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拉历三月三十一日，午夜时分。

白牡丹似的圆月升上枝头，清冷的芬芳溢出花瓣的酒勺，向大地挥洒出一片柔雅的月光。

夜凉如水，孤旅如寄。

罗德岛钢铁的舰体停泊在原野上。古老的风传唱语言神秘的诗行，疾风掠过原野，偷走了绿芽上的露珠。舷窗外黑夜静默无涯，如画布深沉的底色；大厅里灯火通明，温暖的灯光照清了天城手中书本上的字迹，孩子们裹着厚厚的毛毯，眼睛明亮，三三两两像窝在一起，就像一窝取暖的毛茸茸小动物。

罗德岛第三十三届故事会——仅限孩子们和被邀请的大人们分享故事的聚会——正在步入尾声。

天城读完了书上最后一行文字：“……于是愿望实现了，公主找回了她的亲人，邪恶的女巫被放逐进可怕的迷雾森林。王国的诅咒消失了，公主成为了新的女王。”

他合上书：“故事结束。”

天城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还有八分钟十二点。过了十二点再睡觉明天会很没有精神——他想着，起身微笑招呼孩子们早些回去休息，一边把散落的书本和零食袋收拢好，一边回应孩子们意犹未尽，稀奇古怪的问题：

伊芙利特磨磨唧唧地往门外走：“唉——不能再讲一个嘛——？”

“过了十二点你才回去，”天城把一张张毛毯搭在手臂上，“伊芙利特，我会被赛雷娅女士和赫默女士狠狠地说教的。”

“能让人找回亲人的魔法真的存在吗……”

“‘魔法是万能的’，”天城对泡普卡微笑，塞给小姑娘一袋水果软糖，“不过我用刀，这个问题你要问那些法术大师才客观。”

“这本童话书，”扎着浅蓝色辫子的乌萨斯女孩不自在地推推眼镜，小声询问：“我可以借走吗……”

“这不是罗德岛图书馆的书，是我的——所以，当然可以。”天城把书合上递给真理，赶小鸡似的张着手臂把乌泱泱一堆小不点推到门外，“早点回去休息，不要熬夜！”

“知道啦——！啰嗦！”

“天城先生晚安！”

“明天我还要去医疗部体检……”

房间里变得空空荡荡。天城把书塞回书架，抖掉毯子里的饼干渣再叠放到沙发上。把这一切井井有条地做好后，天城解下了上拉到手肘的衬衫袖子，抚平褶皱，慢吞吞地橡皮泥似的瘫在了沙发上。

“马上十二点了，”鸣站在他旁边，弯下腰看着他，“你也该回去休息吧？你明天不是还有任务？”

“啊———”天城发出了社畜的悲鸣，“再待一会。”

“所以你怎么这么热衷这种小朋友活动，你知不知道要是我对你知根知底，就要以为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爱好了。”鸣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天城指着自己的眼睛，“他们邀请我，我没办法对着那双眼睛说出拒绝的话。”

“所以那些小鬼头喜欢你喜欢的不得了，”鸣叹口气，走到书架旁观察封皮上的字，“《艾尔冯格》、《森林之诗》、《德·弗尔历险记》……这里以前可是只有充样子的几十年前的大部头的。”

“等等，”天城坐直，手臂搭在沙发背上转过头去，“《德·弗尔历险记》？我没买过这个。”

他翻过沙发背走上前去，从鸣手指的地方抽出一本书。他观察起那镶嵌宝石的浮雕，维多利亚风格浓重的封皮，疑惑地嗯了一声。

“怎么？”鸣问他。

“这个感觉……莱塔尼亚？不，应该不是。”

他感觉这本书有法术的痕迹。自己虽然不甚精通源石技艺，但对抗术士的经验却十分丰富。这本书上的源石波动，给他的感觉就像是雪山上深不见底的幽蓝寒潭，深邃而充满奥秘。更加不寻常的是，他有一种从其上得来的预感——打开它，不会有危险；打开它，你应该这样做。

他舒了一口气，对鸣说：“我要翻开了。”

对方好笑地看了他一眼，“翻开吧？”

他根本什么都没感觉到……

天城带着这本不速之客去到了窗下，月光赋予了镶银凹凸的书面神性的魅力。

天城翻开书前——他确认自己做好了随时把书丢出去的准备。

书间飘出了一封信。天城伸手逮住它，那是一封用红色火漆封好，透着百合香水味道的信。或许来自于一位有格调的歌剧院淑女？亦或者浪漫优雅的伯爵绅士？

天城漫不经心地徒手拆信，他拆开信封，《致愚者》——这是以漂亮的斜体文字撰写在信首行的题目，借着光线，还能看出一点墨迹刚干时独有的微润意味。

“恶作剧？”鸣凑过来问。

“也许吧，毕竟看上去没什么危险，”天城对他笑笑，“还真是个很有格调的恶作剧。”

得到了一个深有同感的赞成眼神后，天城低下头，逐字逐句地阅读起信上的字——

我亲爱的：

当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响起

蔷薇花盛放露水，水晶鞋的祝福

将悄然无息地降临

钟楼的钟声漾开碧蓝的天空，云朵

被染上魔力的金色

在这一天，多么贪婪的愿望

都会被兴致正好的仙女宽容地实现

你可愿意，对着圆月

对着那她银白明亮的眼眸

向她许愿？

“……不太懂她或者他想说什么。”鸣困扰地说。

天城也摇头，“我也不懂。”

“那就……等等，你拿下信封。”鸣突然说。

“嗯？”

天城拿起被搁置在窗台的信封，发现里面还有一张卡片，或者卡牌？

“……”鸣看了看那张牌，意味不明地说了句：“还真是严谨的恶作剧。”

那是一张刻着0-愚人的卡牌。洁白坚硬的质地，手指摸上去光洁微凉。漆黑的、和维多利亚文字近似，辨认后却又察觉得到有些差别的古怪文字刻画出一个形似蛇与漩涡的图案，双头的蛇怪吞食自己的尾巴，诡异的宗教隐喻让天城不适地把它塞回了信封。

他想把信夹回书中，但霎时间狂风呼啸，黑暗的浪潮席卷了天城的意识。

还没搞懂发生了什么，意识就被海浪拍碎，像是翻入海中的帆船，只能无力地望着海面的波光，坠落到最深的地方。

彻底昏过去，他隐约听到了十二下钟声。

……

罗德岛医务室，凌晨六点整。

阳光穿透云层照在了窗边茂盛生长的金钱桔上。饱满圆润的金色果实在阳光下像一颗颗小太阳。而房间中央病床上的天城脸色很明显就没有小金桔那么好，极少露出过脆弱模样的战士，此时连起身都需要用“竭力”去形容。

他忍着昏睡后意识的阵痛，转动脑袋，企图确认自己还身处罗德岛，罗德岛没有被什么神秘组织入侵然后把他掳走当人质。

安全。天城松了口气，从被子里钻出站在地上。他打算去把这件事报告一下，防患未然，有备则无患。

一下床还没迈开步子，身后就被什么东西拽住了。天城困惑回头，是一只毛茸茸的、毛发金黄的小动物。长着蔚蓝蔚蓝的大眼睛，慵懒地躺在床上，甩着尾巴瞅着他——一定要说，这是一只猫，金吉拉猫，一只很可爱的金吉拉猫。

猫咪在他看过来时乖巧地送了爪子，优雅地走了两步到床边坐下，抬起脑袋望着他。

天城沉默片刻，抬手摸了摸猫咪的脑袋。他似乎从那张被软毛覆盖的小脸上看到了无奈和鄙视，但是没有逃走，而是抖了抖胡须，乖乖地让他摸着头。

……啊。

他感觉的自己的心脏被什么击中了。

天城艰难地想起自己还有正事要做，抱起毫无反抗的猫咪，一边抚摸着一边轻声说：“那么，我现在就有两个任务了。一个是向凯尔希女士汇报昨天的事，一个是把你这个调皮的小家伙送回你主人旁边……”

他感到怀里的猫咪僵硬了一瞬，还没来得及仔细看看，就被一口咬住了还在呼噜猫毛的手指。

“嘶——”天城眼皮一抽，“松口，乖，松口——”

果然人的逻辑是无法解读猫的思维的。

天城甚至看到猫咪因为这句话气的尾巴乱拍，细长的猫尾啪嗒啪嗒地打着他的手臂。但天城觉得为了猫咪，这点小困扰是可以接受的——他若无其事地给猫咪顺毛，同时朝着计划中的凯尔希医生的办公室走去。

今天罗德岛似乎安静了很多——天城想着，走进电梯。一阵失重感后，电梯停下，随着叮的一声，电梯门向两侧展开，天城走出电梯，还没跨出第二步，就被一个快速接近的黑点盯上，奔跑，跳跃——砰地砸中了脑袋。

那一下真的和炮弹没两样。

天城下意识把怀里的猫一丢，猫咪发出了一声抱怨似的尖叫，但他也顾不得猫咪了，下意识抬起手一挡——

然后手上挂了只猫。

当然不是金色的那只，是一只银白色毛发的短毛猫咪。脸蛋要比金色的那只小一些，橘黄的眼睛像两轮晨间的太阳。猫咪伸着爪子艰难地挂在天城的袖子上，身体拉成长长一条，一边委委屈屈地喵喵叫着，一边往上挪动，似乎是想上到天城肩膀上。

“今天怎么这么多猫……”天城咕哝着，托着银色的猫咪让他扒上自己的肩膀，再对蹲在地上对银色猫咪炸毛威吓的金色猫咪伸手，“啊、啊……冷静点，你多了一个小伙伴了，不要打架，不然我没办法向你们主人交代，对不对？”

他没指望猫能听懂人的话，但这只金吉拉猫咪极通人性，虽然吹胡子瞪眼地喵了好几声，但还是乖乖被他抱住，在手臂里缩成一团。

银色的那只像个包袱似的爬在他的左肩上，懒洋洋地一抻，呼噜噜地舔起前爪来。时不时勾住他的领口喵一声再放开，天城不太懂猫咪行为学，只能当作这是银色猫猫在自娱自乐。

天城看了眼怀里自闭状的金色猫咪。

啊，毕竟她的同伴似乎不喜欢她。

算了，这只猫咪这么粘人，应该找到主人就能开开心心的了。另一只的话应该也一样，反正把猫送回去就万事大吉了。

天城抱着这样乐观的想法敲开了凯尔希医生办公室的门。

“凯尔希女士，早上好——嗯？”

没有人。天城狐疑地出门看了眼门牌，没走错。放轻脚步走到办公桌前，桌上的钢笔还开着冒，以凯尔希女士的性格本不会如此冒失。

这时，他听到脚边传来一声猫叫。

轻轻软软的，略微带些沙哑的味道。声音从脚边一只淡绿色毛发的猫身上传来。天城低头看过去，这只猫和他见到的两只都不一样，不只是罕见的毛色，还有那种沉稳可靠的气质，很难想象他会在一只猫身上感受到这种东西。

等等，淡绿色？

天城的表情瞬间变得古怪，他酝酿一阵，小声问道：“凯……凯尔希女士？”

猫咪歪着头看他，就在天城松了口气放下心觉得自己胡思乱想时——

“喵。”猫咪喵了一声，从爪子下推了一张卡片出来。

卡牌一道白色的光带一闪而过，露出了一位神秘威严，面蒙白纱的女士的真容。

——2-女祭司。

天城回想起那张0-愚者，还有那封古怪的信件。

“许愿……四月一日……啊……”

他把怀里的猫放下，因为陡然增加的工作量而绝望地把脸埋进了手掌间。

他根本没有许这种愿望！甚至根本没有许愿！

本不该在这里的愚者卡牌从他的袖口滑落，轻盈地落在地上。

天城捡起了卡牌。他知道事情变得麻烦了，但总不能视而不见，况且连凯尔希女士都变成了一只猫咪，不知道还有多少人中招。何况如果不只是猫，来几只狮子老虎鲨鱼之类的东西，突然消失的员工加上突然多出来的动物，罗德岛岂不是要一日瘫痪，或者一日变成动物园。

天城阅读起卡牌背面的文字：“‘仙女在挥动魔法棒时遗失了她的二十二张书页’，所以就是找卡片吗。”

肩膀上的银色猫咪在拿他的衣服磨爪子玩。金色猫咪张开嘴吓了它一下。

“凯尔希女士，“天城对着凯尔希猫猫郑重地承诺，“请别担心，这并不难。我会尽快找到那些卡片，让您恢复原状。”

肩膀上的猫咪呼噜着喵了一声，似乎有点嗤笑的意味。

凯尔希猫猫点了点头。

他调整好心态，站起身。肩膀上的重量他还没能完全适应，天城下意识扶了一把，手掌触碰猫科动物的软毛的一瞬间，像是触电般想通了什么，手从抚摸的姿势改成抓，拎着银色猫猫的后颈皮就把它抓到了眼前。

“喵？喵喵……”猫咪被天城突然的冷漠举动弄得不知所措，四只爪子蜷缩着，委屈巴巴地对着天城喵喵。

好家伙，还挺委屈。

天城冷笑，“W，你少来。”

“喵———”

W猫猫卸下了伪装，百无聊赖地喵了一声，像是在说天城好蠢现在才发现又像是在抱怨新游戏这么快就没的玩了一样。

“……”天城看着她，严肃地说，“听着，你可以跟着，但是我要做的事很重要，不要捣蛋，别因为你让罗德岛变得一团糟。好不好？”

W猫猫橘黄的大眼睛注视了天城一会，人性化地叹了口气，短促喵了一声。

“所以，”天城放下W猫猫蹲下身，看着金色的猫猫犹疑地问道，“你是……”

“喵。”金色猫猫打断了他的问话。但天城确认这应该就是鸣。

所以，灵魂被塞进猫猫的身体里，别人也能看得见他了吧？

天城咽下了已到嘴边的名字，抬手摸了摸鸣猫猫的脊背，“总之，你也可以一起来。”

所以到底是哪个仙女会无聊到做这种事？

虽然、虽然，咳，猫猫真的很可爱。

总之，天城以这样一种痛苦又幸福的挣扎心理，做好了搜遍全罗德岛寻找卡牌的魔卡少年城（bushi）的旅程。

这个故事发展荒诞极了。

但是，愚人节嘛。

一点点小的恶作剧——只要不过分，当然是怎么样都行。是吧？

——【HappyAprilFool'sD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