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城用了一天一夜抵达了龙门。

从直升机中醒过来时，远处龙门市区的林立高楼以一种极端醒目的方式威严地伫立在那儿，对他这种从没见过高楼大厦的人突兀刺眼地好像拔地而起的高山。霓虹的高厦向四周打出闪亮的氙气大灯光柱，河面上行驶着巨大的三层式大游轮。车流像是蚂蚁般在城市的叶脉上挪动，低矮的外环城区瑟瑟发抖地匍匐在巨人的脚边。

星辰也黯然失色，整座城市灯火辉煌得如同白昼。

天城踩在直升机边缘往外开，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凌乱狂舞。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巨大而繁华的城市。

瓦伊凡青年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它，像是注视一件从未见过的艺术品一般。

这就是……龙门吗？

“天城先生！”驾驶员顶着发动机的呼啸声高声呼唤他，“我们计划在龙门近卫局大楼楼顶降落，请回到机舱做好降落准备！”

天城回到机舱坐下，扣好安全带。鸣飘在椅子上方，手臂枕在脑后悠哉悠哉地问他：“激动吗？这算是你第一次去大城市吧？有什么想做的吗？百货商店、KTV、小吃街？”

“……”天城把为方便而卸下的刀拿到手里，瞥了一眼专心致志的驾驶员，小声说：“我们是来执行任务的。”

“外勤任务能力足够会有很多闲暇，”鸣一个个给天城举例，“比如口才好的人能减少低效率的谈判磋商时间，技艺高超的刺客只需要一天就能完成最复杂困难的任务，头脑好的家伙面对阴谋诡计可以一瞬间识破……”

鸣拍拍天城的肩膀，一副过来人鼓励后辈的样子：“别太紧张，你肯定也做得到。再说还有我帮你嘛。”

什么啊，随随便便承诺这种话？

天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反问道：“说起来我们的关系到底算什么，员工？搭档？”

“答案当然是，”鸣面带微笑地打了个响指，“搭档没错。”

“我倒觉得是我单方面被你压榨，”天城面无表情地把刀横放在膝上，“为了你暂且不明的目的出现在这，履行你曾经要履行的职责，还要为了你的愿望操劳奔走……”

天城摊手，“呀……真是抱歉……”

天城觉得鸣的敷衍要透出大气层了。

“但是怎么说，”他埋怨地瞪了幽灵一眼，又因为自己纠结的内心而闷闷不乐起来：“虽然你就是个黑心老板，但我居然没什么举旗起义的想法。”

“因为你也是天城鸣嘛，”鸣说，“自己过自己的人生不是很理所当然地吗？”

“我可不是，”天城把目光投向窗外的辉煌夜色，侧脸被照得模糊而明亮：“我不认为我是你，我不知道我是谁。我知道天城是你的名字，鸣也是你的名字，但我不知道我的名字，从你自杀之后到现在仍然不知道。”

天城感觉到鸣飘到他的旁边坐下了。

天城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有时候我会困惑。”

“嗯？”鸣轻声表达疑惑。

天城看不到他自己的眼睛里此时倒映着龙门的模样。炽烈的红与阑珊的灯火被封存在一起，两种热情的颜色糅合，反而酿造出了孤独的气息。

“我是应该在这个世界活着的吗？”天城说，“我是不是应该去到另一个地方才对？”

“为什么这么想？感受不到你自己的存在感？”

鸣皱眉，他觉察到了天城话语中透露的微弱的自毁倾向。他抬手，啪地拍在天城的肩膀上，在对方故作冷静地看过来时，维持着严肃认真的表情，一字一句地提醒他。

“把你的脑袋好好封好，不要胡思乱想，”他收紧了扣在天城肩膀上的手指，“听好，‘往日皆序’——你听过这句话吧？现在，你使用着我的身体，得到了我的力量，但你不会被它们束缚，你会慢慢变成你自己，你会有你自己的同伴和未来。你一定有与我不同的人生，所以……”

他顿了顿。天城从那如出一辙的绯红宝石一般的眼睛里看到了温暖人心的火光。

“不要想着现在就放弃未来，”鸣松开手，身影消失在空气里：“你只是需要时间去证明自己的存在。”

变得安静无声了。

天城闭上眼，手指握紧又松开。数遍地劝告自己如鸣所言只是需要时间。

他对空气小声说：“谢谢。”

过了一会，空气含笑回应他：“……不谢。”

……

但是事情是怎么发展成这样子的？

夜幕降临，世界如深海般昏暗沉默。天城矮身蹲在一个散发着食物腐烂气息的垃圾箱旁，夜晚冰凉的空气扑在裸露的面颊和手指上。他放轻呼吸，冷静地捂住又一个袭击者的嘴，另一只手迅速地抽出刀柄，在被他压在地上唔唔乱叫着挣扎着的家伙的侧颈克制地一敲。

咚地一声，那个人眼睛瞬间瞪大失焦，软趴趴地停止了挣扎。

天城把人拖到角落里藏好，随后拽下头顶漆黑的兜帽，身形如猫般灵巧地窜入一条窄而黑的小巷，悄无声息地隐没进龙门贫民窟的夜色。

是的，不是龙门近卫局，连龙门市区都不是，是龙门外环的龙门贫民窟。

一个孕育混乱的地方。

“如果你选择直接解决掉第一个来找麻烦的，”鸣不知何时出现在天城身边，前脚后脚地紧紧飘在一旁，“麻烦会少很多不是吗，你知道这种地方的人的生存本能吧，也知道他们是什么人，是吧？”

“他们是感染者，但不全是，”天城把肩膀上的背包向上一提，柔软的胶皮鞋底随着大步奔跑的动作一下下踏在坚硬的碎石路面上，“谨慎，利益至上，没有多余的道德可言。”

可恨又可悲。

“你知道？”鸣回头眯着眼看了一眼身后的巷子，目光透过了黑夜停在了晕死在垃圾箱旁的袭击者身上，“老鼠一样，如果你不震慑他们，他们就会源源不断地想要从你这里得到什么……再加上这里是龙门……”

鸣说到这里突然停下了。

“龙门的贫民窟很特殊？”天城头也不回地问。

“差不多吧，准确来说龙门的贫民窟是某种缓冲区，”鸣用手比划了个飞机咻地撞上地面碰地爆炸的过程，“如果没有它，感染者积压的怨恨就会——砰地炸掉半个龙门。龙门对感染者的态度可怕的很，贫民窟的混乱反而给了那些无处可去的感染者一个停留的地方。是容纳感染者，也是保护龙门。”

“它有一个智慧的领袖。”天城说。

“所见略同，但是，”鸣眯着眼问，“话归正题哦，你不会打算真就和那些老鼠打打闹闹着慢吞吞地跑去龙门吧。”

天城笑了声，没有正面回答，“你清楚的，直升机坠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鸣沉默，“啊，我知道。”

试探，考验，与震慑。

试探罗德岛的诚意，考验罗德岛使者面对紧急事态的水准，震慑天城这个□□一般的家伙。

早有预谋般的恰到好处——没有人受伤，只是稍微有点灰头土脸；甚至选在贫民窟这样混乱的地方，就是为登台的杀人舞者搭好了一个绝佳的舞台。

至于是怎么做到的？

那不是很轻松吗。法术、科技、人力……这不重要。总之结果就是直升机行驶到龙门贫民窟上方突然故障，不得不紧急迫降——驾驶员并不是作战人员，天城给他留了些直升机中携带的应急食品，送出了贫民窟等待救援，而他自己将要只身跨越贫民窟到达龙门市区。

天城谨记罗德岛派遣自己来到龙门的原因是作为“使者”进行“交涉”。如果贸然动用武力，可能会直接导致合约破裂。

自己可不想被凯尔希女士因为这件事揍一顿……或者骂一顿？

总之，他最好不要动手。

这里是龙门贫民窟。

每一条暗巷都藏着一个致人死地的秘密的龙门贫民窟。

“龙门的领袖真是个小肚鸡肠的家伙，”鸣看着天城突然一顿，蹬地起身踹碎了身侧的一扇玻璃翻滚进屋内，哇了一声，“突然认真起来了？这屋子里有什么吗？”

天城拔出刀轻轻点头，“有人。”

天城撞碎玻璃的声响似乎让新的袭击者更加警惕了，瞬间兔子似的收敛了声音。这是一栋多层的小楼，楼里灰尘弥漫，在窗外月光的照射下粒粒清晰可见。屋角堆着一些灰扑扑的垃圾袋和建筑垃圾，地上没有肉眼可察觉的脚印。

如果不是天城无比相信自己的感官，确信这里有声音，可能也会以为这里是和很多栋贫民窟的高矮交错的楼房一样，是一个有过人但已经被舍弃的无人楼。

鸣仗着没人看得见自己飘到楼梯口，仰着头往上看了一会，回头指着上方问：“去楼上看看？”

天城若无其事地看了一眼一层角落里生锈的铁柜，月光浸染的刀锋垂在身侧，他转身跟上了鸣：“那就去楼上看看吧。”

天城离开后。

躲在柜子里的孩子松了口气，蹑手蹑脚地爬了出来。是个一米四左右的娇小的乌萨斯女孩，留着一头银白的齐颌短发。女孩的着装带着明显的乌萨斯风格，毛茸茸的领子暖融融地保护着她的脖颈，但她颤抖的腿与嘴唇说明，这点保护根本无法抵抗刚才那个红眼睛的瓦伊凡魔鬼——哪怕是一刀。

没有血的味道……但是绝对、绝对是个魔鬼。

那扫来的一眼令她恐惧。

没、没发现自己……

女孩颤巍巍地朝门挪去。

她把门反锁了，在她在二楼的窗边注意到楼下马上要经过自己藏身处的瓦伊凡青年后。但那时她下意识地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尖锐呜咽，因此才会被对方察觉吧？

但是没有用……他直接破窗进来了。刚刚锁上门的自己根本没办法回到二楼去……

况且自己还是感染者……！

感染者……矿石病！

米莎、亚历克斯、米莎、亚历克斯……女孩在心里反复默念自己和弟弟的名字，仿佛这样就能带给她一些支撑她离开这件屋子的力量。

一步。她心跳加快。

两步。她忍不住加快了步伐，发出了脚步声。她猛地瞪大眼回头看了一眼空洞的楼梯口，安心地呼气。

三步。她放弃了隐藏，快步贴到门上伸手拨开了锁——

有东西比她的手更快。

刀片。薄而锐利的锋芒在月光下危险地闪烁着。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不敢动弹，恐惧一瞬间近乎使她窒息。

哒、哒、哒。

……哒。

停下了。

米莎咬着牙紧紧闭上了眼睛。

……

天城有点没搞清情况，和鸣对视了一眼，对方给了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这次都开始是小孩子了……？”

天城抬起手指敲敲女孩紧绷的肩膀，以为是自己之前冷淡的语气吓到她了，这次极尽温和地说：“被发现这么害怕？我还以为贫民窟里已经开始流传起我的传说了？”

鸣轻笑一声，“什么传说，拿刀不杀人的傻瓜传说？”

天城给了他一个“滚蛋”的眼神，面对无动于衷甚至发起抖来的乌萨斯女孩，叹了口气，右手抬起，嗖地一声，刀刃如同破开纸片的裁纸刀一般刺进了铁柜。

他向身后倒迈两步，下了最后通牒：“我愿意对孩子保留多余的宽容——但是，我不希望你泄露我的行踪，招来一些麻烦的家伙耽误行程。”

“你……口头约定？”女孩终于发觉自己必需按照这个人的要求和他谈判，板着脸颤着嘴唇，“……傻瓜。”

“随便吧，”天城叹气，“被骗这种事已经不止一次了——谁叫我想不出别的办法，就只能继续这样做我应该做的事。”

“她说你傻瓜。”鸣恶趣味地提醒。

“同样想不出办法的人没资格说话。”天城低声警告。

乌萨斯女孩一阵恶寒，“……你在和谁说话？”

“没什么，”天城掩饰道，“所以，答不答应？”

“为什么他们要袭击你？”

“我有食物，药品，还有水。”天城把背包取下，“在这里——不少呢，被人泄露出去了，麻烦简直接踵而至。”

女孩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后又疯狂地摇晃脑袋把这个想法杀灭。

别开玩笑了……从这种人手里抢东西就是送死！

“我……我想要一点食物……”女孩因为天城挑眉的动作瑟缩了一下，但还是强撑着一触即溃的气势开口：“给我，我就帮你保密。”

鸣臭着脸咕哝：“讨厌的小不点……要不是不能动手……”

“……食物吗？”天城沉思着。

贫民窟被贫穷与混乱包围了，走在这里他几乎听到的每一个饿死的亡灵的哀嚎。他们恐怕什么都吃，荤素不忌，草籽，老鼠，或者……其它的本不该是食物的食物。

在米莎紧张的目光里，天城平静地说：“你一定刚来这里不久，所以并不擅长谈判。”

贫民窟的“谈判”是一种语言配合肢体语言的技巧，弱小但仍需生存的孩童尤甚——比如说到一半突然把手伸向他的背包。而女孩和那些坏小子坏丫头一比简直乖巧得如同天使，再加上那身还不算太破的衣服，她的身份呼之欲出。

“你……”天城眼神无比诚恳，虽然在米莎看来只是吓人的锐利罢了：“一定是离家出走吧？”

“……”

“……不是？被拐卖了……？”

“……呜。”

“你、别哭啊？”天城手忙脚乱地安慰，“如果你不是这里的孩子，我可以想办法把你送回去。你是乌萨斯人吗？切城来的？那里现在有些危险但我可以想办法把你送回乌萨斯……”

女孩突然抬头大喝：“我不回去！”

那是一张淌满泪水的脸，在月光的照耀下凄惨地形似绝望。

“我不回去……呜、我回不去……”她哭着哭着开始打嗝，但天城不觉得好笑，因为她说出来的话：“因为我是感染者了，我和弟弟一样是感染者了……”

感染者。

啊，感染者。

沉默地望着女孩缩成小小一团委屈而悲伤地哭泣的模样，天城无知觉地攥紧了手。

一定要说，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的他，几乎算是刚刚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睁开眼的刹那，还未来得及追问阳光与鲜花的存在，就被告知了他的命运。

你是干员天城。

你要为罗德岛而战。

你应该与他们一同为理想而抗争。

他查阅过书籍与情报，感染者的境遇、罗德岛的远志，那些文字他已熟记于心。但即使是好几百万的文字，也不如此刻女孩毫无逻辑的断词残句和泪水来的透骨。

他从未如此清楚地了解到罗德岛的理想、鸣所想要他完成的志向是什么样的存在。

……

“你会慢慢变成你自己，你会有你自己的同伴和未来，你会有与我不同的人生……”

鸣抱臂喃喃自语。他没有出现在人前，连天城也看不到他。他看着天城沉默地留下一点食物语与一把匕首，温声提醒女孩保护好自己。

如果是他……他会在一开始就把人打晕吧。

果然他是与他不同的那种「可能」，他是创造奇迹的种子。

只有连自己都无法预知的未来，才算得上真正的未来。

如果是他。

做得到自己做不到的事。

鸣眯起眼笑了笑，突然想起什么，又叹了口气。

龙女、诅咒、「可能」、契约……

啊……好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