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场景像是幻灯片的3D转场一样，化作方块凋零消散。路苼苼发现自己身处一间灰扑扑的办公室，门是普通的门，窗外也没有海棠树，而是一面光秃秃的墙。

更没有什么玻璃墙，来往工作人员，手机，女朋友……整栋楼十分简朴肃穆，和基地其他建筑的风格没什么不同。

他们刚才休息的沙发也不是什么皮沙发，而是套着防尘罩脏兮兮的布沙发。

唯一真实的一样东西——

路苼苼低头看向被自己压在身下，刀子抵住了喉咙的男人。

他的眼睛不是蓝色，而是黑色带着点棕。头发略短，是正宗的纯黑，又硬又粗，一根根朝天直立像只刺猬。男人的脸倒是出色，竟不逊色于张还的神颜，棱角硬朗的轮廓，薄如刀片的双唇，高挺如同刀削的鼻梁，加上锐利冷硬的眼神……他脸上的每一个器官都表明了他的不好惹。

然而那又怎么样呢，现在不还是被她骑着。

这就是那个强大得碾压基地所有人的异能者吧？长得这副引人犯罪的模样，外界居然完全没有关于他外貌的传闻，保密工作做得真好呢。

“解释下刚才发生的事吧。”

路苼苼看到何奈、温书翰和白蘭眼神也刚刚恢复清明，对这人的下马威很是不满，不打算从这匹烈马身上下来了。

男人也对她的不敬很不满，哪怕被刀抵着，也丝毫不惧，眯着眼冷厉地盯着路苼苼，似乎想用气势把她吓跑。

路苼苼心里冷哼一声，觉得自己大概对他太客气，正打算给他找点苦头吃，游戏提示音突然响了——

【检测到攻略对象：基地大佬，卫觇（异能：幻境）。当前攻略对象：8；已完成攻略：3/18。】

路苼苼顿了下，对上男人的目光，似笑非笑：“幻境啊。”

男人平静的眼神终于动了动，路苼苼勾起唇角：“是挺厉害的，卫觇。”

看到男人明显错愕的目光，路苼苼愉悦地笑了。

扳回一城，给攻略对象留点面子，路苼苼翻身下马，回到另外三人身边。

“你就是看他长得好看！”

何奈咬着牙低低吐出一句话。

“嗯。”路苼苼居然坦然地点点头，“毕竟我的异能就是看到好看的人就知道他们的名字嘛。”

本该是开玩笑的话，在场的人却突然拿不准该不该信了。

对何奈他们来说，路苼苼莫名知道帅哥名字已经不是第一次。

对卫觇来说，他的名字本就是机密，连首领都不知道，若不是因为异能，这个初次见面的女人又是从何而知的？

可是他得到的消息说，她的异能是虚无。

卫觇面上不显，暗地却对路苼苼上了心。

卫觇转身领几人走进办公室，路苼苼在他背后露出得意的表情。

果然神秘的女人最有魅力呀，看他的小爱心，短短几分钟就能看到粉调了。

……

“所以你的幻境能让人看到最渴望的东西？”

路苼苼松了口气。卫觇调动每一个人心中最强烈的渴望，让他们自己编织出美梦，却不能走进他们的梦。也就是说他并不知道什么游戏什么攻略的事。

如果再来一个知道她玩家身份的被攻略者，这游戏真是没法玩了。

温书翰白蘭何奈则有点尴尬，莫名其妙脸红，也不知道都在幻境里看到了什么。

卫觇扫了那三人一眼：“我对你们没有恶意，我想三位可以证明。你们刚才已经完全沦陷在我的幻境里，愿意献上生命了。”

三个人仿佛被一针见血戳到命门，脸更红了，却没有反驳。

路苼苼好奇地回过头，却见他们纷纷躲开她的眼睛。

这三人的好感度都满了……

路苼苼实在没法不自作多情地怀疑，他们是看到了自己。

“所以这是你的测验？”路苼苼挑挑眉，“通过了才能加入你的阵营？只有我通过了？”

卫觇双手交叠放在办公桌上，坐姿如钟，神情冷淡：“不。我只是试探你们的能力，你们都是佼佼者，意志坚定，坚持的时间比我遇到的其他人长了很多倍。”

路苼苼他们不觉得这是什么夸赞。长了很多倍，最后不还是沦陷了。

“如果刚才有外界干扰，你们很容易就能从幻境中脱离出来。”

卫觇冷冽的目光闪过一抹赞赏，“路小姐是我遇到的第一位能自主勘破幻境的人。”

路苼苼扯了下唇角。那是因为她把自己的生命看得比游戏中任何人都要重吧。

而且她刚才抓住刀柄时，心里有一道震耳欲聋的声音，告诉她，无论谁，都没有权利取走她的性命，包括她自己。

无论何时，她的刀永远是对向敌人的。

那样的信念和求生欲像是刻在灵魂里，无法轻易被环境改变。

“所以现在，选择权在你们手里了。你们愿意和我一起，掌控安平基地，让它发展壮大吗？”

哪怕是处于被选择的地位，他说话的语气也依旧倨傲冷酷，没有一点弱势。

仿佛笃定他是他们最好的选择，如果他们不选他，是他们的损失。他们迟早会作为敌人被他消灭，或作为战败者归降。

另外三人看向路苼苼。基地的首领和另外两员大将，他们多多少少都有些看不上，对于卫觇他们却是服的。

多半是刚被打服的。

这也是属于强者的骄傲。

经过和卫觇短暂的交流，他们对他的人品也有了初步的信任。

【卫觇邀请你夺取安平基地，是否接受？】

路苼苼扯扯唇：“不愿意。”

三人收回视线。路苼苼这么选择一定有她的道理，他们毫无疑义。

卫觇的眼神似乎比刚才更冰冷了一点。

路苼苼突然狡黠地眨了眨眼：“我们对权力没兴趣。”

路苼苼微笑看进那双黑棕色的冷冽眼眸。

“但我们愿意帮助你登上首领的位置。我也相信，安平基地在你的领导下会更好。”

卫觇顿了一下，终于露出今天第一个笑，是一个充满野心、侵略性的笑容。

“那就预祝我们合作愉快了。”

他没有把路苼苼他们当属下。他知道路苼苼和他一样，不是甘心居于人下的人。他们的关系，与其说是辅佐，不如说是合作。一起拿下基地，连战利品的瓜分都确定好了，他拿走权力，路苼苼他们拿走功勋与地位。

毫无冲突，一拍即合，简直不能更愉快。

路苼苼注意到他的用词，面上笑意更浓。细看两人唇角的弧度和眼底的光芒相似得惊人。

*

四人刚从卫觇的办公室出来，广播声就突然响彻基地。

“请全体居民到升旗台集合，任何人不得缺席，有重要消息宣布。再重复一遍，请全体居民……”

路上所有人都茫然地抬起头，显然这样的通知是第一次。

有人从身边跑过，嘴里喊着：“首领要亲自和我们见面！一定有非常重要的消息！……”

首领之前从来没有公开露面过，人群听到这话呼啦啦跟着朝升旗台的方向跑去。

四人对视一眼。

他们刚被三员大将联系过，首领就有重大消息要召唤全部居民。

若说这两件事没有关系，实在是巧得令人难以置信。

……

升旗台坐落在一块巨大的操场上，面积足以容纳基地所有人。

路苼苼等人选了后排一个不起眼的位置，遥望着升旗台。

异能者视力足够让他们看清升旗台的一切细节。现在升旗台上只孤零零立着一支麦克风，旗杆顶端一面蓝白色旗帜随风飘扬。

路苼苼以前从未好好观察过安平基地的旗帜。旗子白底蓝图，绘制着简单的围墙图案，正是安平基地的围墙形状。

升旗台下，路苼苼看到吴云刚正满脸笑容地和几个异能者说些什么。他不远处是杨飞，真人比照片上显得矮一些，也精壮一些，一举一动都透出此人的雄心勃勃。

这两人各自有自己的圈子，偶尔对视时颇融洽地点头微笑，但是路苼苼能品出两人之间势同水火的味道。

首领似乎还没来，卫觇也不在。不愧是基地最有特权的卫觇，任何人不得缺席的首领讲话也可以不放在眼里。

终于，在众人的翘首期盼下，升旗台一侧响起欢呼。

一个面容刚毅，眸光锐利如鹰的中年男子，步履沉稳地走上主席台。

首领周身都是上位者军官凌厉的气势，散发出的威压甚至让他身后的高阶异能者都黯然失色。

路苼苼并不敢小瞧他。就连卫觇刚才都说过，他们最大的敌人不是吴云刚，也不是异能六级的杨飞，而是首领。

首领名叫刘永胜，以雷霆手段扬名，对于势力平衡、拿捏人心很有一套。

也是因此，卫觇和路苼苼他们商定，暂且不暴露他们的合作关系。

然而真的瞒得住吗？

当刘永胜的鹰眸穿越偌大的操场，精准地对上路苼苼时，路苼苼竟产生了一种被凝视被看透的不适。

一个普通人，能在人群中这么快锁定她，并能看到这么远的距离，很难不让人惊悸。

路苼苼几乎是立刻认同了卫觇的话。

首领对基地的掌控已经达到恐怖的程度。

吴云刚和杨飞那些小手段小动作，他早就看在眼里了吧。

幸好她没有答应他们任何事，也幸好卫觇没有低估他的敌人。

遥遥地，刘永胜似乎对路苼苼勾起了个笑，意味不明，随后就转开目光，拍了拍话筒。

全场早在他刚刚上台时就寂静下来。

“我是安平基地的首领，刘永胜。”

刘永胜一身军装，站姿笔直，声音沉着坚定。

居民们被严肃庄重的氛围震慑，没人敢贸然说话鼓掌，全都屏息注视着升旗台方向。

“今天叫大家来，是想要宣布一个好消息。”

刘永胜锐利的眼睛环视全场。

“就在昨天，我们安平基地的生物医学实验室生产出了第一支丧尸病毒疫苗，并且已经在基地人员身上测试通过，明天就可以面向居民开始接种！”

台下响起惊喜的抽气声，人群再也无法克制，低语议论声弥漫开来，四处响起由衷的欢呼与掌声，最终连成一片，响彻基地上空。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疫苗出现了，他们再也不怕被丧尸病毒感染变成吃人的怪物，再也不用担心身边的亲友某一天突然对着自己咬上一口！

有人流下感动的泪水。末世开始不过短短一个月，却像经历了一辈子那么漫长，而现在这样的噩梦，终于迎来了结束的希望！

刘永胜宽容地任由人们抒发绝处逢生的狂喜，待掌声渐熄才再次清了清喉咙。

“这次疫苗接种，顺序将和以往有些许不同。我知道，安平基地一直奉行实力为尊，对弱势群体造成了伤害，但这都是不得已而为之——我也希望基地有足够的实力保护所有人，但是我暂时没法做到。如果要求实力强大的人出去拼命，养活人数众多的普通人，也并不公平。在此我想对大家说一声抱歉。”

占了绝大部分人口的临时居民动容地望着主席台。他们在基地的生活是真的苦，比起在外面随时会被咬破喉咙，也只好了那么一点点。他们也曾怨过，但是今天听到首领并没有无视他们的苦难，还会情真意切对他们道歉，那些怨恨也烟消云散了。

基地接纳了他们，给他们提供安全的环境，已经很善良了。就像他们没能力在末世给自己争取更好的生活，首领也没法给他们更多，也有自己的苦衷。

“我一直想要改变基地里部分人的生活现状，却苦于无法改变。但是疫苗的出现带来了新的契机。我决定，这次疫苗接种，从贡献分最低的居民开始！”

人群中再次响起惊呼，刘永胜的语气铿锵刚毅，充满振奋人心的力量：“我相信贡献分低的人，也并不是因为好吃懒做，只是能力有限，无法走出基地。但是基地需要物资，需要扩建，急缺能够在围墙外工作的人手。也是因此，我们一直大力推进疫苗的研究。现在有了疫苗，普通人不再有感染的风险，完全可以在相对安全的环境劳作！而在基地外工作，赚到的贡献分将是在基地内做同样工作的十倍！”

这话在许多人眼中燃起火光。他们都知道基地想要扩建，也看到任务处有些任务是把人拉去建设中的2号基地，在那边安家、参与建设，但是他们不敢接这样的任务。虽然新基地也有异能者把守，但毕竟不如现在的基地牢固，万一有一两个漏网丧尸，被挠一下就有感染的风险。可是现在他们不怕了！

“当然，我们一如既往地感激基地的异能者。是你们冒着生命危险，在丧尸群中拼杀，为我们争取物资，为我们换来安稳。事实上，此次疫苗研制成功，头等功也要记到一队异能者身上。是他们闯入初华市中心，带回了至关重要的数据与样本，他们是当之无愧的英雄！”

掌声中，刘永胜的目光再次牢牢擒住路苼苼几人，突然勾起唇角。

“这四个异能者今天也在现场。宗震、路苼苼、何奈、温书翰，有请几位英雄上台！”

路苼苼对上刘永胜志在必得的目光，心底是清醒的嘲讽。

刘永胜这样做，至少在大家面前，他们就已经加入了他的阵营。若不是他们已经和卫觇私下达成了合作，恐怕没机会再勾搭上卫觇杨飞吴云刚三人中的任何一个了——就算能，也不会取得百分百的信任。

顺着刘永胜的目光，路苼苼找到了宗震，发现他倍感荣耀的笑容之下，眼底也是一片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