硬化，只是铺了厚厚一层碎砂子，踩上去，刷拉刷拉的闷响，好像故意不敢大声一样。

啪嗒，啪嗒，啪嗒。

怕呀，怕呀，怕呀。

许哀沿小路走了几步，指示牌发出的窸窸窣窣的不间断的声音居然停了。

许哀回头一看，面朝公路的指示牌竟然转向了自己。尤其是葵山公墓四个挨在一起的字，白花花的，十分瘆人。

许哀哪还敢停留，他扭头便跑，踢得脚下的砂石四散横飞。

离主路越远，走出了主路路灯的投射范围，所有的光源，都依靠小路两旁相隔数米看上去死气沉沉的小型路灯。关键很多盏都不亮，让黑暗在这个特殊场所更容易诱导人产生一些关于恐怖的联想。

而道路两侧的松树，枝丫低矮又疏于修剪，稍不留神就会被针状的松叶扎到。这个季节，除了裸露在外的肌肤，就是单薄的衣衫，它们根本起不到多大的防护作用。逼得许哀只能低头弯腰，像只煮熟后过分蜷缩的大虾。

“吴耐，吴耐！”

如果声音能够看得见，那么许哀的这两声呼喊，一定是扁平又如同波浪式的飘出去的。颤巍巍的，不敢放肆张扬。

大概走了十分钟，总算抵达小路的尽头。一圈高墙圈起大块的土地，一扇铁门挡在面前，一条锈迹斑斑的链锁绕过锁鼻牢牢将铁门咬住。

许哀用力推了推，铁门只轻微晃动，却打不开。

“吴耐，吴耐，你——”许哀拍拍铁门的铁门板。

呜哇呜哇。

一只躲在黑暗里的鸟怪叫着飞走，它的翅膀呼扇得很卖力很着急。那怪叫声也急促的掠过一个树梢又一个树梢，直至找到另一处安全的藏身之处，才咕嘎一下，像是打了个嗝一样止住了声。

寂静本已经令许哀浑身不自在，那只分不清种类的怪鸟叫声更是令他浑身在不自在的基础上，增加了一丝恐惧。而恐惧又因身处公墓的缘故，被顺理成章的放大数倍。

许哀就在这样的折磨下，毛孔炸开，脊梁骨里由下往下仿佛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爬过，搔得又痒又麻，身体也不由得在大热天里连续打了几个冷颤。

也正是因为如此，许哀才明白过来刚才拍门简直是个愚蠢的举动。即便是吴耐在里边应答，然后热情的像招待前来串门的朋友那样打开铁门，也绝对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儿。再者说，如果应答的不是吴耐呢。

许哀不敢往下想了。

他重新打量铁门，总算在左侧找到一道小门。小门窄小偏僻，很适合在夜色里隐匿。

有了刚才的遭遇，这回许哀双手贴在小门上，轻轻一推，小门咣当一声，开了。

许哀缩起脖子，朝门里看了几眼。里头的光线不比外头强多少，黑咕隆咚的，隐约有点光明，却不怎么明显，但也胜过没有。

“吴耐，应该进去了吧？”许哀看看两侧，松林里影影绰绰，风把针叶使劲摇，故意制造出张牙舞爪的阴影。这让许哀更加坚信吴耐已经进去了。要不然，他还能躲到哪里呢？

就是这迟疑的一小会儿工夫，小门慢慢的关上了。

许哀再一推，小门又咣当一声。似乎是埋怨许哀为什么刚才不进去，非要推这第二下。

许哀心一横，从小门走进墓地。

实话说，许哀并没有进过公墓，尤其是在这个时间段里。他对公墓的所有印象，多是影视剧或者言情小说里轻描淡写一笔带过的情节。

许哀自幼长在农村，农村毕竟不像城市那样土地资源稀缺，谁家有人去世，多半找个田间地垄就埋了。还有些有年头的坟，直接在村里，就在村前屋后的某块空地上。

所以，打小见惯了坟，倒也不怎么害怕。可是深入这集中成规模的墓地，还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

乍看起来，公墓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凄凉，可能是公墓的后半部分还没完全建成的原因，无论是地面平整还是绿植养护方面，都还比较粗糙，显得毫无生气。

其实进来之后，许哀就后悔了。

一排排一列列的墓地，看着就令人发毛，更别说要逐个经过，还要逐个看看吴耐有没有一边用拇指擦拭墓碑上的黑白照片，一边声泪俱下的说着:“我来晚了啊，我来晚了。”

走得稍微快一些，那些从地面疯长出来的野草便蹭在脚背上，好像从地面伸出一双双手，不停地拉自己。许哀大气也不敢出，硬着头皮在墓地里逛了一圈，可是一圈转完又回到起点，却没有找到吴耐。

呜哇呜哇。

怪鸟突然惊叫起来，好像是阴阳怪气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