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苏雪没名没分没俸禄地开始在御膳房免费打工。

天不亮，就要往宫里赶，和一帮宫女太监忙碌一整天，中间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等晚上回到别院，已是繁星满天。

她心里在流血，同时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她向来坚持众生平等，而那位手握两个博士学位的胖子怎么就那么心安理得地享受阶级优势呢？

默默地把“只想逃课的妖妖”骂了一通，李苏雪睡眼朦胧地从床上爬起来，迷迷糊糊擦把脸，开门见聂正穿戴整齐，精神抖擞地站在门外等她。

三点，凌晨三点！这些人怎么就不困呢？

聂正拦腰抱起眼睛都睁不开的人，大步走向马车，也只有在马车里，两人才能亲近一会儿。

他下朝后会去御膳房看一眼忙得脚不沾地的李苏雪，再去他先前宫里的寝殿绛紫宫处理政务。直到晚膳后人被放出来，两人才有独处的机会。

如此十几日下来，李苏雪有些吃不消了，就跟萧姒提议，把苏厨娘送回御膳房。

苏厨娘在烹饪一道上很有天赋，又爱钻研，进步神速，难能可贵的是，她还能结合西唐人的口味自创菜品。

李苏雪甚为欣慰，感觉特别有成就感。

只是被个半徐老娘一天到晚追着喊“师父师父”，李苏雪表示很无奈。

苏厨娘本就是御膳房的老厨子，性格爽快利落又不失精明，在新宠红人李苏雪的照应下，很快成了御膳房的大厨娘。

李苏雪终于能喘口气了，窝在聂正的绛紫宫补觉。

正睡得香，脑袋被人轻轻抬起，然后落在了坚实的胳膊上。

李苏雪哼哼唧唧，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过了一会儿，那人却还嫌不够，又拉过她的小腿，搭在自己腿。

李苏雪心想，这次总该老实了吧，正要继续做美梦，又被耳朵上的痒意给激醒了。她的耳朵最是敏感，是不能随意碰的。

睁眼便对上聂正那双寒星般带着笑意的眸子，嘟嘴怪道：“还让不让人睡了？”

聂正抱着她：“想你了，想闻你身上的味道。”

“你闻闻是火腿味，还是酸菜味。”李苏雪笑了，“你那娘近来越发难伺候了，每顿饭都要不重样。”

“娘？”聂正愣了下，旋即笑道，“我只在五岁之前喊她娘，之后，她就不许我再喊了，先是喊母妃，后来喊母后，现在是陛下。”

五岁，正是在妖妖大大穿过来的时候。

让喊娘的是他真正的母亲，那该是一个极为温柔的人吧。

李苏雪心痛，半晌才开口：“她对你好吗？”

聂正亲了亲她的脸，仰面躺下：“从我记事起，我和娘就住在芳漱殿。我不知道外界是什么样，每日的生活就是跟着娘习字，听她讲以前的事情。”

在芳漱殿的前两年，萧姒和聂正的日子不算太差，毕竟朝歌萧氏是前朝皇室遗孤，朝中遗老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母子受虐。

萧姒性情温婉，被聂荀厚的无情伤透了心，母子二人相依为命，虽然孤苦倒也平静。

但一个皇子，怎能被圈养于冷宫？萧妃还是盼着儿子能走出冷宫，哪怕不做皇子，也要做个自由的人。

这样的机会，在聂正四岁多的时候终于来了。

聂荀厚在有心人的指引下，想起了那个温柔多情、善解人意的前朝公主。某夜，本该去丽贵妃处的皇帝，鬼使神差来到了清冷的芳漱殿。

高贵的公主还是那么美好，四岁多的儿子被教养得乖巧懂事，聂荀厚在芳漱殿度过了难忘的一晚。

聂荀厚起了重新宠幸萧妃的念头，但此事遭到皇后的强烈反对。

“陛下，萧妃本就是个不祥人，相传前朝的衰落就是因她而起，而她生的儿子也是灾星降世，太后曾留下口谕绝不放那母子二人出芳漱殿。陛下为何还要冒天下之大不韪放那妖妇孽子出来呢？

陛下若想要萧妃服侍，多去芳漱殿便可，只是万万不可将二人放出来啊。”

聂荀厚本就心意不定，自此断了接母子二人出来的念头，只夜夜宿在芳漱殿，再不提出去的事。

萧姒神伤不已，不久便病倒。

丽贵妃趁机献上从民间寻来的两位双生美人。美人貌若萧姒，更加年轻娇俏，懂情趣。

聂荀厚得了新美人，便很少再去芳漱殿。

萧姒母子二人的希望就此断绝，还因此引来了皇后和丽贵妃的关注和嫉恨。

她们没想到萧姒被赶去冷宫这么多年，还能重得圣宠，后悔当初没有斩草除根。

随着朝中前朝遗老的相继离世，萧姒失去了最后的依仗，冷宫的日子开始难过。

宫女太监开始有意克扣他们的吃穿用度，有时一整日才送一次饭菜，送来的都是残羹冷炙。寒冬没有炭火，夏季虫鼠猖獗。

萧姒体弱，聂正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母子二人苦不堪言。

偶尔有相熟的嫔妃托人送些吃食衣物过来，还会被监管的宫女抢走。而过不了几日，送东西的嫔妃就会被皇后抓到把柄，轻者关禁闭，重者丢掉性命。

渐渐地，再无人敢接济萧姒，母子二人陷入绝境，很快双双病倒。

聂正五岁生辰那日，缠绵许久的发热又起了，萧姒抱着他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看月亮，两人饥肠辘辘，整整一天只喝了几口冷水。

聂正烧得神智不清，藏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娘，阿正好饿，今日是我的生辰，爹爹会来看我吗？我想吃他上次带的桂花糕。”

萧姒枯瘦如柴的手抚上儿子苍白的脸，感受着小小躯体滚烫的温度和渐渐逝去的生机。

温婉柔弱的女人顿时崩溃，指着青天明月，泣血般发下毒誓：“苍天在上，我萧姒一生从无半点害人之心，却落得如此下场，稚子何罪？要被活活饿死？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萧姒愿以灵魂献祭，愿永世不得超生，祈求上苍让我重活一次，我要杀尽该杀之人，屠尽所有负心之人，我要平尽天下所有不公。”

聂正再次醒来的时候，闻到了食物的香气。萧姒不知从哪里弄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她一口一口地把面条喂到聂正嘴里。

聂正只吃一半就不愿意再吃了：“阿正饱了，娘吃。”

萧姒流着泪，强行将剩下的喂给他，之后又像往日那样，把他抱在怀里，轻轻哼着歌，哄他睡觉。

那是萧姒最后一次抱他，哄他睡觉，为他唱曲儿。

小聂正不知道为什么娘不再抱他，不再疼爱他，看他的眼神不也再温温柔柔，而是充满警惕和拒绝。

更让他难以理解的是，娘不让再喊“娘”，只让喊“母妃”。他觉得“母妃”喊着不亲，可是不敢拒绝。

早熟的孩子觉得自己连累了娘，于是，更加卖力地讨好她。

他用功读书习字，用木棍在院子里写下满满一地的字，可是娘已经不喜欢看他的字作了。

他趁着夜色从狗洞里爬出去，偷偷找吃食，只为让娘多吃一点。

就在这时，他认识了一个小伙伴——八岁的方晴晴。

可是，娘对方晴晴的关注比他还要多，整天拉着小姑娘说话，小聂正有些嫉妒了。

但是，只要娘喜欢的，他都会给。

没过多久，他那个已经消失了一年多的爹爹又出现了，聂正再也不像以前那么喜欢他，看到他就躲起来。

而萧姒却比以前更加殷勤温柔地待他，两人经常大白天躲在后殿。

有一天，萧姒难得对聂正亲近了些，拉着他的手说：“聂正，我们快出去了，外面的世界更凶险，你这一生都不能背叛我，我说的每一句话，无论对错，都不能违背，你能做到吗？”

聂正心中欢喜，点头：“我能，娘。”

“不能喊娘，喊母妃。”

“....母...妃。”

“面对强者不要惧怕，要想如何打败他们，而对弱者不需要同情，记住，在任何地方任何时候，这个世界只有一种规则，就是弱肉强食，谁强谁才能活下去。”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萧姒再次有孕之后。聂荀厚终于打开冷宫大门，放出已关押近八年的母子，也开启了一代女帝的登顶之旅。

*

李苏雪终于见到了太子聂赢。

十六岁的少年，本该是最有精力最好动的年龄，却深藏于后宫，没有玩伴，没有同龄人，不能做剧烈运动，不能吹风不能淋雨，不能吃这个不能吃那个。

李苏雪都觉得他活得无聊至极。

这次算是家宴，萧姒母子三人外加李苏雪。

李苏雪的视线在兄弟二人身上转来转去。两人一般的俊美清贵，举止有度，五官还有三分相似。

聂正面部线条冷硬，不笑时冷酷得不近人情，一旦笑了，又能让人瞬间感受到小傻瓜白川的纯净温柔。

而聂赢，略显稚嫩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语调缓慢有韵律，让人如沐春风，但若仔细看得话，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李苏雪不知道萧姒是如何教育两个儿子的，但无疑，她是成功的。聂正自不必说，只说聂赢，这么小的一个孩子，沉稳老成得可怕，那双眼睛像是能穿透人心一般。

“这菜做得不错，看来你这师父做得不错，很用心。”萧姒从不遵循食不语寝不言的规矩，除了粗人李苏雪外，他们母子三人之就数她动作最不优雅，她拿筷子点着辣子鸡道，“这个最好吃，已得真传，跟土叭叭...额，李苏雪，你说说看，想要什么恩赐？”

恩赐？

李苏雪望向聂正，与他视线交缠。

“阿雪姐姐想要什么，母后还不知道吗？”聂赢笑着看两人。

同是亲生儿子，聂赢称呼萧姒“母后”，聂正则称“陛下”，亲疏之别立见。

李苏雪心里有点不高兴，萧姒浑然不觉，像是早就习惯了。

萧姒放下筷子，似笑非笑看着李苏雪：“没问题，替朕把书院整好，朕这儿子就是你的了。”

李苏雪：“......啥啥？”剧情转的有点陡。猛

聂正挑眉：凭什么？

聂赢眼珠一转：“母后是想要阿雪姐姐做书院的院判？”

闻言，李苏雪和聂正齐声反对。

“不......”

“陛下！”

萧姒拿起筷子敲了敲碗：“就这么定了，李苏雪任书院院判一职，聂正准备北征事宜，阿赢从明日开始在御书房处理奏章，半年后朕要御驾亲征北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