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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妈妈激动地摇着头,语无伦次地重复着,“不不、不寒碜,怎么会呢!这么漂亮——阿妹儿,你手也太巧了!”
唐妙理笑着应了,抬手在祝荣荣面前打了个响指。
“回魂啦,小天鹅。”
祝荣荣喉咙里咕噜一声,嘤咛道,“唐老大……你再这样,我……”
“怎么?”唐妙理笑眯眯摇头,“别爱我啊,没结果的。”
——咱可是有对象的人,讲究着呢。
祝荣荣委委屈屈一低头,祝妈妈倒是懒得管闺女那点儿小落寞,满腹心思还挂在折纸花束上边,弓着腰拿圆胖的手指尖,不住地拨弄着跳舞小人的裙摆。
唐妙理见她有兴致,干脆又随手抽了片纸,一步步演示了一遍。
祝妈妈学得极快,几乎不用唐妙理多解释,手腕翻飞,对切半卷,没两下子就叠出了个形状相似的弧形纸卷。
——边缘翘起,宛如裙角飞扬,比唐妙理拿来演示的那个还更有型挺括。
唐妙理夸赞道,“阿姨好厉害!看您补衣裳的针脚,就知道您有多细致。”
祝妈妈被唐妙理两三句话捧到害羞,笑得牙不见眼,脸颊都鼓起两坨高原红。
唐妙理又道,“您看。就像这样,并不需要名贵易败的大朵鲜切,咱们靠折纸、永生花和毛绒挂饰,也可以做出精致的小花束。”
“这些耗材本身既便宜、又耐得住放。捧花也只需要便宜水灵的雏菊、康乃馨,或者当天批发多了、有剩余的花。”
“这样搭售,低成本走量,足够把毛利拉上来一两成了。”
祝妈妈听得热血澎湃,望着唐妙理的眼神中满是佩服敬仰。
唐妙理站在门外的阳光下面,单手遮在额上,半眯着眼睛望向远方。
隔着歪倒倾斜的电线铁网,黑街低矮破败的巷弄外边,高楼大厦如笋般拔地而起、飞速生长。
“近年来,这块地方的市政规划,也开始变了。”
她回忆着在肥肥烧烤摊上听来的临城电台新闻。
“现在,西城以致远为中心的街区里,足足有两所小学、三所中学。”
——虽然二十九中合流撤销了,十五中和艺术二中却把新校区建在了附近。等到明年春季学期,至少会有四五千学生搬来。
祝荣荣小心翼翼地抱着天鹅舞女,看着唐妙理指点江山,眼底的憧憬忽闪。
唐妙理思量片刻,又敲了下太阳穴,“青少年宫也要扩建,计划让市歌舞团进驻过来。”
唐妙理转过身,看着祝家母女认真道,“很明显了。市政计划以致远为轴,打造西城文教中心。”
祝妈妈快听不懂了,张着嘴、懵着眼望天。
唐妙理简单概括道,“这里,将会有很多学生。”
“和百货超市、老社区居民不一样……他们,才是咱们要抓紧的新顾客。”
祝妈妈骤然清醒,猛一拍手。
——她怎么没想到呢!
抢生意比不过几家旧店,还惹得一身腥,不如干脆……卖给其他人!
唐妙理指着祝妈妈手上雏形初具的舞女花束,解释道,“把这样的小花束,卖给零用钱不多的学生们。”
“花种不用太名贵,漂亮可爱是王道。”
“加上校内宣传,带起潮流。一定会有许多女孩子络绎不绝地来买。”
祝妈妈喃喃重复道,“对的,漂亮可爱……阿妹儿的折纸花,多讨喜!就连我都想买了放起来看!”
“花束这样的东西,当然还是送人更多些。”唐妙理说,“朋友过生日,写张贺卡明信片,有点单薄,再配上束小花,是不是走心得多?”
“倘若这花还能定制,在裁剪、镂空上写下祝福和文字,或者干脆按着对方的身份捏个小人……”
祝荣荣看着唐妙理微微抬起手,偏着头循循善诱的模样,跟宋安之几乎是如出一辙。
——只不过,宋安之讲的是初中数学,唐妙理却是在教她妈致富经。
“……成本不会超过五块,价格也不用定得太高。口碑和流行是重点。”
祝妈妈连连点头,“嗯!我明白了!”
“我,我赶明就去印广告!不、今晚就去!”
她说着,风风火火向里间跑回去,差点在店里的一抔黄泥上跌一跤,又扶着腰取出了一个小本儿,翻着上面歪歪斜斜的笔记。
“贴小广告那老王头的电话呢……怎么找不着……”
唐妙理偏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阿姨,不用这样子。”
“小广告是最……”唐妙理斟酌了一番,本想在“没品”和“俗套”中间挑一个形容词,忽然想起最近新背的英语单词。
“是最捞的做法了。”她字正腔圆道。
祝荣荣眨了两下眼睛,不确定道,“唐老大,你是说,贴小广告很Low?”
唐妙理一听见她标准的英文发音,就知道自己把宋安之教的音标又通通还回去了,只能强装镇定,高深莫测道,“嗯,差不多意思吧。”
祝妈妈完全没在意这英文表达有什么不妥,捻着小本的手顿住,“是……贴广告不合适吗?”
祝荣荣快乐道,“我学到啦,原来‘捞’还有Low的意思呀,唐老大你懂得真多!”
懂得很多的唐老大煞有介事地点头,“嗯,确实,不太妥当。”
“最好的办法嘛。”唐妙理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致远制服。
——月考过后,致远的科体艺节不是要来了?
作为校内学生,借着文艺活动的契机,近水楼台拿下校内市场,岂不是事半功倍?
再凭着致远在附近的风头无两,还怕周围学校的学生不把潮流迎头赶上?
祝妈妈却完全领会错了意思,还兴奋鼓舞地重重拍掌。
“我懂了!我把广告挂衣服上,去校门口兜一圈吆喝,对吗!”
“还省了贴小广告钱,阿妹儿,你可忒贴心呐!”
唐妙理一巴掌捂住小脸,在大太阳底下表演了个原地自闭。
——她现在觉得自己那句“翻一番”,实在是,非常、十分、极其托大了。
致远中学宿舍楼。
听见那句有些沉重的“祝你幸福”,宋安之不禁轻轻笑了下。
“行了。”
“未来还长,没必要替我担心那么多。”
顾钰垂下眼帘,避开她毫无保留的坦荡目光,神色晦暗。
“你总是太顺利。”
“生来就比别人优秀,又足够努力。”
“所以理所当然地得到了一切,也相信,只要努力,什么都能达成。”
——可是世上总有些事,再多努力也不可逾越,没有缘由、没有道理。
比如爱恨。
宋安之想到华警官,也曾这样点评过她的命数。
——平安顺遂,一生富贵。
宋安之听出了顾钰的弦外之音,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辩解,只能拍了下她肩头,缓声道,“但愿如此吧。”
“喜欢她,是我最想努力去做的一件事。”
——别让我输啊,喵喵。
顾钰感受到了肩上传来的力量,深吸口气,强行转了话题。
——希望唐妙理和宋安之……别像她生父母一样。
“对了,我今天来找你,是要跟你谈正经事的。”
她说着从风琴夹中取出了几份文件。
“月考结束以后,就是科体艺节了。”
“今年的活动和往年差不多,但是秦主任……不是走了么。”
宋安之点了点头。
——这秦主任,违规把原二十九中学生安置在实验楼,连任课教师都不打算安排。
还口口声声骂十一班混混学渣,气得唐妙理差点在校内施暴。
最后趁着市领导检查的当口,在主席台把她揭了个老底掉,当真是炸翻全场。
那后面,靠她暗中斡旋,加上苏芸又有她行贿受贿的铁证,没多久就把这位前任致远教导主任,连带着一众尸位素餐者连根拔起了。
整肃校纪虽好,但不管怎么说,下台一个教导主任,麻烦也不会少。
原先该她负责的工作全都堆了锅,比如眼下顾钰呈上来的这份“科体艺节经费审批草案”。
“原先的采购单,也被校董会认为不合规。今年的订单都换了供应商。”顾钰解释道。
宋安之一家家看下去,基本都是正规途径的市价进购。她仔细核对好,便盖了纪检委的章。
“说来这家乐器行……是闵家投的吧?”宋安之指了指“文艺汇演”项下几家备选公司,抬眼问道,“昨晚忘了问,闵诗瑶后来有刁难你吗?”
顾钰压根不想提这人,想起她大庭广众下刺耳的声声“弃妇”、“贱种”,恨不得让她分分钟破产落难,乞讨街头。
但当着和闵家有合作的宋家大小姐的面,她咒不出口。
“呵,这人,一贯的臭脾气。我只当流年不利,被条疯狗盯上,吠得闹心。”
宋安之扶额,这得是吵成了什么样。
“抱歉,我实在该跟你一块儿的。”
顾钰摆了下手,“关你什么事,你又不是她爹娘。”
“这家伙也当真是好命,不管犯什么事儿,都有人给她兜着,嚣张成了这样。”
——就连把唐妙理伤得血流如注,也就不痛不痒地扣了几分,一天天仍旧在一班叫嚣得起劲。
她大放厥词说要让十一班滚蛋的模样,简直让人怀疑,校长是不是改姓了闵。
“雷云起也是,看成绩也不是一傻子啊,怎么就缠上了这么根搅屎棍。”
宋安之被她一句句嘲讽逗得又是无奈、又是好笑,飞快地弯了下唇,又清了下嗓子道。
“她跟雷云起认识得早,算是……青梅竹马。”
宋安之回忆着说,“雷云起小时候那会儿,身体不太好。”
何止不太好。
——才五岁不到,就确诊了小儿麻痹症,肌肉萎缩严重到专家都连连摇头,“可能永远走不了路”。
最是活泼好动、猫狗也嫌的年纪,却只能穿着病号服枯坐病床。
还要每天接受酸疼难忍的针灸和恢复按摩,才能拄着拐杖、扶着墙艰难行走,却仍不能踏出医院一步。
顾钰想了下,“在你家医院?”
宋安之点了点头。
顾钰笑了,“那巧了。你们仨从小认识,他怎么没把你惯成那副臭德行。”
宋安之露出个一言难尽的表情,“我当时和他们也算不上熟。之后更是去了法兰克福,多少年都没见过面。”
——四岁那场绑架案发生以后,宋成义就借着海外扩张和欧洲供货商洗牌的机会,干脆将她带去了法兰克福。
直到她的个子窜得比同龄男孩都高了一大截,苏芸才力主让她回国继续念书。
“当时,闵诗瑶的妈妈还在。”宋安之淡声道,“就住在雷云起隔壁病房。”
“她封闭治疗的时候,闵诗瑶还经常去陪他玩儿。”
顾钰猛然抬起眼,神色中满是惊异。
——当时还在?
她没打听过闵家太太的事儿,只在很多年前,从宫煜口中依稀听闻,闵家先生娶了位圈外的音乐家美人,和顾嫚倒是有些相似云云。
“……现在呢?”
顾钰忍不住问道。
宋安之敛下睫毛,深色的阴影沉沉垂落。
“ALS,走时只有二十五。”
顾钰吸了口气,拧着眉道,“渐冻人?这病进入公众视野有些年了吧?又在你家医院,怎么会……”
——豪门世家不可能容许一个ALS患者坐上闵太太的位置。
那么,就算结婚时闵太太才二十岁……
“五年就要了命?这病情发展,也太快了?”
宋安之摇了摇头,有点后悔提起这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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