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些时候，路苼苼被温书翰欲言又止地单独堵住，有种“果然如此”的心情。

“你应该知道我们救不了所有人吧？”

路苼苼上来就先发制人。

“所以你应该知道李梓灵是个无底洞吧？”

温书翰温和的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她：“我不是要救她，我救不起她。”

路苼苼叹口气。她知道他都懂。

“你打算怎么办？”

温书翰得到允许，立即开始阐述自己的想法：“我们不要让她知道我们帮了她，这样她就会量力而行了。我也没有继续管她的意思，只不过她毕竟曾经是我的学生，现在眼看着往火坑里跳，我要是没看到还好……多的我也管不了，我只是想着，你能不能跟郝伟健他们说一声，那些太肮脏的事，别逼她去做……”

温书翰和路苼苼都知道，基地里有些女人是要同时伺候好几个男人的，而且伺候的方式对于女人来说……并不是李梓灵这样心智的人承受得住的。

然而李梓灵一旦跳进这个坑，有些事就没法再由自己说了算了。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说？”

温书翰试探地伸出手，见路苼苼没避开，才暗喜着搭上路苼苼的肩膀。

“红派是你的，我不会试图干扰。”

路苼苼哼了一声。算他识趣。

“可是我要求红派做事，就不用给他们好处了吗？”

温书翰忙摇了摇头：“你不用给他们好处，你随便威慑他们一下就好了。”

温书翰想了想，“如果会破坏你的计划就算了。如果没什么影响，就当我请你帮个忙，我……我可以补偿你……”

温书翰脸突然红了红，仿佛他不是在说补偿，而是讨要奖励。

路苼苼对这醉人的美景无动于衷，似笑非笑盯着面前的男人：“你又为了李梓灵欠我？”

女孩的瞳孔一瞬间变得黑沉，“你曾经让我帮你守护玛利亚基地，为此答应了我一个要求，还没兑现呢。”

温书翰放低姿态，半趴在路苼苼眼前，仰头对上她俯视的眼：“随时可以兑现。别说一个要求，苼苼你的任何要求，我都会为你做到，不问理由。”

路苼苼逼近他的脸，没有表情的眸子盯着他：“但只能关于你自己，对吗？涉及到其他人就不行？”

温书翰知道她说的是什么。而此时他就像被她蛊惑了，哪怕赴汤蹈火血染乾坤也在所不辞。

他的灵魂盘旋而起迎合着她，眼中倒映着和她的瞳孔同色的黑：“不，什么都可以。伤害李梓灵的，伤害别人的，伤害我自己的，什么都可以，只要你高兴。”

“我帮助她的前提，是不能损害一丁点你的利益。”

“如果我为她开口让你不开心了，你只要告诉我，这样的事我再也不会提。”

随着宣誓一般的话语落地，漆黑的眸色突然泛起波光，女孩绝美的眼睛闪烁起来像是璀璨的星河。

温书翰看呆了，唯一的念头就是，他答对一道题，就换来这样的笑容，真的太赚了。

更让他欣喜若狂的是，路苼苼忽地俯下身，奖励性地在他鼻尖亲了一下，轻得像蝴蝶翅膀的吻，却让他内心刮起十级飓风。

下一秒，路苼苼收敛了笑，眼底还带着愉悦，戳了戳温书翰的胸口。

“我准了，你去和郝伟健说吧。但是李梓灵的事我们就管到这，再也不能有下次了。”

现在李梓灵的事她并不是管不起。好歹相识一场，大好年华的女孩子，路苼苼也不介意随手帮一帮。但是李梓灵太心怀天下了，她迟早有管不起的一天，为免某天被李梓灵拖累，她必须和温书翰约法三章。

还好温书翰也懂这个道理，温书翰现在是彻底属于她的。

正是因为她亲爱的攻略对象坚定站边，不会再因为李梓灵给她添堵，她现在对李梓灵都不那么排斥了，想到李梓灵更多的是想起在玛利亚基地时女生热情招待她的样子。

也想到是她设局抛弃三个高中生，抢了他们的监护人，才让他们落到这个地步。游戏里为了通关坑几个NPC无可厚非，路苼苼并不后悔，但是多少有点愧疚。

所以今天的事，就算温书翰不说，她也打算暗示一下郝伟健的。

现在还能顺便给温书翰卖个好。

温书翰自以为是自己的忠诚感动了路苼苼，满脸感激涕零的惊喜，摸着鼻子神不守舍地走了。

路苼苼目送他离开，神念一动，点开【配角】卡牌。

乔旺的小爱心在这几天竟又显出了淡淡的粉——大概是遭受了外面现实的毒打，怀念起她的好来。

可是李梓灵的牌，在旁边浅粉色的对比下，却似乎蒙着极淡的阴影，淡得路苼苼分不清是自己的错觉还是确实存在。

*

路苼苼今天见郝伟健主要是想打听些消息。红派没让她失望，收集小道消息的速度快得惊人。

从郝伟健口中，路苼苼了解到昨天那个基地高层，吴云刚，是基地首领手下的三个管事人之一，因为没有异能，所以在三人中是最弱势的一个，也因此为了平衡，基地首领让他负责任务处，方便他招揽异能者，发展人脉。

基地首领是原军事基地的领导人，基地就是他一手建立的。首领没有异能，但是不管是治军还是管理基地都颇有手腕。

“其实最近我们得到消息，蓝派勾搭上了吴云刚……”

郝伟健说到这时，语气有点赧然，小心翼翼请示：“路姐，我们要不要也去试试？送点礼啥的？据说吴云刚是首领手下最有实权的，蓝派靠上了这么一座大山，以后红派怕是竞争不过……”

红派和蓝派在一般人眼中很厉害，但是那是因为头等居民、特等居民和更上面的管理层特权层都懒得带他们玩。基地真正的权利都掌握在上面这些人手里。

路苼苼有点奇怪：“首领，还有吴云刚，难道实力都很强？能强过高阶异能者吗？”

郝伟健摇摇头：“赤手空拳的话，普通人再怎么也强不过高阶异能者啊。他们只是资源人脉丰富，手段厉害。”

何奈好奇道：“那异能者们都愿意服从他们？尤其是基地首领——我还以为基地首领是全基地最厉害的异能者呢。”

郝伟健想了一下：“大概是长时间积攒的威信？首领手下的三个人是他的老牌干将了，那两个异能者据说很厉害，很早就超过四级了。所以只要他们忠诚就够了，他们的实力足以压制其他所有人。”

路苼苼沉吟半晌。

“先不要去接触吴云刚。”

路苼苼对上郝伟健欲言又止的目光，语气不容置疑：“这两天着重打听一下首领手下那两个异能者的事。尤其关注他们的势力。”

黑瞳闪过别有深意的光，“……尤其是表面上不为人知，背着首领发展的势力。”

郝伟健张大嘴：“您的意思是……”

路苼苼勾了勾唇。

“我不信人类得到那么强大的力量后，还会诚心追随一个比自己弱小许多的人，丝毫不动摇。”

*

没想到，不等路苼苼他们去勾搭吴云刚，吴云刚主动找上门来了。

路苼苼等人是异能者的事情流传得太快，吴云刚之前大概是没对上号，第二天反应过来，立即派宗震来打探口风。

晚饭，路苼苼默默注视着宗震像是饿死鬼投胎，捧着火鸡腿那么大的田鸡腿大啃特啃，觉得吴云刚肯定不知道他是这么完成任务的，不然肯定恨不得从没认识过这号人物。

宗震一句好话都没帮吴云刚说，反而跟路苼苼他们吐槽，说吴云刚刚愎自用，手下的异能者都不服管教，他自己还沾沾自喜高枕无忧。

“那你还投靠他？”

路苼苼整合这些天得来的信息，已经敏锐地察觉到首领手下的三员大将，加上首领本身，彼此之间存在的势力争夺。她不愿贸然站队，宗震却随随便便就选了个连他自己都看不上的主公？

宗震啃完田鸡腿，又“砰”地把小龙虾变成巨龙虾，路苼苼忍不住伸出手请求他也给她变一个——谁不想吃澳龙那么大的麻辣小龙虾呢？

“就是因为他最弱最蠢，才方便被我控制啊。”

宗震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

路苼苼接过巨大小龙虾，手上瞬间沾满红油，看着就流口水。

“原来你想自己当首领。”路苼苼点点头，表示鼓励，“你现在到哪一步了？需要帮忙可以跟我们讲。”

宗震眯眼笑：“我不想自己当首领，管理基地多麻烦啊。我只是想要选一个我喜欢的人当首领。”

路苼苼从龙虾钳子上方看着他。

这倒是与她的想法不谋而合了。

老狐狸和她有诸多相似之处嘛。

宗震看到她的表情，笑眯眯拍了拍她的头：“看来小朋友和我志同道合。”

路苼苼惊恐地拍掉他的手：“卧槽你洗手了吗！”

宗震耸耸肩：“你不是有异能吗。”

路苼苼怒瞪着他，转身低头刷了三遍异能。

路苼苼报复性地抢过他手上没来得及吃的木瓜大的草莓，双手捧着啃了一口，幸福地眯眯眼，言归正传：“那你建议我们去吴云刚那吗？咱可以当同事，共谋光明未来？”

宗震倏地探过头，一口咬在路苼苼啃过的地方，看到路苼苼吓了一跳的表情笑得差点呛到。

喝了口水才缓过来道：“随便你们吧，在谁手下都差不多，都是跻身管理层的一个途径而已。不妨告诉你一个免费消息，首领最信任的手下是吴云刚，大概都是普通人，弱者抱团吧。”

“哦，那你通过吴云刚搭上首领了？”

“快了。”

“所以疫苗也是你的敲门砖？”

宗震不上钩，乜她一眼：“怎么，你又想找借口摸我？上次的票还没补呢。”

埋头吃澳龙版小龙虾的温书翰和何奈抬起头。什么摸？什么补票？这两人之间发生过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吗？

路苼苼见宗震还是不肯告诉她，也没打算硬逼。宗震是个看似不拘小节，实则滴水不漏的人。他无法确定路苼苼他们的立场，不能信任她，也是可以理解的。

……

宗震不走心的拉拢之下，路苼苼不负所望地没有给吴云刚肯定的答复。宗震颇理解地摆摆手，路苼苼相信他会在吴云刚那边找个漂亮的说辞。

宗震离开没多久，路苼苼四人又迎来了吴云刚的对手，首领手下两个异能者之一，杨飞的说客。

他们以“初来乍到实力微薄想做出一份成绩再去为基地效力”为由，再次礼貌地婉拒了。

*

第二天，郝伟健带来三员大将的详细信息。

“吴云刚原来是首领手下资历最老的副手，好不容易快熬出头，结果末世来了，年轻的两个都得到了异能，他没有。但是他威信尚在，基地现在的管理者大部分都是原来军队中的人，绝大多数是普通人，这部分人都是他的拥护者。论人数，吴云刚的势力是最大的。”

“杨飞是最初觉醒异能的一批人之一，觉醒了土系异能。这个人好像为人挺正派的，和吴云刚可能有争斗，但是对首领忠心耿耿。”

“最后一个异能者最神秘，似乎本来不在基地编制中，只是末世时恰好在这边执行任务。传说他实力凌驾于基地所有人之上，不管末世前还是末世后，所以首领挺看重他，平时不指望他管理基地，只求他在关键时刻能站出来保卫基地。好在这人比较淡泊，默默做了许多事，人们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甚至很多人不知道他替基地排除了许多隐患。”

“所以……其实最有野心的大概只有吴云刚吧？不过吴云刚看似挺受宠的，估计也没有干掉首领自己上位的想法。”

郝伟健观察着路苼苼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总结。

路苼苼轻哼一声，不以为然。真没有野心，会那么急吼吼地抢夺人才？吴云刚和杨飞昨天晚上像闻到骨头味的狗似的，争前恐后拉拢他们，如果只是为了基地好，有什么必要抢，在谁手下不是一样？

至于另一个异能者，路苼苼不了解，但直觉他只是在观望。

恰好，路苼苼也在等。

她相信，最好的往往在最后出场。

……

像是为了印证路苼苼的想法，当天下午，几人就被请去最后一个异能者的办公室喝茶了。

对于这个神秘得连名字都不为人所知的大佬，路苼苼是很好奇的。

这样的好奇在他们来到办公室外的会客室，在沙发上稍作等待时，达到了高潮。

自从进入安平基地——自从末世，路苼苼见到的都是灰扑扑又脏又乱的环境，仿佛人们生活的地方也必须融入末世的灰色基调。

哪怕何奈尽力改善他们的生活，把别墅里布置得和末世前一样明媚温馨，路苼苼还是会在不经意瞥向窗外时，醒悟到她处于怎样的人吃人世界。

可是这位异能者的办公室，整层楼，装修得窗明几净，皮沙发前铺着松软的地毯。窗外看去，是盛放的一树海棠。

来往的工作人员似乎也被这样的环境感染，脸上带着不属于末世的生机勃勃，忙碌却又轻松，她甚至看到好几个人拿着手机——手机？他这里还能使用手机？

那人居然还拿起手机接了个电话——这里居然有信号？

紧接着，那人惊喜地朝某个方向招招手。顺着他的视线，路苼苼透过玻璃门望去，只见走廊尽头的电梯门正缓缓打开，一个长得很可爱的女孩子正朝他幸福地微笑。

路苼苼也禁不住露出笑容。军队以前规矩严，末世后倒是能和家人恋人团聚了。

正当路苼苼好奇地追随着两人的背影，心里暗自猜测与敬佩这个异能者的能力，里面办公室的门开了。

路苼苼立即转头望去。

来人四肢修长，银发蓝眸，笑意缥缈。

路苼苼愣住。

张还？

他就是最后一个异能者？

路苼苼不由自主地站起身。

窗外洒入灿烂的阳光，染得一室光明，海棠花的影子缀在地上。张还踩着摇曳的影子，步步生花地走来，立在路苼苼一米远的地方。

“你可以回家了。”

张还的话总是这么简洁、直切主题。

也总是让路苼苼惊讶到表情失控。

“回家？”

张还点点头，朝玻璃门外招招手。有人推门进来，递过来一把匕首。

路苼苼认出这是她的匕首，是进门前工作人员要求上交的。

异能者杀人又不是靠的武器，路苼苼毫无所谓地给他了。

可是现在它回到了她手中。她握住熟悉的刀柄，有种心灵相通的热血沸腾，仿佛手上的它才是世间唯一的真实。

“游戏的测试版到此已经结束了，你已经成功完成游戏的前半段剧情，接下来把匕首扎进心脏即可通关。”

路苼苼没动，定定盯着他。

张还展开一个慈悲的笑：“这是最后的考验。让别人牺牲，自己也要有死亡的觉悟，不是么。”

张还一挥手，他身后的电视突然亮了！上面轮番展示路苼苼获得的几张CG卡，不仅如此，他们就像是视频的封面，点开后会继续播放。路苼苼再次看到妈妈爬满血丝的双眼，洛离被红色浸透的小小身体，和骑士脏污了的柔软毛发，眼中不知不觉泛起泪光。

“我该为他们偿命么。”

路苼苼低低呢喃，像是自言自语。

张还却回答了她：“他们的死亡是虚拟的，你的也是，这样才公平。”

路苼苼呆呆地看向自己的手，动作缓慢地拔出匕首，听到熟悉的“锵”地一声，依旧让她那么振奋，灵魂都在激荡。

只不过这次她的敌人是自己。

路苼苼吐出一口气，缓缓抬起手……

“——砰！”

眨眼间，高大修长的男人被压倒在地，路苼苼骑在他身上，刀锋稳稳抵住脖子！

路苼苼垂眸望入那双湛蓝色的眼睛，神情冷嘲：“你说过，必要的时候，你也愿意为我付出一切。”

路苼苼轻蔑地笑了一下，刀尖在他的脖子上划出道血痕。

流下的那滴鲜血让她兴奋得不能自已，恨不得扑上去舔掉。

男人脸上朦胧的笑终于出现一丝僵硬，像是面具冻结成壳，即将脱落。

路苼苼眼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舔了舔嘴唇。

“所以这命，不如你替我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