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妙理看着祝妈妈的殷切双眼，都快不好意思了。

“阿姨……我也就随口一说罢了。”

她摆着手退到祝家花店门口，站在团簇的散装鲜花中间，指着含苞月季水灵灵的浅粉骨朵儿，笑道，“虽然祝阿姨的盆栽，比不过花鸟市场的。”

“但是，祝家的鲜花，却比先前四家店里的要好得多。”

“单头康乃馨，那四家都是十块，这儿才八块。”

唐妙理说着，从脚边的废纸叠中拣出一张旧进货单，熟练地把纸折了两折，在空白的背面规规整整写下一列鲜花品名，又横着写了四家店名。

“玫瑰的品种多，各家价格也不同。‘花语’卖的是卷瓣卡罗拉，包装漂亮，单朵能卖上三十；‘小花童’家是戴安娜，单只五块还容易烂，打烊前会两块钱清光……”

唐妙理语速很快，手上更是毫不停顿，打字机一样，连思考过程都不带，刷拉拉地填出了张价目表来。

祝荣荣哪里见过这阵仗，眼看着四家花店的商品价目表，被唐妙理赫然默在了纸上，还分门别类、标注清晰，惊得眼睛都瞪圆了。

“唐老大……我能不能问问，这个括号里的数，是什么意思？”

唐妙理刷刷填数的铅笔顿了下，打了个响指道，“熟客底价。”

她点着方才祝荣荣问的那处道，“‘花馨园’是老店，办会员卡的多。最高级的会员就是底价，跟进货成本应该差不离了。”

“阿姨也可以参考下。”

祝荣荣简直羞耻得想捂脸。

——来致远之前，她妈派她打探周边店家情况，花了近一个月，她都没把这些东西整明白。

就连玫瑰有哪些品种，她都全然没分清。

甚至因为她傻乎乎爱打听，还在东市花鸟市场的时候，就被其他店家盯上了。

到后面，几家花店压根不让她进门，她连人家卖不卖鲜切、装不装花篮都不知道！

而唐妙理，简直像是黑街里的神级游走BUG，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却被她撞大运捡着了。

——这张价目表，体贴到甚至标注了『“花花世界”以次充好，拿野蔷薇冒充月季，价格不具有参考性。』

而祝妈妈，早把女儿没做好市场调研的事儿甩在了脑后，眯着眼几乎要贴到纸片上。

她的腆笑咧到僵住，满眼都是“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惊喜与惶惶。

祝妈妈一边看着唐妙理的笔记，一边喃喃道，“原来还能拿永生花换香水百合……百合太香了，难怪我家花束卖不好……”

唐妙理弓着腰写了老半天，手腕都酸麻，直写满整页才停笔。

——从单支到花束花篮，每种品类、每款价格，基本全在这儿了。

唐妙理呼了口气，甩了甩手，又捏着纸片边角，从上往下检查了一遍。

这张进货单反面毛糙得很，铅笔又是绘画用的8B，软到落不下字。

要不是她力气大，以前又写惯了从垃圾场捡回来的瓦楞纸板，不然，单是密密麻麻写这么多字，手都要抽筋。

——还是姐姐给她的漂亮大白纸好写，一点不洇墨，甚至有淡淡的草木香。

唐妙理认真核对了一遍，没看到错误，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被宋安之耳提面命地教了这么久，她的字虽然没练成颜筋柳骨，但也比之前横不平、竖不直的狗爬字好了太多。

那时候，为了教她把作业写工整，每天文综作业的答案，宋安之都会隔着描红墨纸，用柳体正笔抄一遍，再把染了浅色笔痕的漂亮大白纸给她照着描。

唐妙理记性多好一个人，抄完了整遍答案，却没背下来一个答题关键词。

——满脑子都是宋安之写字时候的专注神情，唐妙理连自己抄的是历史还是政治都分不清，还背什么关键词？

她只想把每一笔、每一划都描成和宋安之完全相同的模样。

——就好像，把宋安之藏进了自己的笔尖里。

于是乎，唐老大的文综进展平平；宋安之写字的架势，却学了个七八成。

眼下这张价目表，也是工整得一脉相承，和她压上升高线的中考答题卷判若两人，细看居然有了点儿瘦挺笔锋。

“好啦。价格就是这两月的，应该差不离。节庆该怎么涨我也标好了，阿姨将就看看吧。”

唐妙理点了下头，把写满字的进货单递了过去。

祝妈妈捧着落满工整笔记的纸片儿，看向唐妙理的眼神中甚至带了点儿小心翼翼的虔诚。

“阿妹儿，我该怎么谢你……”

——有了这些，她再也不用胡乱定价，一会儿卖得贵了烂掉满兜鲜花，一会儿又抢了别家生意被混混骚扰辱骂。

唐妙理笑了下，转着酸痛的手腕道，“这算不了啥啦。”

“我想给您的小建议，可不止这些。”

唐妙理指了指纸片下半页的花束、花篮部分。

“阿姨店里的花，质量分明都好，就是太单调。”

“花束只有大小两种，最贵的花篮也才两百多。”

祝妈妈点着头认真听着，又看向手中的价目表。

纸片上写得清清楚楚，别家都有各种礼庆花束，最高四位数，销量却都不差。

祝妈妈像是醍醐灌顶，忙道，“我明白了！”

“我赶明儿也卖大花篮，多做些大的——唉，花不耐放，我也不晓得城里人愿意花这么多……”

唐妙理却又笑着摇了下头，“光是大没有用。”

“这附近，谁会需要大花篮？”

祝荣荣半天没说话，终于遇上能答的一题，忙道，“百货商场！”

——她田野考察了那么久，店门不让进，只好悄悄跟着送货的三轮跑。

大花篮，基本都是附近百货商场买来迎接开业酬宾、周年店庆活动的。

“对了。”唐妙理点头，“你再想。这街区老。老人、老店、老主顾——”

祝荣荣福至心灵，“花馨园！”

——那些大花篮，基本都是从唐妙理所说“熟客常去的老店”，花馨园里运出去的。

祝荣荣一下就想通了关窍。

——难怪之前，总有看起来像是内行的人来批发进购，单子大、价格又压到赔本，可祝妈妈为了赢口碑，还是打肿脸充胖子卖了。

可不就是这些百货商场的人！

而一直给商场供货的花馨园，已经给熟客压到了底价，却被祝家花店措手不及抢了生意，难怪会喊绿哥来撑场。

“那我们怎么办呀？”

祝荣荣问出口就有点后悔了，自己这话，像是在逼问唐妙理给她支招儿一样。

——可是，盆栽园艺根本干不过两家花鸟市场；花店的位置又不好，够不着外边社区……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唐妙理安慰似的拍了下祝荣荣肩膀，“搞搞新意思。”

她说着蹲下身子，拨弄着插在水瓶里的散装鲜花。

“祝阿姨平日里也闲，与其纳鞋底、卖头绳赚那点儿小钱，倒不如学学插花。”

唐妙理随手抽了红黄两支康乃馨、配上满天星，又补了些小雏菊。

祝荣荣偏着头，不明所以地看着唐妙理点花。

“唐老大，你是要捆花束？不带朵大花月季或者姬百合吗？”

——就这几朵小花，送人哪里拿得出手？

唐妙理没答话，单手握着几根单薄小花，歪头道，“怎么？觉得这样搭配寒碜？”

祝荣荣虽然有点不好意思，还是诚实地点了下头。

——然后遭了祝妈妈一个毫不留情的爆栗子。

怎么能顶撞人家财神爷！

唐妙理却一点儿脾气没有，抬手从墙角垃圾堆里拎出两沓厚纸，翻了张天蓝色的拽出来。

祝荣荣一瞅，好家伙，不知道多少年前的售楼广告。

她带着满腔的好奇疑惑，和隐隐约约的雀跃期待，静静看着唐妙理手上动作。

唐妙理手指动得飞快，对叠压线，半裁反剪，末端划开小口对切，几下子便折出了片弧形的弯锥。

她又换了把长剪，在祝荣荣不明觉厉的眼神里，刀尖熟练顺滑地在纸头上转着圈，浅蓝的碎花伴着咔咔声响，在阳光下徐徐飘落。

祝荣荣屏住呼吸，她好像猜到了一点。

——剪纸！

人靠衣装，漂亮花束也该有更精巧的装饰才对。

但唐妙理的动作告诉她，还没完。

她又取了两条扎小花束的粉白绸带，一条飞快地挽了个半温莎结，另一条则扭了几圈，甩下长长的尾巴。

紧接着，她猛地抖开之前的剪纸，硬纸板在空中清亮脆响，细碎的纸屑如星粉坠落。

唐妙理将两条绸带嵌进剪纸末端剪开的小缝里，又屈紧指节，团出漂亮的花结。

绸带系紧的那刻，祝荣荣几乎要惊呼出声。

——唐妙理做的何止是剪纸，而是一个活灵活现的跳舞小人！

系成温莎结的绸带，组成了礼服裙包裹纤腰。

而团出花结的那条，则神似扬起的颈，舞者微微偏着头，长发随风飘扬。

折成弧形的售楼广告纸则变作了裙摆，镂空的玫瑰纹样精雕细剪，阳光穿过刻痕，宛若金线绣在上好的丝绢上。

唐妙理微勾着唇角，把小雏菊不偏不倚卡在绸带上，像是舞者半舒的怀抱。

祝荣荣看得眼睛都呆了。

——天鹅湖！

这不就是天鹅湖最经典的舞步！

唐妙理神乎其技般造好了一个跳舞小人，终于取来了“寒碜”的几支小花。

她动作轻缓地把小花扣在了绸带中间，又用“裙摆”上剪开的卡纸暗扣，仔细固定住了花茎。

——骄阳耀眼，跳舞小人拥着满怀鲜花熠熠登场，裙摆甩开梦幻辉光，惊艳又明亮。

而唐妙理冲着太阳光，一口珍珠牙笑得明晃晃。

“这个给你，小天鹅。”

——她只偶然见过祝荣荣一次排练，刚好是这幕《天鹅湖》。

“勉强能看出来吧？”唐妙理笑着递上，“现在，还觉得它寒碜么？”

祝荣荣双手捧着黄粉小花，给她献花的那人仍笑着等她回答，明媚又张扬。

——心跳好快。

她的脸几乎不可控制地烧出一抹绯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