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苼苼从后门回到值班室时，三个男人正开始四处寻找她，见到路苼苼从不知哪里冒出来，松了口气。

温书翰走上前摸了摸女孩的头发：“在外面不管怎样也别乱跑，我们会担心的。”

路苼苼点点头，并没有把见到预言家的事告诉他们。

这爱丽丝梦游仙境一样的奇遇太离谱，说了显得她精神失常，还会引起他们不必要的警惕。

*

在养殖农场耽搁了大半天，四人临近午夜才回到基地。比起白天的繁荣，半夜任务处冷冷清清的，只有一个人在前台值班。路苼苼一看，值班的果然还是上次的女人，见到路苼苼几人平安归来很激动，殷勤地招待他们进去坐。

“这个任务比较特殊，东西需要直接交到上面的人手里。几位稍等片刻，我去联系。”

前来拿数据的中年男人名叫吴云刚，国字脸，留着两撇八字胡，相貌方正。吴云刚接过存储硬盘，用自己带过来的笔记本检查了一下，露出满意的笑容。

“辛苦几位了。我看几位的异能似乎没有登记在案？”

路苼苼对他的试探无动于衷，客气地笑了一下，模棱两可道：“我们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异能。”

宗震则说：“我的异能登记过了，四级，变形。”

吴云刚闻言眼睛亮了亮，接下来对宗震态度好了不少，相对来说便冷落了路苼苼三人。

在他看来，这次任务能成功，大概都是靠这个叫宗震的高大男人吧。

这也正合路苼苼的意，她就是故意含糊其辞让他误会的。

宗震顺水推舟和吴云刚套近乎。路苼苼甚至觉得宗震做这个任务的目的，就是想要被上面注意到。

果然，几分钟后，吴云刚委婉送客，却把宗震留下了。

宗震虽然还是大大咧咧的样子，却一反常态地收敛起一身狡猾，态度诚恳良好。给人的感觉就是个仗着实力浪荡不羁，其实轻易就能屈服于强权势力的，一眼就能看透的平凡人物。

但凭路苼苼短短几天对他的了解，他不是这么简单的人。

他装成这副样子，就只是为了升官发财吗？

路苼苼最后回了下头。宗震没看她，但他垂眸时泄露的一缕嘲讽，细节处不敬的姿态，都证明了他只把眼前的吴云刚当成一个无需重视的小人物，踏板一样的存在。

*

回到宿舍，开门声吵醒了已经睡着的白蘭。

“苼苼姐！”

白蘭一个鲤鱼打挺冲到门口，完全看不出前一秒还睡得正香。

“我还以为你们明晚才会回来呢！”

白蘭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兴奋，路苼苼笑眯了眼，捏捏白蘭的小脸蛋：“我们效率特别高，还去了农场，以后有龙虾刺身吃了！”

“哇！”

白蘭目光炯炯看着何奈，仿佛在看一只鲜美的龙虾。

“洗洗睡了。小蘭最近两天有认真洗澡吗？郝伟健有乖乖帮你烧水吧？”

四人宿舍只有冷水，路苼苼他们把何奈牌热水器带走了，怕白蘭没热水用，临走前特意耳提面命，让火系异能的郝伟健每天随叫随到给白蘭当柴火。

白蘭躲闪地撇开眼。

路苼苼顿住，眯起眼看向她：“怎么？没洗？郝伟健不听话？他——”

“不是不是！”白蘭忙解释，“是我不想洗啦……”

“为什么？”

白蘭嘟了嘟嘴，瞥了温书翰一眼：“还不是李梓灵……她搭上了红派那几个人，每天跟在郝伟健身边，我不想让她来……”

路苼苼皱眉:“她怎么会惹上那帮人？”

“苼苼姐你不知道，你们走的那天，李梓灵和乔旺去任务处接了个外勤任务，差点丢了命，被同队的红派的人救了。再之后我就看到李梓灵整天跟着郝伟健，也没见她再接任何任务……”

“乔旺呢？也不管她？”

白蘭耸耸肩：“谁知道呢，我没见到过他。”

路苼苼扶额，对李梓灵的阴魂不散表示烦躁，决定明天去红派看看情况。

再看白蘭可怜兮兮的小样，路苼苼眼珠一转，蓦地露出狡诈的笑：“小蘭，要不要一起洗？”

白蘭唰地脸红，话都不会说了，摆着手往后退。

路苼苼一脸坏笑，捉住小姑娘白嫩的手腕，拖着往浴室走去。何奈早已放好了水。

两个男人面红耳赤地听到浴室中路苼苼攻气十足地调戏着，把白蘭塞进了浴缸。

白蘭嘴上说着不要不要，挣扎却无力的就像是开玩笑。

两个男人代入白蘭视角，不由得柠檬了。

听听她说的什么话！

“苼苼姐，好大啊……”

“什么大？”

“没、没什么……”

“……”

“……”

“小蘭你摸哪里？”

“啊啊啊对不起，我没注意！”

“小蘭你脸红什么？”

“水、水太热……”

“……”

“苼苼姐你好好看啊……”

“……”

“苼苼姐你这里有颗痣诶，有点可爱……”

“……”

“苼苼姐，我可以躺你旁边么？”

“——白蘭！”

白蘭听到门外何奈一声怒吼，抖了抖，终于消停了。

温书翰和何奈的世界终于清静了，心却乱了，脑中反复回荡着白蘭魔音绕耳的声音。

“好大啊……”

“好细啊……”

“好白啊……”

“好软啊……”

“这颗痣好可爱啊……”

哪里大？哪里细？哪里白？哪里软？哪里有痣？

两人不约而同回想起前一天杀五级丧尸的时候，在脑子里勾勒出朦胧的让人血脉贲张的画面。

狗狗祟祟对视了一眼，默契地各自钻进自己的床铺。

*

第二天早上，路苼苼还没来得及去找李梓灵，李梓灵先行找上门来了。

当时路苼苼他们刚吃完早饭，前脚何奈收好东西，后脚就响起拍门声，“白蘭！白蘭！你起了吗？”

路苼苼拉开门，对上李梓灵的眼睛：“你找白蘭什么事？”

白蘭之前跟她讲过了，李梓灵这两天每天来晃一圈，朝白蘭要吃的去做善事。白蘭性子比较软，不太会拒绝人，路苼苼留下的干粮也足够多，就拿了一些打发她。

所以路苼苼现在对李梓灵感官非常不好。温书翰难道没跟她说清楚吗？她哪来的脸来乞讨？而且还不是朝他们要，是朝一个比她还小的女孩伸手。

李梓灵愣了一下，眼中迸发出惊喜：“苼苼姐你们回来啦？”

说着往房间里张望了一下，看到温书翰，眼睛更亮了。

温书翰听到声音走出来，在李梓灵期待的目光下，从身后无尽温存地搂住路苼苼的肩，侧脸靠在她毛软的头发上。

路苼苼险些笑出声。温书翰平时是不会这么主动的，看来他和何奈学到不少，都知道怎么不动声色地拒绝了。

李梓灵的眼神黯淡下去，声音也有点有气无力：“想问问白蘭要不要一起去吃饭……她昨天说她已经没吃的了。”

白蘭还有吃的，不过那是她给自己留的口粮。白蘭可没李圣母那么傻，把自己所有的吃的都分给别人，所以对李梓灵撒了个小谎。

李梓灵又看向何奈：“对哦，现在你们回来了，应该不缺吃的了！”

路苼苼听到她的话，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你……你把何奈有空间的事说出去了？”

看着李梓灵迷茫点头的模样，似乎不明白这有什么不能说的，路苼苼简直想敲碎自己的脑子。

她藏着掖着半天，居然忘了这里有个大嘴漏风的李梓灵！

现在好了，全基地恐怕都知道他们有空间异能了。

“那我们的异能呢？你也都说了？”

李梓灵点点头，不明所以：“不能说吗？我看大家都在吹嘘自己的异能呀？苼苼姐你是不想太招摇吗？没事的，大家都很崇拜你们呢……”

路苼苼心累地扶额，温书翰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们感觉到基地水很|深，本来打算低调地生活一阵子，弄清复杂的势力关系。

他们也相信，安平基地名声和规模这么大，四级绝对不是最强，超过四级的异能者都隐藏了起来是有原因的，他们贸然暴露出来百害无一利。

结果刚来基地就被李梓灵扒了马。

路苼苼有点恨恨地看向温书翰：都是他惹来的麻烦！

温书翰可怜温顺地低下头，乖巧认错。

路苼苼见他这样子也不忍责备，伸出手揉了把柔软的狗头，叹了口气：“我们一起去红派看看吧。”

好在他们现在的异能级别连李梓灵也不清楚，李梓灵大概还以为他们都是三四级呢，也不算全然暴露。

……

红派的根据地在食堂旁边，临近商业街的小巷子里。其实只是个像商业街摊贩一样的临时摊，只不过搭了支架棚子，更牢固更气派。棚子是封闭的，还搞了个门，挺像回事的样子。

据李梓灵说，红派几个核心成员每天都会轮流在这里坐镇。

来到门口，李梓灵熟门熟路地上前敲敲门，探头进去：“浩哥哥，今天是你呀？苼苼姐她们回来了，说要来看看！”

说着让出身后的路苼苼。

里面的花臂男正大咧咧把脚翘在桌子上，看到路苼苼赶忙放下来，就像是班级小混混看到年级主任，立正站好：“路姐！”

路苼苼眼神扫过不太大的棚子：“郝伟健呢？”

“老大这个点应该在食堂。我派人去找他？”

路苼苼摇了摇头：“我去吧。”

她想顺便在基地里走走看看。

……

路上，李梓灵喋喋不休地给路苼苼讲起这几天的见闻。

“……伟健哥哥真的很厉害，基地里的人都很敬畏他。上次我看到有个男人欺负孩子，伟健哥哥一招就把他打跑了！……”

“……伟健哥哥昨天带我和红派另外几人吃了次食堂，他花起晶核眼都不眨……”

“……伟健哥哥还说可以把我转到他名下，这样他就可以负担我的税了……”

路苼苼有一搭没一搭听着，到这里不由得蹙眉：“乔旺和刘海呢？”

“他们啊，”李梓灵神情复杂，竟有些哀怨的样子，“在基地北边搬砖呢……他们可能永远都吃不起食堂了。”

李梓灵顿了顿，“他们应该也住不起高等居民的宿舍。昨天他们还在商量下个月搬到临时区。”

温书翰一直走在路苼苼旁边，没说话，听到这抬起头：“所以他们养不起你？”

温书翰的语气是平静温和的，但是熟悉他性格的人会知道，他现在心情不太好，这句话也隐隐带着谴责。

李梓灵丢下他，还可以用迫不得已解释，可是现在为了吃几顿食堂，住上好一点的宿舍，就抛弃患难与共的同学、朋友与伙伴？

乔旺面对别人也许有些自私和娇贵，但是对李梓灵可从来都是满腔热忱，有一口吃的也不会自己先吃，会省下给李梓灵那种。

乔旺是贵族学校里很优秀的那类男孩子，学习能力强，体能比基地多数普通男人都要好。唯一阻碍他获取大量积分的因素，大概便是末世前出身高贵不肯做脏活累活的尊严，可是为了李梓灵，他一向愿意吃苦耐劳放下骄傲。

刘疆海也是个心软的孩子，会照顾女孩子，会尽力给她最好的生活。

他们这样还养不起她？她一定要住高级宿舍吃食堂吗？

李梓灵却并未意识到不妥，理直气壮地点点头：“所以我在自己努力呀，温校医，我不想再拖累别人了。”

她还一副求夸奖的语气，温书翰不说话了，内心苦笑一声。

她觉得傍上厉害的男人，就算是靠自己了吗？他竟无话可说。

路苼苼也没劝说什么。如果李梓灵能在郝伟健这里得到依靠，对她来说也许不是坏事吧。

李梓灵不是异能者，身体素质和意志力都不属于强大的那种，只要她自己能接受，就这样活下去也未尝不可，其他人没资格指手画脚。

……

路苼苼他们听李梓灵伟健哥哥伟健哥哥说了一路，倒也没往最坏的地方去揣测。他们只当高中生不谙世事，郝伟健或许别有居心，李梓灵却心思纯澈。

毕竟李梓灵就是被呵护着长大的，并不觉得别人对自己好，自己需要付出什么。

而且她不是还喜欢着温书翰么？如果知道郝伟健对她有企图，她应该不会像现在这样信任她的伟健哥哥吧。

然而到了食堂，看到郝伟健一招手，李梓灵就乖顺地走过去坐在他的腿根搂上他的脖子，路苼苼几人都沉默了。

李梓灵是高中生，不是幼儿园，不会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温书翰表情没什么变化，直到李梓灵坐在郝伟健的腿上，无比自然地亲了另一个男人一口，路苼苼终于感觉到他呼吸沉重了一拍。

他曾经拼命护着的纯洁小女孩，失去他的庇护，才几天就变成这样。这是路苼苼想让他看到的残酷真相，可是真的看到了，路苼苼却再没有嘲讽他的心思。

这样的发展其实已经超乎了她的预料。

她只道李梓灵自私，却没想到她能这么快抛弃廉耻。

快得连她都感到心冷。

但是仔细想想，一个普通的柔弱的不够坚强的女孩子，又能指望她怎么做呢？一夜之间学会打丧尸，一夜之间有力气搬砖？

……还是一夜之间豁出去攀附男人，更容易一些。

有些花朵能保持洁白，是因为生活的环境足够纯粹。可惜，这样的纯粹环境无法再在末世中维持了，温书翰做不到，路苼苼也做不到。

路苼苼没有去拯救她，此时便没有权利在心里对她的选择评头论足。末世里的人，异能者、普通人、男人、女人，多数都没法拥有尊严，只能苟且着活下去。李梓灵只是其中不上不下毫不起眼的一员而已。

路苼苼只不过恍惚想起了初见时那朵纯白的小花，有些唏嘘。

李梓灵倒是学得快。在食堂初次见到郝伟健一群人时，跟他们一起的那个美艳的女人，此时正坐在另一个男人旁边和他互相喂饭吃，向李梓灵投去嫉妒的目光。李梓灵竟回了个挑衅的眼神，更紧地搂住郝伟健的脖子。

而李梓灵也有她坚持的东西。

看着李梓灵用大庭广众下一个黏腻的吻换来男人的奖励——一包饼干，然后欢欢喜喜地把饼干给了门口挨饿的小孩，脸上闪烁着熟悉的自我满足的光辉，路苼苼等人已经不知该说什么好。

大概只能感叹一句求仁得仁吧。

路苼苼仿佛看到那个满脸圣洁的姑娘被自己的善良禁锢住了，她宁可付出一切代价，也不愿打破那虚妄精美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