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朝换代的过程无比顺利，刘永胜留下的烂摊子收拾起来却并不容易。

蓝派在伊缘的忽悠下交出了参与贩卖人口的名单，伊缘如此配合则是因为路苼苼回来后捉住她软硬兼施一番威胁。

但单纯有名单还不够，还需要成立专门的调查组，弄清每个人的参与程度、知情程度，才好按罪论处。

这其中，由于势力关系盘根错节，想要真正做到公正严明，也会遇到不小的阻碍。

新官上任，基地的制度也要改。路上出现了基地官方组织的巡逻队，《守则》上也增添了条例，对恶性斗殴、伤人、霸凌事件依照严重程度加以处罚。

虽然由于末世的物质短缺，弱肉强食无法完全杜绝，但新的基地每一天都朝着安定和谐的方向改变。不管是原本的底层居民，还是上层的异能者，对此都喜闻乐见。毕竟恃强凌弱一旦合法，谁也不敢保证自己永远是最强的一个。

这样的治理方法却也面临更严峻的问题。原来的暴力镇压实力威慑，让民众活在恐惧中，人们习惯了被奴役，也就不敢质疑高层。但是现在底层居民有了人权，能够发声，倒是让管理层整天焦头烂额苦不堪言。

经历了刘永胜疫苗一事，很多人也变得多疑，生怕哪天就被基地拉出去当炮灰。

毕竟他们心里也有数，他们能给基地做的贡献，不足以支付基地给他们的资源。

换句话说，他们和基地的关系就是依附与被依附的关系。基地没有他们也能存活，可是他们没了基地只有死路一条。他们处于彻底弱势地位，因此更容易疑神疑鬼。

同样的，现在的制度照顾普通人，便会无形中压缩一部分异能者的利益。而原本基地的管理层多数是军人，是普通人，很难靠武力压制住这部分异能者。

刘永胜对于杀伤抢掠采取纵容态度，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正如他所说，是因为基地能力不够，不得已而为之。

资源紧缺的情况下，统治者要做到真正的公平、仁爱，让所有人得到一定的安全感和幸福感，难度肯定要大得多。这一切都需要卫觇来努力。

他愿意接过这样的重担，路苼苼很敬佩。

他的前任则很不屑。

“你们这样做，安平基地撑不了多久的。”

牢房里，刘永胜已经被温书翰治好了致命伤，虽然身上还是有大大小小的伤痛，但这个坚毅的中年男人一点都没有表现出来。

“难道我就喜欢草菅人命，以杀人为乐？为了更多人的生存，总是要牺牲一小部分人的。”

刘永胜傲视着铁栏杆外的俊美男女，像是看着两个不懂事、得到了异能就异想天开的孩子。

“你们生活在安乐盛世，对世界抱有美好的幻想，我理解。但是我要告诉你们，为了保卫绝大多数人，每一个合格的领袖，手上都沾满了无辜鲜血。是我们这样的人，用你们眼中的肮脏龌龊保护了你们的幸福纯真。现在你们强大了，就把刀对准我们……你们会后悔的。”

刘永胜的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讥诮。

“肮脏龌龊的事我也会做。”

路苼苼对上他的目光，眼中是毫无动摇的漠然。

“我可以为了大部分人牺牲小部分人，哪怕违背小部分人的意愿。但是我不会在没有尝试过所有办法之前，直接放弃，打着为大家好的旗号牺牲他们。”

“尤其是以你这种方式。”路苼苼声音冰冷，“你也看过视频了，看到同族以那样惨无人道的方式被折磨，竟然还能这么理直气壮。”

路苼苼想起那段地狱般的见闻，感觉肺有点疼。

“不必和这种人多说。”卫觇冷漠地看着刘永胜，“做人没有底线，和丧尸也没什么区别。”

“是没什么好说的了。”

路苼苼看着刘永胜到现在也不愿悔改的脸，靠近栏杆，低眸对上刘永胜的双眼，眼中一片森寒。

“既然你觉得为更多人牺牲是正义的……”

天使般的面容，在牢房小窗投入的天光下一半掩在阴影里，不知为何，突然让刘永胜觉得宛如披着天使外皮的魔鬼。

“……不如这次，我们从你开始。”

刘永胜淡定的表情终于碎裂，路苼苼快意地看着他瞬间恐惧到极点的扭曲面容。

“——你不能这么做！我对基地做出了这么多贡献，我和那些下等人不一样！喂丧尸是他们唯一的价值，可是我——”

“——这也是你现在唯一的价值。”

路苼苼轻蔑地嗤笑，“你们有区别吗？对我们来说，都是弱小的普通人，蝼蚁罢了。”

有人性的弱者，路苼苼未必看得入眼，却还能够当做同类。可是刘永胜这样毫无道德底线的弱者，在路苼苼看来，连五级丧尸都不如，和蛆虫无异。

路苼苼后退一步，俯视着他。

“你不是认可弱肉强食吗？现在你对我来说，就是弱，你没有选择的权利。”

就像刘永胜把那些普通人扔去喂丧尸时，他们也没有选择的权利一样。

卫觇站在她斜后方，像是个忠实的拥护者，脸上带着同样的冰冷。

刘永胜惊怒交加，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路苼苼和卫觇一前一后转身离开，无视了身后歇斯底里的怒骂。

*

路苼苼和卫觇一起朝住处走去。

路苼苼等人现在作为开国元勋、基地里呼声最高的大佬，自然而然享有特权。他们的别墅就在卫觇边上，不知是否是特意安排。

遇到的基地高层向他们行了个礼，走远时两人隐约听到身后传来议论。

“……我还是觉得路小姐和首领很配。这两人要是能在一起就好了……”

“……咱们首领太冷酷了吧，我觉得路小姐适合那种贤惠温柔的男人……”

两个高层都是普通人，没能意识到异能者听力有多好。

卫觇佯装淡定，心里却萦绕着莫名的窃喜，还有一丝不悦。

他太冷酷，不适合她？

在人们眼里，她适合的人……

两人正走到路苼苼那栋房子门前，听到声响，“贤惠”的男人和“温柔”的男人立即出来迎接。

……她适合这样的人？

卫觇漠然对上他们的目光，点点头，转身走向隔壁。

何奈和温书翰不爽地盯着他的背影。

“苼苼，这人不会在找借口和你单独相处吧。”

“我也觉得他把你安排在他隔壁，有点奇怪。”

“什么叫把我安排在他隔壁，这不是还有你们嘛，别多想。”

路苼苼毫无心理负担地发表着经典渣女言论，一边看了眼卫觇的好感度。

嚯！居然超过60%了！什么时候的事？

路苼苼望向卫觇别墅的方向，眸中微光流转。

*

走进客厅，沙发上的宗震回过头，朝路苼苼咧开嘴。

路苼苼顿了下，走过去坐在侧面的沙发，翘起嘴角。

“大叔该不会是被查出什么事，找我走后门吧？”

路苼苼叹息着摇摇头，“可惜不行啊。我现在清正廉洁的名声蒸蒸日上，我还要爱惜羽毛呢。”

宗震摊了摊手：“怎么会呢，我可不知道刘永胜居然做出那么丧尽天良的事，不然我肯定不会投靠他啊。”

宗震乜着路苼苼：“倒是小朋友你们不厚道，眼睁睁看着我往火坑跳，也不提醒我，只顾着自己平步青云。”

路苼苼呵了一声：“是谁口风那么严，问十句话有九句打太极？”

宗震叹了口气：“你现在还有什么问题？我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路苼苼眯着眼审视地看着他。她当然知道宗震现在是有求于她，态度才这么好，但是一来她确实有很多问题想从他身上得到答案，二来宗震毕竟是她的攻略对象，狗是狗了点，但互相信任是迟早的事。

以宗震的精明狡猾，别人上赶着讨好他反而没用，他不仅不会信，还可能反过来利用。但是他自己主动示好嘛……

路苼苼心里窃笑。这是个绝好的机会啊。

路苼苼似笑非笑地盯了他一会，吊了吊胃口，才道：“真的什么都告诉我？”

宗震高大的身躯往沙发后背一靠，扫了一眼另外三人。

“但我只能告诉你。”

何奈的脸色瞬间变得不善。温书翰温柔坚定地坐到路苼苼身边。白蘭目光楚楚看向路苼苼。

路苼苼挑挑眉：“如果我之后再告诉他们呢？”

宗震玩味地勾起唇角：“那就是你的选择了。”

……

路苼苼最终还是带着宗震单独来到楼上的小会客厅。

另外三人不太高兴，却也相信她会把听到的消息告诉他们。

他们不知道，路苼苼有一大堆自己的小秘密——最重要的一个，就是她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路苼苼是打算把听到东西都分享给他们，但也不排除她听到后决定隐瞒的可能性。

宗震环视着装修成茶室，清新雅致的会客厅，又拿起茶几上精致的茶杯，观摩着在他的大手衬托下像是小孩子过家家道具的小杯子，表情有些啼笑皆非。

仿佛在尽力克制把它变成碗那么大的冲动。

“你们倒是会享受生活。”

路苼苼瞬间想起宗盛的房间，神情微妙：“没有你会享受。”

宗震从茶杯上抬起眼，有点探究。

路苼苼拿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

“所以疫苗是什么？”

路苼苼废话不多，直接进入主题。

宗震放下茶杯，没喝，似乎觉得这点水不够他塞牙缝。

“你不是知道了么，就是我瞒着你们带回来的玩意，基地实验室已经根据我们带回来的数据研制出来了。疫苗样品本来也不是任务的内容，我们又只是临时合作关系，我不想暴露太多，相信你能理解。”

路苼苼似笑非笑地盯着他，不说话。

宗震在她愈发戏谑的目光下败下阵来，举了举双手：“如果你说的是进阶版的疫苗的话……它的名字说是疫苗并不贴切。知情人更多叫它‘新生’。”

路苼苼眸光动了动，示意他继续。

“你已经知道了，安平基地现在研制出的疫苗是给普通人注射的，用于免疫丧尸病毒，增强生命力。但是这种疫苗其实只是个半成品。这个半成品，效果太微妙了……更像是一个诅咒。因为它使人获得的攻击力和防御力不匹配。”

宗震玩世不恭的神情严肃了点。

“所有人都知道异能者升级时，不仅会提升攻击力，也会相应提升防御值，不然一不小心就可能被自己的能力毁灭……就比如异能者挥拳的力度变强，若是手指手臂的骨骼肌肉不相应变得强悍，自己一拳挥出去就可能把自己的手臂粉碎。”

“但很少有人意识到，反之也是成立的。如果一个人的防御力，或者说生命力，强过他的能力太多，连自我了结都做不到，那么他的命就不再掌握在自己手里了……活着这件事，随时都可能变成他的噩梦。”

路苼苼望着自动茶壶袅袅的水汽，像是没有形体却无处不可往的幽灵。

打了胜仗，拿到基地的主导权，坐在安闲静谧的茶室，她心头却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不安。她不知那是什么，直到此时此刻，宗震的话终于让她找到了答案。

疫苗，对于普通人来说，能免疫丧尸病毒，却比丧尸病毒更可怕，让他们余生都活在比被咬破喉咙还要深切的恐惧中。

自我了结的能力，听上去很可笑，活着多好，谁会在意这样无关紧要的能力？

可是看过丧尸窟的那些人后，任何人都不会再认为自杀的权利无关紧要。

那是人类在跌落深渊时，最后的一道保障，在任何时候能够留给自己体面的死亡，和得以安息的灵魂。

尤其是在现在这个世界，生不如死四个字不再是夸张的形容词，而是随时可能上演的事实。现在这个世界，自杀的能力和活下去的能力一样重要。

丧尸近乎永生的生命力，对感染变异的人来说是诅咒，让他们死后不得安宁，让外来的灵魂占据他们的身体操控他们的躯壳。对活人来说又何尝不是？

被病毒操控了，操控的还只是肉|体。被注射疫苗的那一刻，则是灵魂被禁锢在身体中，永世不得逃离。

而现在，丧尸病毒已经肆虐全世界，疫苗也已经问世。人性尊严最后的出路在哪里？

路苼苼隔着雾气袅袅望进宗震的眼睛。

“那‘新生’呢？”

宗震模糊不清的脸上露出一个残酷的笑容。

“新生，带来的是实力到生命力，全方位的改变，是一种进化。”

“而进化的本质，是自然的选择，比人类更无情。”

宗震翘着二郎腿，吊儿郎当轻睥着对面的人，吐出八个字。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