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厨娘做的饭菜不够美味，一方面是没掌握有些菜的特殊处理方式，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原材料太少且不够新鲜。

想想吧，不是土豆就是萝卜白菜，要么是地瓜和大南瓜，连个绿色的都没有，这么单调无味，能好吃到哪里去？

勉强换个花样，加个冬瓜茄子之类的，还冰窖里储存的，早就变味了。

闲来无事，李苏雪就起了在温室内种反季蔬菜的想法。

朝歌城内的豪门大族包括皇宫都有温室，不过他们大都用来培育鲜花，没有人想过种菜。

紫金山自古以来便是西唐历朝历代的皇家园林，山势颇缓，景色宜人，更因山间有温泉是个养生休闲的好场所，也是个建温室的天然场地。

温室地址就选择后院的温泉房边上。

李苏雪这人浪漫细胞几乎没有，说得好听点是实用主义者，难听点就是功利——诺大一个大棚，她一株花都没种，种了满满一棚子吃食。

芹菜韭菜胡萝卜，黄瓜茄子和小番茄，应有尽有。

而那包命运多舛、随她颠沛流离数千里的辣椒种子，总算找到了安家之地。

搭建温室、翻耕土地、配种育苗，都是辛苦活，聂正自然不会让她亲自劳作，而是从山下找来种瓜果蔬菜的好手来做，李苏雪只需站在一边指挥指挥。

不过十多天的时间，温室大棚就初见规模。

李苏雪眼看着嫩绿的小苗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大，心情极为愉悦，手里忙着，嘴里开始哼起小曲来。

今日给帮工们放假，聂正在书房处理政务，大棚里只有她和秋实二人。

李苏雪前世是个麦霸，如今嗓子也难得的好，声音婉转悠扬。唱的功力好，捧场的给面子，两人一台戏，好不热闹。

只要是李苏雪的，甭管是什么，秋实从来只有一个“好”字。她唱完一首，秋实不管听不听得懂，都会连蹦带跳叫好鼓掌，还要求“再来一个”。

李苏雪兴致上来，一首接着一首地飙，从《童年》到《为爱痴狂》到《其实很想你》，再到《昨日重现》。

“Thoseweresuchhappytisandnotsolongago，howIwonderedwherethey'dgone.

Butthey'rebackagainjustlikealonglostfriend，allthesongsIlovesowell……”

她说话时声音娇媚，唱起歌来却声线柔和干净。略带忧伤的曲调在狭小的空间内不断回荡。

这首经典老歌是李苏雪的最爱，读书的时候经常设为单曲循环，如今唱来，感触良多，昨日那么美好，可惜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李苏雪唱得太过投入，没有注意到有人推门进来。

萧姒望着那个弯腰忙碌的女子背影，止不住地泪流满面。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除却几次必要时的美人落泪，她再没有真心实意地流过一滴眼泪。

如今，熟悉的曲子让她几乎无法自己，很想来一场嚎啕大哭，以泄十几年来深深压抑着的情绪。

刘公公震惊得无以加复，跟随萧姒近二十年，还从未见过她如此失态。

她的手紧紧抓住粗糙的木门框，指端泛白，胸口急剧起伏，脸上显出不正常的红晕。

刘公公刚要开口，被她挥手制止。

萧姒神色变换，眼神哀伤地望着自顾自唱歌的女子，前世今生，无数画面自她脑海深处奔涌而出。

千篇一律的蓝白校服，车水马龙的繁华都市，秋末时节的校园，二十一岁手握两个博士学位的高材生，游戏里大杀四方的魔法少女，混迹网文圈的老扑街……

冷宫里互相抱着取暖的母子，稚嫩幼童瘦弱的身体，难以下咽的饭菜，猥琐宫女的笑声，七岁孩子将匕首捅进人身体时的眼神，以及倒在她脚下的每一具尸体和每一颗无法瞑目的人头……

刘公公冷汗冒了满头，不敢开口喝止李苏雪，更也不敢乱动发出声响，心里疑问重重。

看来这女子的身份可不仅仅是表面上查到的那些，否则一个商户女，至多大乾陵国公胡明实的外甥女，又有什么能耐让陛下如此？

刘公公甚至都在想，这女子是否是流落在外的公主？若真是公主，那她和楚王岂不是……？哎呦，打住打住。

李苏雪一首歌唱完，半晌没有动静。

秋实注意到她的异常：“姐姐怎么了？”

李苏雪叹了口气：“我想家了。”

“你家住何处？”

李苏雪被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猛然转身回头，但见两人立在温室门口正拿奇怪的眼神看她。

女子年逾四十，身量中等，穿明黄锦袍，面容有些憔悴，头上束镶嵌明珠的抹额，有点违和的是，本来很温婉的眉眼，却莫名显得霸气锋利，气势凌人。

而那男子拱肩缩背，白面无须，模样和气质与王府管家类似，一看就是——宫里的太监。

那气场十足、穿明黄龙炮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李苏雪想过无数种与这位神往已久的疑似老乡相见的场景，独独没想到会是眼前这般。

而从她的神情和那句“你家住何处”，李苏雪已经断定她也是穿越者，八成还是同一时代的。

她不知该做如何表示，以何种身份，宫廷礼节还没学过，而让她像别人一样五体投地跪拜……呃，暂时还做不来，长在红旗下的人，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动不动双膝着地。

萧姒摆手，示意刘公公带秋实离去。

“阿雪？”一会儿功夫，强人萧姒已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饶有兴致地观察李苏雪，“你就是那个想嫁给聂正的炮灰女配阿雪？”

李苏雪：“……是。”

萧姒点了点头：“干得不错，那小兔崽子还真被你搞定了。你是我读者？”

“What？”李苏雪瞪大了眼睛，“你你谁？”

萧姒咳了一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作者‘只想逃课的妖妖’。”

李苏雪直接仰倒：“你就是庆大化工系那个拿了两个博士学位却一心想只写网文的老扑街？”

“……这本《光明帝王之坦途》可没扑。”萧姒挑眉抗议，帝王气势早就没了，眼睛里有着不同寻常的亮光，“你谁？连这都知道？”

李苏雪心里草草草了一万遍，才镇定下来。

“老熟人了！”她在水缸里洗了手，擦干净，伸出手去，“我不仅知道这个，我还知道你是个吃货，是个一百六十斤的胖子！化工学院后门‘土叭叭家乡菜’菜馆老板认识一下。”

……萧姒看着那只白皙的手掌，嘴角忍不住搐几下，突然一脚踹了过来，被李苏雪敏捷地躲了过去。

萧姒原地转了两圈，要找个趁手的武器，看到立在一旁的铁锹伸手去拿，不料，被眼疾手快的李苏雪抢了先。

李苏雪手持铁锹，铁锹头对着萧姒，大声喊道：“君子动口不动手，学姐你讲点道理好不好，你来我菜馆吃饭，吃完出门跌倒，倒在我菜馆门口是不错，可我及时叫救护车送你去医院了。人民医院的专家已经下了定论，你是劳累过度导致心力衰竭死的，又不是吃我家菜死的，你赖不着我。”

“你家门口雪没扫净，地滑。”

“……你你你碰瓷儿，谁让你吃那么胖还天天下馆子？别，你别过来，再过来我要动手了…”

聂正一得到消息就往温室赶，推门便见李苏雪拿着把铁锹在对着萧姒挥舞，嘴里还放狠话：“你别逼我，我可是会打人的……”

聂正额角青筋直跳，喝道：“放下！”

李苏雪被吓得一个哆嗦，手一抖铁锹落地，刚巧落在脚背上：“嘶！”

聂正：“……”

萧姒：“……”

李苏雪眼泪汪汪地蹲在地上捂着脚吸气。

“阿雪！”聂正三两步跨过去，抱住她，心疼极了，“怎么样，伤着了？”

“混蛋，你们合起来欺负我。”

聂正：“……我没有。”

萧姒：心里的气一下子就消了，愉悦了。

她耸了耸肩，冲李苏雪眨巴几下眼睛，哼着小曲，走了。

李苏雪：我能爆个粗口吗？

聂正脱下李苏雪的鞋袜查看，发现只是红了一片，并无大碍，松了口气：“阿雪，你刚才在做什么？知不知道那是谁？”

李苏雪咬牙切齿，她能不知道那是谁？她比谁都清楚好不好。

她的“土叭叭家乡菜”开得好好的，就因为那吃货来店里吃完饭，出门时一头栽倒爬不起来，当时就叫了120，可人还没送到医院就没了，虽然医生下结论是过劳死，她的菜馆却开不下去了，还一度成了网红店，最后不得不关门大吉另寻出路。

这才有了新店开业，有了她在后厨培训新员工时不小心滑倒，撞到脑袋穿到这里的事情。

李苏雪呜咽一声，真是冤家路窄，穿不逢时啊！

“方才那是我母亲，当今陛下，以后千万别这样了。”聂正揉了揉她的脑袋。

李苏雪怂怂地点头，心里也有点后怕。

不管两人以前是什么关系，在这里，“只想逃课的妖妖”是九五至尊，是掌握着她生杀大权的人，若是妖妖大大翻脸不认人，或者找她翻旧账，她只有夹着尾巴逃跑的份，大概率是跑都跑不掉。

聂正解释道：“我本想过几日再带你进宫的，陛下她跟常人有些不同。”

李苏雪心中一动：“阿正，你看我呢，我和其他人有没有不同？”

聂正笑了，眉眼温柔：“当然不同，你在我心中独一无二。”

情话有治疗作用，李苏雪满意了。

两人还在卿卿我我，刘公公进来传旨：传圣上口谕，朕今日下榻楚王府，由李二小姐掌勺。

聂正皱眉：“刘公公，这不合礼制，何况阿雪受了伤不方便。”

刘公公笑嘻嘻道：“陛下另有口谕，若是王爷这么推脱，就请李二小姐去宫里住一段时日。”

李苏雪连忙摆手：“我不去我不去，我现在就去厨房。”

刘公公：“那就有劳李二小姐了。”

李苏雪暗暗磨牙：死胖子大吃货，这都等不及了。

从这天开始，李苏雪的悠闲生活彻底结束，宫里别院两头跑，换着花样给“只想逃课的妖妖”做美食。

皇宫御膳房内，一站一坐，其余闲杂人等统统被赶了出去。

“今天凉菜要吃夫妻肺片和桂花糯米藕，热菜加个四喜丸子和佛跳墙，草莓蛋糕也要一个。”

李苏雪勺子一扔，撂挑子不干了：“你还以为我什么都会做啊？佛跳墙不会。”

萧姒打商量：“那算了，北京烤鸭总行吧。”

刘公公站在门外不停地擦汗，他实在理解不了这诡异的场景，自从陛下遇到这位李二小姐开始，就像变了个人，再也不是他熟悉的陛下了。

他这几天就跟做梦一样，觉得特别不真实。

李苏雪叉着腰，嫌弃道：“你都胖好几斤了。”

萧姒往嘴里塞了个鸡米花：“无所谓，吃和形象，我选择吃。”

李苏雪无语望天：“你可是皇帝啊，要注意形象管理。”

“我儿子都要娶媳妇了，我还管理个屁？”“只想逃课的妖妖”陛下一如前世不太在意外表。

一提起聂正，李苏雪就闭口不语了，乱套了，这辈分全乱套了。

“我这十六年就没吃过一顿好饭。”萧姒放下鸡米花，开始诉苦，“睁眼就是冷宫，身边还有个病得快死的孩子，丽妃和皇后已经不想再让我们娘俩活下去了，总之，差不多是死路一条。

好歹我是作者，不穿主角穿成聂荀厚也行啊，吃喝玩乐几年也赚够了，我真是倒了八辈子大霉，穿成大反派他妈，知道我在知道那孩子是大反派时的反应是什么吗？”

李苏雪笃定：“你不想要他。”

萧姒点头：“特别不想要，大反派谁喜欢，我的最爱是男主。”

李苏雪冷笑：“聂慕宸的最爱是你屁股下的皇帝宝座。”

“不想要也没办法，大反派那时还小，像只小白兔，只能带着他慢慢熬日子，日子真是难过啊，…不提也罢。

当时唯一的突破口是方晴晴。那也是我特意留给小兔崽子，因为按照他的成长经历是不会爱上谁的，只能从小培养感情。

通过方晴晴，我用尽一切办法才说动方俊天，哼，那老狐狸，以为我不知道他在打的什么算盘？我可是比他自己还了解他。借他的手，我和小兔崽子得以走出冷宫，之后嘛，便是我和小兔崽子的天下了。”

李苏雪心酸：“阿正吃了不少苦头吧？”

“何止是苦头，阿正他，”萧姒不知想起了什么，眼里有些泪光，“…说实话，若不是他，我这辈子肯定走不出芳漱殿。我知道他渴望什么，可我给不了他，心里又跟他亲近不起来。”

李苏雪知道，阿正想要母爱，可是穿着他母亲壳子的人却不爱他。

萧姒沉默了一会儿继续：“有些事情并不是说你预料到了努力了，就能改变的，比如方晴晴对阿正的心意，聂翟聂慕宸父子的野心，巫野的出现。

方晴晴对阿正并非真心爱慕，而聂翟父子，无论谁当皇帝他们都会反，巫野最终会取代巫行成为东川新主。这些改变不了。”

李苏雪反驳：“阿正不喜欢方晴晴。”

“方俊儒屠城，巫野设计方俊儒，你遇到聂正，方晴晴与聂正有缘无份，这些不都发生了吗？我观察了许久，发现只有我出手干涉的才会改变既定道路，即便如此，也会由于种种巧合，最终殊途同归。”

李苏雪晕了：“啥啥？啥意思？”

“除非将人全杀了，没有人就不会有故事。可我已经杀太多人了，屠刀已经卷了，我也老了。”萧姒显得很疲惫。

“你才四十出头。”

萧姒摆了摆手：“你是这个世界的变数，聂赢也算，但愿你们能好好合作，共谋生路。”

李苏雪一脸雾水：“什么意思？”

萧姒自嘲地笑了笑，转身离开，还不忘拿走她的鸡米花。

李苏雪愣在原地，脑海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陛下——”刘公公略显惊慌的声音传来。

“无事，走吧。”

“去看看太上皇吧，朕想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