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小时后，黎明即破。

鸣抬头望向遥远的龙门市区，地平线那端缀着薄纱似的朝霞，透过晨间在地上升起的朦胧雾气还能看得到阳光在水雾间折射的彩虹。夜间闪耀过星辰夜月的霓虹灯此时在霞光面前也显得暗淡，宛如一片炽烈的火浪从天的那边翻卷过来，白鸽从天际线上方跨越巨浪飞走，金红的霞色浩浩荡荡地烧亮了一半的天空。

连夜离开贫民窟的天城留恋地呼吸着市区外的清新空气，呼呼地伸了个懒腰。

身体内部传出了一阵咔吧咔吧的声音。

天城不自在地扒拉扒拉自己的头发，没功夫想象自己此时的形象多么糟糕，心里只剩下“终于出来了”的劫后余生的快乐。

天知道贫民窟大半夜不睡觉的净打坏心思的人那么多。

“……”天城重新绑紧了鞋带，就着蹲下的姿势轻声问道：“你看了我好久了，从遇见那个女孩之后。”

他抬头，一夜未眠而显得慵懒困倦的红眸直视着鸣，“你想说什么？”

在鸣开口讲话前，天城早已留意到对方那双探究而深邃的红眼睛注视着他。幽灵似乎不需要睡觉，同样一夜没睡，对方的眼睛亮的和直升机的大灯一样……

啊，直升机。

“如果你有话要说，那就说吧，”天城起身，转动脚腕让鞋带绑的不那么紧，“我打算去找个电话亭，和本舰报告一下直升机坠机的事——希望驾驶员安全返回了。”

“应该不会有事，”鸣顿了顿，接上话茬，“电话亭……要进市区才行。”

“……？”天城困惑回望，“怎么了？你怎么有点心不在焉的？”

鸣笑了笑，“嘶……很明显？好吧，那我就坦白吧。”

天城挑眉。

鸣有点怪怪的。

“你为什么给一个初次见面的孩子那么多的善意？”鸣把手指搭在唇边，皱着眉思索着问道，“仅仅是感染者吗？虽然这算是你第一次直观地面对面地感受到这种东西，但不太能理解。”

天城愣住，“不可以吗？”

“不太合适吧，”鸣失笑摇头，“这里是贫民窟，但只是贫民窟，你的能力是你任性地释放善意的资本，但不加限制的善意早晚有一天会孵化出真正足以重伤，甚至杀死你的欺瞒和背叛。我在考虑要怎么劝说你别那么做，在这件事本不该遭到批判的前提之下？”

“……”天城说，“哦。”

天城哦了一声，就思考起该怎么组织语言。一人一幽灵杵在贫民窟的出口，对着碧波闪闪的护城河陷入沉默。

如果鸣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天城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对所有可以称为孩子的人，都有着本能般的保护欲。当他们掉着眼泪说起自己的痛苦，他仿佛曾亲身经历一般，可以感同身受。

他把自己的感受说给鸣听。

他一头雾水的东西对方却瞬间焕然大悟，“啊，那可能是因为我的经历吧？”

“哈？”天城困惑，“你的经历和我没关系吧……”

鸣噫一声，摊开手摇头，“话可不是这么说。”

天城还是一脸困惑。

鸣啧一声，“该怎么和你解释……啊，水杯吧，用杯来说。”

杯，与水。

躯体，与灵魂。

是躯体孕育诞生了灵魂，还是灵魂选择了可承载它的躯体？

很难理解？

那么这么解释吧：你不会把红酒倒进塑料杯里，也不会用高脚杯搭配白开水。因为只有红酒才配得上高脚杯，只有白开水倒进塑料杯里仍能维持它的清澈。

也就是说，只有相匹配的灵魂与躯体，才能构成完整的「人」。

但如果某种情况下——如盛过红酒的酒杯被倒空，再次灌注的酒水是白酒时——哪怕此时酒与酒杯是匹配的，但新的酒也会因残留的液滴变得驳杂，无复纯粹。

身躯蕴藏力量，灵魂主宰意识。

为了抵抗诅咒而将鸣的灵魂剥离，再把天城的灵魂放进去的过程中，无可避免的会被鸣的意识而影响。

记忆、感情、知识。

多，也不多，无法衡量，但确实存留。

“大概就是这样。”鸣说。

“很难以置信。”天城消化着信息，“你是从哪里得知的？”

“一个水平还算不错的术士。”鸣笑眯眯地说，“居然是我的问题……唔，有些意外，不过至少证明不是坏事了。”

“但是，”天城坐在地上拍了拍身边的草坪，“我还是不懂。”

“毕竟你这种情况应该是没有我的记忆，”鸣坐到他旁边，“不懂很正常。”

有风。

天城深吸一口气，“那不是好的记忆吧？”

“当然，烂透了。”鸣笑得轻描淡写，好像不是在说他自己的故事。

鸣似乎不打算说，而天城不打算追问别人的旧事。

手肘搭在曲起的双膝上，天城下了定论，“那就顺其自然吧。我们是不是也该出发了，继续拖下去可就要耽误太多时间了”

……

“……嗯，是的，是这样没错……他安全返回了？那就好。”

“请不必担心我，凯尔希女士。我没有受伤，不过仪表可能有点糟糕……”

“我在……”天城捂着话筒抬起头四周看了看，重新接通电话，露出了苦恼的神情，“抱歉，我不知道这里的名字，不过我可以为您描述这里的环境。”

“黑巷。”双腿交叠靠在电话亭玻璃外的鸣打了个响指，“说这个名字——凯尔希女士知道的。”

天城朝他点头，对电话那头的凯尔希说：“抱歉，刚刚忘记，现在我记得了，我在龙门的黑巷里。”

“……好，我明白了。”天城挂断了电话。

“说了什么？”鸣问他。

天城把电话扣回去，推开电话亭的玻璃门走出来，“等着。会有人来接。”

“等着？”鸣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搞什么，龙门的人在干嘛，这么没效率？”

“切城毁灭后，”天城站在马路边对鸣说，“很多难民都逃亡到了龙门，感染者、非感染者都是。那个乌萨斯女孩，还有贫民窟那些夜晚游荡的家伙就是佐证。如果不耗费人力警力进行管理和控制，不需要等整合运动完成他们惊喜礼物的封装，龙门自己就会被涌入的难民弄得一团糟。”

“这我倒是清楚，但连接待使者的人都没有，”鸣笑了笑，“等待是最上等的下马威，不是吗？”

“唔，我无所谓。”天城无聊地把刀弹出刀鞘再扣回去，“我只需要做好我要做的事情就行。”

“你心态不错。”鸣顿了顿，“话说你不觉得太安静了吗？”

天城啊了一声，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又继续下去，“确实，怎么了。”

“……”鸣笑了笑，“不，没什么。”

空气平静地仿佛能凭空开出小花。

天城仰头观察龙门市区的建筑。高度密集的人口与四季分明的气候决定了龙门高楼大厦的建筑风格，但在街道旁边，同样保留着许多低矮的商铺与租宅。他看到收摊被塑料布包起来的小吃车睡着一样停在街边，蓝色的卷帘门遮挡了他窥探店铺内部的视线。

天城叹了口气。

这个动作的意思是：怪没劲的，这也太明显了。

他拔出刀，仿佛可以看到身后的事物一般，旋身回抽了一刀，精准地将一支箭矢斩成两节。细钢的箭身随着一声锵地脆响，失去动力摔在了地上。

天城甩了甩手腕，露出了“如我所料”的微笑。

数道杀意像是约定好的，突然在这时瞄准了他。数到暗藏杀机的□□从不同方向穿破空气带着刺耳的破空声朝他袭来，袭击者一定是一个经验老道的□□手，因为每一支箭矢都精准地对准了人体的要害——脖颈、心脏、右眼、腹部。经过泰拉大陆源石技艺加持的□□，其杀伤力甚至能与铳一较高下。

哪怕天城是身体素质优秀的瓦伊凡，应该也没有“被□□贯穿心脏也能存活”的能力。

——不过，不需要有这种能力。

四支同时出弦的箭矢瞄准着着天城射出，在袭击者的眼中，瓦伊凡青年只是抬起手臂，右脚轻缓地踩稳了身后的地面，将刀刃轻盈地举起，摆出了一个标准而优雅的刀术起手式。

四箭。

天城在第一支箭裹挟着杀机靠近时猛地抖动手腕转动刀锋劈砍而下，飞行在空中的箭像是一只被大象踩踏的鸟，翅膀折断，火星迸溅，狠狠地被砍落在地上；

天城没有停手，脚下步伐辗转，迅速转过了身，瞳孔微缩着锁定了第二支箭，刀刃闪亮的刀面划出一道银亮的剑影刀光，自箭头到箭尾剖开了整支飞箭，切割金属时尖锐的厉响爆开，刀刃在第二支箭上切开了完美的截面；

第三支与第四支箭矢姗姗来迟，脚下踩踏发力扬起微尘，天城嘴角轻抿，转动刀柄改为反手握刀，没有更多的动作，手臂自右至左如舞蹈般轻柔地一划，最后两支箭矢就再无气力，死前的呼救般呻.吟嗡鸣一瞬，就步了前人的后尘。

三刀。

“整合运动？”天城注意到□□的制式与切尔诺伯格废墟里看到的断弩一模一样。冷静地将刀血振入鞘：“龙门的治安已经糟糕到被整合渗透成这样了？”

“到也不至于。”鸣慢悠悠地说，“但这里可是黑巷，龙门特产之一的黑巷。”

黑巷。

龙门最大的黑色地带之一。

尽管从龙门市区中央到这里也不过需要三十分钟的路程，这片矮楼瓦房搭建起来的房屋却个个都成了龙门□□组织的根据地。白日里或许还会有租户与和其有交易的人来往，入夜后却连空气都渗着危险与罪恶的血气。

这不大不小毫不起眼的小小建筑群，确实是淤积了飙车党、黑.道、走私客、杀手、黑医还有各种贩子的臭水沟。

天城低头看脚下干净得不染一尘的灰色地砖，也不知道该夸奖他们讲卫生还是讽刺他们装模作样。

“所以，选在这里，龙门方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不，就算他们知道，也没什么确切的办法可以插手这篇区域。”天城喃喃，为自己的麻烦体质加麻烦任务的双重组合技而苦恼叹息，“总之，先找辆车吧。”

无论是追击还是逃窜，车辆都是必需品。

整合运动想要以使者为突破口破坏龙门和罗德岛的合作吗？抱歉啊，虽然未占先机，但他也不是随便找几个杂兵就能解决的家伙。

他会趁着中场休息，准备好送他们上路的一切。

“正有此意，”鸣从不远处一扇卷帘门里探出头来，笑容灿烂地招呼他，“来这里！租车行！”

天城沉默地奔跑过去，有点困惑地思索。

……为什么这个人有点唯恐天下不乱？

算了，无所谓。

黑巷——选在这里，是整合运动的智慧，也是他们的愚蠢。

因为是敌对关系……所以他们，应该一个都回不去。

他承诺。

天城劈开铁皮，撕扯开足以让他通过的口子，弯腰跳了进去。身后轰鸣的炮火穷追不舍，黑色的灰烬在火焰中翻滚，烟尘弥漫。火舌顺着裂口喷涌进店内，点燃了店主粗心冒失地敞着桶口摆在货架旁的汽油。

爆炸连锁爆炸，爆响，火焰随着爆破声向四周迅速地膨胀开。

数秒后，一辆纯黑色涂装的冲破残破的卷帘门，火焰和白烟都被远远地甩脱，只能和它的尾气问好；而被迅速起步到120k速的车辆正面撞到变形的卷帘门，像是被铁锤砸弯的钉子，摇摇欲坠地挂在车头几秒，就被天城再一次的加速甩弯甩下，啪啦啦地维持着变形后的样子滚到了一边。

“帅呆了！”鸣仗着幽灵不担心出车祸，笑呵呵地坐在后座朝后看，“火焰、烟雾、一片废墟——和炎国的警匪电影里一模一样！”

“你少来，”天城叹气，他从后视镜里看到了远处的几个白点——那是追击过来的整合运动：“不是吧，真的认定我了吗？”

“要我帮你开个音乐吗？”鸣眼睛明亮地火上浇油。

天城无语，“……你喜欢就开吧。”

于是，Saliva乐队《Superstar》那让人热血沸腾的炸裂旋律挑衅似的响起，激昂的音符迸射在马路上。天城评价了一句“品味不错”，转动方向盘打了个急转弯，车轮在地上留下高温摩擦后的漆黑轮胎印，而同样漆黑的车辆已经拐进了黑巷的一条巷子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