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给小儿擦眼泪的手一顿，等他把话说完了，抱起他把脸对着自己，看着他的眼睛问：“施栢他说肉干是世子妃用嫁妆银子买回来的？”

“嗯！他说嫂嫂说的：您把账上的钱花光了，给她一个空壳子。施栢还说他母亲的嫁妆银子快花完啦！”他也不懂这些，林氏问了，他就学着大侄子的话说了。

林氏和边上的林嬷嬷和宋嬷嬷对视一眼，各自了然。

“可见，世子妃怨气不小。”宋嬷嬷品评一句。

“侯府本来就是空壳子，主子您往里头贴补了这么些年，她不知实情，还整日拈酸，在外头交际时还到处宣扬您管家不公正。如今轮到她，且看她把这侯府糟践成什么样儿了！”林嬷嬷摇了摇头，对世子妃目光短浅颇有些看不上。

“到底是‘世家大族’，”林氏加重语气，似讥似讽，“豪族底蕴在那儿，从小养的娇，如我等禄蠡是轻易入不得她们眼中的。如今把她往风口浪尖上一放，呵，经不得一丁点儿的考验！风暴还没来呢，稍微这一点风雨就已经摧残得离凋零不远了。”林氏出身的家族虽然也是世家，只不过是嫡系的旁支，当不得真正“大族”。尽管身为侯夫人，却是继室，平素里多是不被这些自矜身份的人看进眼里的。

“从前一些不与人前的交际且轮不到她，真正重要的场合都是我被推出去。与众夫人商量施药施粥、结盟经商、与民让利、筹备军资这些，哪一样事情、哪一个夫人不都是自掏腰包拿嫁妆在办？她能接触的场面上，那些人要么是身份地位不如她，要么就是对她有所求，大家都知机，懂得的都不会在她面前提及到我这些，只会说些她愿意听的、好听的来抬举她；大多人也没那个能看出波涛下暗涌的眼光，同她是一类人，只能看到世情被掩盖之后表面的繁华，让她一直没有机会在人前显露自己对时事认知的浅薄。

“你们看，”林氏眼里俱是笑意，“这才多久，嫁妆快耗完了不说，府里头已经乱成什么样子了？听说跟世子都闹了两回了！没能把管家权甩出去不说，还把世子气病了。世子刚一病愈又马上多出个‘夫人’来。戏可谓是一出接着一出，真叫一个热闹。嗤！”忍不住嗤笑出声，“世子近些年常年跟着侯爷征战在外，鲜少回来，世子后院相对清净了一点儿，倒显出对她的感情‘坚贞’来了。以前还老在我面前炫耀他们夫妻的‘情深意重’，叫我看就是远香近臭。唉，人都说‘贫贱夫妻百事衰’，就是再好的感情也搁不住消磨。啧，我看她还能坚持到几时。”

宋嬷嬷接住话头，“夫人不夫人的先不说，半月前不是听说临江府那边不是打起来了吗？世子妃的娘家亲族不是都在那边，消息到现在还没传回来，也不知是个什么结果。那边传出话来说是世子妃都急病了，无心操持中秋佳节，导致这两日满府更是浮躁。小厨房的采买那边来问过，咱们这边怎么办？还要主子拿个主意。”

“府里的事现在不归我管，再说，世子妃病了没人过来禀我，我也没见世子派人来向我求助，自然能不过问还是不过问的好。”林氏见怀里的拙哥儿睡着了，接了罗麽麽手里的湿帕子，把小娃儿的小脸又擦了一遍，才起身把他放到床上睡。整理了被子，慢悠悠的说，“世子院子自由他们自己做主。咱们这里吩咐让人弄得简朴点儿，也别等那边置办了，估计也刮不出油水儿了。面上该照顾的还是照顾到世子夫妻，省得被别人拿着吃用世子夫人的嫁妆来说嘴。”到底还是计较王施栢欺负了自家儿子。

“主子还是跟世子提一提的好，老让咱们小主子受侄子的欺负可不行。事儿虽然都是小事儿，对小主子成长可无益，您自己也膈应不是！再说了，就像是小主子自己说的，侯府可没有不敬长辈的规矩。世孙眼看就要过八岁生辰，也已经受启蒙先生教授了三年，如今这样的教养拿出去可登不上大雅之堂。于情于理世子都该亲自过问的，也让他见识见识世子妃对世孙的教养。”林嬷嬷的关注角度还是放在小主子身上，这事儿她都惦记好久了，总要尽早解决。

“嗯！这事儿明日你亲自去提。对了，茂哥儿还没来信？”

“没有。也差不多就是这两天了，

您派人去给九公子去信至今是第二十六天，一个月的来回正好。”林嬷嬷回话。

“八月十五正好是茂哥儿十四岁生辰，衣裳我是照着春上他回来穿的衣裳做了样子放大了做的，不知他穿了合不合身。到底是他出去闯荡的年纪太小了些，我总惦记着不能放心。这次送去的伤药是易大夫按新收集到的古方新制的，据说试用效果极好，我既盼着送过去能赶得及在他受伤的时候用上，又盼着他能一辈子不受伤用不上才好。”林氏一想起大儿子就揪心。

“主子放宽心。如今咱们公子不是被放在司家三公子身边了吗？只要九公子不离司弮公子的左右，在那么些人的保护圈内，轻易受不了伤。”宋嬷嬷安抚到，“再说，舅老爷新训好九十名部曲不是分了六十在九公子手上吗？加上侯爷给的四十名，万一要是遇上什么危急情况，有那一百名部曲护卫左右，以他们的本事只要不是被直接卷进战场那样的大场面，抓住机会总能逃出来。”

“说到司家。王巍竟又给自己换了个主子！像他这样老做墙头草可不行！这都第二次了，没有一点落子无悔的君子心性，到时候哪一个上位者能真心容他。我真是一点儿也不能安心……”就看林氏自己手底下的人在她管家权旁落的时候立马转投世子妃，之后再回头想投靠她，她都难以接受，更遑论其它。

“主子还得往好的方面想，司弮是司穹令嫡幼子，只要司将军能登顶，于咱们公子也一场是造化，起码到时前程无忧。”宋嬷嬷劝慰。

“离那还太远。我只怕咱们一家等不到那时就要都受侯爷连累了。罢，如今想这么多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还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这才是我最擅长的。”林氏结束了这个沉重的话题，转而问宋嬷嬷，“你今儿是不是要去看看福姐儿？”

“是，还是上月月底见了一回。这马上中秋了，奴婢再给她送两身衣裳。”说到这里，宋嬷嬷哭笑不得跟林氏倒苦水儿，“您都不知道，她如今都胖成什么样儿了，整个都快圆了，马上赶上九小姐两个人粗。上次去我就见了，琼嬷嬷说她的衣裳刚放的尺寸又紧了，再放不了了。我这就给她又做了两身。”

这话引得林氏和林嬷嬷都笑了。

“可不能由着她这么长，于身体无益。”罗麽麽笑完接口。

“都这么说的。可哪是这么好控制的，九小姐那些个点心小食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拿给我我都想多吃两口。她又不藏私，对福姐儿又宽容，给她做了吃不说，还教她手艺。如今说是已经学了不少花样，每天由她掌厨，那真是换着花样来做。说一句不客气的，比主子您的小厨房出来的都精致可口些，不管是量多还是量少，顿顿没有剩饭，你说这……”宋嬷嬷内心，就挺崩溃的！

在另一面，她自己都羡慕自家亲闺女了，不说日常一应待遇，就单说学会了九小姐部分灶上的手艺，下半辈子就不用愁了。以自家闺女的情况来说，这一点她特别感激季螺。

“九丫头手艺是好。我都尝了，味儿都挺特别，没在别处见过。今天拙哥儿被抢走的肉干就是你从她那儿带回来的，被林嬷嬷分成小份儿，每日里给他磨牙，结果把他给迷住了，每回都要加量嫌不够，今天刚好是最后一份儿，没吃够还被抢了，难怪哭的这么惨。”林氏说到这里又笑，无奈的继续说：“最近还说过几回想去见会做好吃的九姐姐呢！被我用她病还没养好的借口给糊弄住了。你今儿过去顺道儿帮我看看，能不能多带点儿回来。”

“指定少不了，平素都想着让奴婢给您送。如今要过节呢！可不得多准备来好送给您呀！”

“布料我这里小库房你去挑几匹，给她们都送去，每人做一身新衣裳穿。首饰我早先准备好的有一套，就不放在月例里给了，容易给九丫头招眼。”林氏让林嬷嬷拿了钥匙去开小库房取布料，自己从梳妆台取了一只首饰匣子交给宋嬷嬷手上。

傍晚时分，小院的厨房里。琼嬷嬷揭开陶罐的盖子搅了搅粥，看熬的差不多了才把盖子重新盖上，停了火。

听到季螺进门的脚步声琼嬷嬷忙问：“如何了？”

季螺：“呵，没什么，月饼吃多了，在院子里多走几圈消化消化就好了。”

琼嬷嬷：“小姐，原先说好的咱们做的每一顿饭食材都得定量，点心小食也限餐限量，可一直也没抓紧，对福姐儿管的过于没松散了，以后绝不能再如此放纵，福姐儿都十三了，继续这么吃下去，人就没法儿看了。再一个，还是那句话，对身体无益。其它奴婢也再不多说，像今天这样，吃月饼吃到肚子疼，这也太过了些……奴婢担心现在不教会她学会克制自己，日后会害了她害了她。”

季螺：“我知道了，我就是不忍心……再说，她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受我连累整日被困在这一方小院里，整日抬眼就只能看见这巴掌大的天空，对她来说太残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