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中注定。

这个词像在她心底敲响了晨钟，发聩的余音响彻不绝。

宋安之感觉自己的脸颊烧得滚烫。

——但是好像……没人发现。

她隐秘的动情、她难以自抑的冲动。

都被混杂的酒液盖过，变成了微醺后一句玩笑。

她不知当庆幸还是失望。

宋安之从空中花园旋转楼梯上缓步走下，眨着眼努力看清光滑反光的大理石台阶。

冷风吹过的身体像是锈住了，她靠着意志和习惯维持着所谓“淑女做派”，像台回应完美微笑的机器，一步三点头地迈出了紫荆公馆的大门。

礼堂门口，顾钰抱臂而立，火红狐裘搭在一侧手臂上，被践踏脏了的那层掩在里侧，神情冷肃。

摄影师们看不懂脸色，还围着她一通猛拍。

见到宋安之轻步缓行地下了旋转楼梯，她直觉不太对，虽说心里仍是烦闷，还是放心不下朋友，忙走过去询问。

“怎么样，没再喝——你居然还喝黄的！”

顾钰无话可说，扶着宋安之的胳膊陪她站定。

宋安之看起来仿若一切如常，还能对着面前敬酒的人甜甜一笑。

“……您过誉了，祝您官运亨通。”

但顾钰知道，宋安之的身子颤得厉害，连握手都做不到了。

“……是的。遗憾尚有学业，不便陪伴。晚辈先行离场，还望谅解。诸位尽兴。”

围着宋家小姐的人又是寒暄客套了半天，总算是呼啦啦散开了。

顾钰扶着她出门，眉毛都忍不住拧起来。

——光凭那个露小酒窝的笑，她百分之两百确定宋安之已经醉了。

“你到底喝了多少啊？怎么说？回你家哪套房子？”

宋安之出了紫荆公馆大门，没了周围人的眼光，紧绷的身体一下子放松下来，走路慢得像是老太太打拳。

顾钰嫌她慢，扯过她装着试卷的手包，“我帮你拿！大小姐，给句话吧——”

结果她用力拽了半天，宋安之捏着手包带，纹丝不动。

——像是里头有几百万支票似的，死都不松手。

顾钰没法，叉着腰站到她正前面，挥着手喊她。

“宋委。”

“宋委！”

“宋安之——去哪里啊？我给你叫司机！”

宋安之愣了半天，总算把目光从飘忽的远点挪到了顾钰身上。

“……唐妙理。”

“你说什么？大点声？”顾钰侧过头去，想听清她说的是兰亭雅轩还是临城名都，结果听见宋安之一句——

“唐妙理。”

一字一顿、口齿清晰。

顾钰拧着眉无语，“你知道我问的啥不？”

宋安之笑得可可爱爱，黑亮的眼睛弯成小月牙。

“我知道呀。”

“你问我去哪里。”

“我要回致远中学，我要去见唐妙理。”

顾钰服气了。

不愧是三好学生宋安之，酒喝成这样，还能给她按三段论逻辑好好回答问题呢。

——真难为你了。

宋大小姐钦点回致远，她还能怎么办？

只能好说歹说，求司机跑西城了。

司机师傅满肚子牢骚。

——紫荆公馆就在豪宅区边上……沿江哪个别墅区都好走，路宽又近，跑着多舒服。

结果接的这位不知哪家大小姐，居然要去西城。

要不是黑衣辣妹塞了红包，他都不乐意跑。

合上车门前，宋安之拉住了顾钰的袖子。

——好像忘记问了……有什么事情……

顾钰拍了拍她手臂，“好了，走了。注意安全！我喊雷云起一会到校门口接你！”

宋安之不说话。

顾钰奇道，“喊着见你家小丫头的也是你，现在扯着我干什么？认错人啦？”

宋安之蹙着眉摇头，“是我老大。”

又盯着她脸看了片刻，摇头道，“你不是我家喵喵。”

“……我想不起来要说什么了。”宋安之懊恼地垂下头。

“好了好了宋委，别想了。天呐，你这个样子，我得给雷云起打个预防针。”顾钰啧啧几声，拿出手机编辑短信。

宋安之只得松开了拽着她的手，扁着嘴道，“谢谢。”

司机落了锁，油门猛踩上了高架。

他满心想着快点送完这大小姐，折返回公馆，指不定还来得及拉几个豪宅区的富豪，车速基本飙到卡上限。

宋安之只能一手捏着包，一手抓着扶手，才不会被下盘山、过急弯的离心力甩出座椅。

她的脑袋也被离心力甩成了七荤八素一锅粥，晕乎乎的。

宋安之现在相信自己确实醉了，她试了好几次，都写不出正弦函数的麦克劳林展开。

但是很神奇，她分明醉得头昏脑胀，胃里也翻江倒海得难受，心底的执念却很清晰。

——她要回去见一个人。

——她走时没来得及跟她打招呼……希望她不要生气。

——只有她，只有她。

不管去哪里……只有到这个人在的地方，她才算是回了家。

十一班教室。

因为不少一班学霸都随家里人去了紫荆山的慈善晚宴，十一班难得如此空荡。

负责理化的顾钰不在，十一班补习大业的灵魂人物——宋姐也不在。

小眼镜跟雷云起跑前跑后、忙成陀螺，背心都汗湿了。

祝荣荣带了些公立生来帮忙，数学物理忙不过来，她便点了几套英语卷子做FastReading，和西西一块儿给大家掐表计时做阅读。

雷云起收到专车抵达致远的信息时，十一班正安安静静地伏案刷英语。

他看了眼顾钰发来的软件截图。

『本次行驶里程133.5公里，行车时间85分钟，如您满意请给五星好评。』

珠心算小天才雷云起瞬间算出，嚯，配速93.88公里每小时，这么快，宋委别晕车了。

他又看下去，顾钰在底下给他附了句“友情提醒”。

『宋委八成醉了，现在很可爱。唐老大在的话务必喊她一起。』

雷云起莫名其妙，顾钰在说什么？

宋委喝醉了他懂，很可爱又是什么鬼？跟唐妙理又有啥关系？

——别是你喝多了吧。

雷云起想着咂了下嘴，看着教室里边认认真真做试卷的一帮人，决定不打扰他们学习。

——没几天了，要追近三十分，他们每个人压力都大得很。

雷云起前脚刚出教室门，唐妙理瞬间就抬起了头。

——总觉得……姐姐回来了。

“唐姐？你写完了？这么快？”西西拿着红笔走下来，“我来给你改。”

唐妙理有点难堪，还是把卷子一推。

西西不出所料地露出一个为难神色。

“唐姐……不是我说，你今天这个正确率啊……还是要注重质量均衡啊。”

唐妙理挠挠头没说话。

——她知道自己今天做得不好……毕竟状态太差了。

从DeepSea回学校之后，她就一直心神不宁。

一会儿想着，宋安之凭什么陪闵诗瑶出去，甚至连招呼都不和十一班同学打一声。

她是不是其实……一点都不乐意留在这里。

一会儿又想，江回望说得对，她不该抱有期待……更不该对宋安之这样优秀又遥远的人抱有那些私念。

只要什么都不曾拥有，就不会失望。

……宋安之、宋安之、宋安之。

——她满脑子都是宋安之。

在关于宋安之的矛盾、纠结和自我催眠中，唐妙理胡乱做完了FastReading。

却不知道为什么大猩猩有九岁孩子的智力，美国科学家就能研究出新款手机充电器。

——总不能美国科学家都是九岁大猩猩吧？

——其实这是两篇阅读。

贾西贝叹了口气，“唐姐，你这错的，我没法讲。”

“今天也快放学了……不然你回去好好休息，明天抽空再做一遍吧。”

“你中午都不睡午觉，大概是累了。”

唐妙理敷衍地点了点头，心下的预感愈发强烈。

——宋安之就在致远，她很笃定。

可是，她不是去东城的泽润晚宴了吗？

致远校门口。

司机师傅停了车，看着后排坐着的那位大小姐。

身穿青色西装的女生微微闭着眼，黑而浓密的睫毛敛下来，面色透着脆弱的冷淡。

她一手撑着太阳穴，一手压着包，神情不太好看。

师傅猛一激灵，别是车开太快，这大小姐晕车要吐了吧！

——别别别！

这是他们哥几个合伙拼的豪车，大一百万呢，专拉富豪的，搞脏了一次清洁费就要几百上千！

他忙不迭下车，替大小姐拉开车门，惴惴不安地请她出来。

宋安之在师傅提心吊胆的目光下，缓缓走出了车厢，撑着车门稳了稳，站直了身子。

“美女，谢谢，谢谢惠顾哈，祝你学习进步，如果可以，麻烦给个五星好评。”

师傅的感激是真心的，谢谢你没吐我车上，剩下的随便您嘞！

宋安之有点头重脚轻，明明已经下了车站定，却还像是在紫荆山的盘山公路上一样，左摇右晃，像块面团被扯过来、碾过去。

——但她知道她到了。

——因为……唐妙理在这附近，她能感觉到。

雷云起跑过大半个运动场，到了校门口。不得不说，致远过大的校区就这点不好，从他收到消息到他跑到门口，足足过了十分钟。

——晚自修结束的铃声恰好响起。

他隔着老远，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清瘦人影。

脊背笔直、沉肩坠肘，一如既往的端庄。

“宋委！”雷云起挥挥手，“顾钰尽吓唬我，说你醉了，还叫我出来接，你没事吧！”

宋安之偏过头望着他，眼睛里的光黯了黯，很慢地说了句，“怎么是你。”

雷云起不明所以，“我？我怎么了？快进来吧，你是没带校徽？不该啊，你和保安大叔打声招呼不就好了？”

保安大叔打开校门，应声点头如捣蒜。

——他老早看见大小姐下了车，结果半天不见她进来，弄得他打招呼也不是、无视了更不是，坐立难安半天。

宋安之微微颔首表示抱歉，冷淡而嫌恶地扫了一眼雷云起。

“走。”

雷云起虽然对女人突如其来的坏脾气有深刻的认知，但极少看见这种情绪出现在宋安之身上。

因而被她睨了一眼以后，他第一反应居然不是生气或者惶恐，而是新奇。

——宋委这样的人，居然有情绪表达这么鲜明的时候啊。

——看来是真的喝得有点多。

不过对顾钰就是很可爱，对我就是不咸不淡么……

雷云起默默无奈，罢了罢了，不和醉鬼计较。

“哎，瑶瑶怎么样啊？她和你一块儿去的，没闹你吧？”

雷云起跟她并排向校内走去，顺口问道。

宋安之忽然站住了。

——她想起来她没问顾钰的事了！

她本来想问，闵诗瑶有没有给她添麻烦的。

——闵诗瑶，好烦。

喝醉酒的宋安之，情绪非常直接。

她站定在教学楼前的小道上，偏过头来直视雷云起的眼睛，目光深沉而锐利。

雷云起忽的有点怵了。

只听宋安之一字一顿道。

“她很烦。”

“你能不能把她管好。”

“管不好就别放出来。”

雷云起被吓得不轻。

——瑶瑶这是……给她惹了多大事儿啊。

他一怂，也不敢追问了，一并咽下的还有那句“你说的是瑶瑶还是我家养的大汪”。

晚自修结束了，教室里的学生潮水般涌出来，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十一班走廊外的灯也熄了，说明苏逸和其他来帮忙的初中部老师们，也要回家了。

雷云起看着宋安之固执地逆着人流往上，青色的西装在一众蓝色校服里面突兀得扎眼，忍不住道，“这还要上好几层呢，你要拿什么东西？很急吗？不然先回宿舍吧？”

宋安之停了片刻，继续往上走，只丢了句，“你回吧。”

雷云起哪敢放一个醉鬼乱跑，只能灰溜溜地跟着她上楼。

——致远第一，何其卑微。

喝醉的宋安之还是保持着校规至上的高贵秉性，坚守“上楼让下楼”、“缓步靠右行”的原则，挤在墙根边缘往上，让后边跟着的雷云起都有点心疼了。

——要干啥啊，都放学了还非得回去……

他扬着头往前挤，打算走到宋安之前面替她开道。

宋安之却忽然大步向前，猛地推开面前的学生，无礼地闯进了整齐下楼的人群，甚至把平台上一个男生撞得趔趄后退。

“喂！怎么了！”

雷云起眼看着她气势汹汹地连跨了三级台阶，单手把一个人抄着腰间抱起，一言不发扭头转身，进了走道旁边的洗手间。

轰然关门，清脆落锁。

雷云起对着眼前紧闭的门，一脑门子包——

刚刚宋安之抱走的，是唐妙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