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Sea酒吧。

小八字胡吹完了一瓶青啤，从胃里打了个心满意足的嗝儿，瞅准了六点半，啪啪两下换了灯光，萨克斯呜呜吹奏起来。

舞厅里的女大学生们兴奋欢呼，掏出手机拍照。

“哇！是蓝色的光！”

“还有会动的小灯，像鱼！”

金色的旋转灯像是游鱼，在暗蓝的波涛中游动。

小八字胡结束了一曲《MyHeartWillGoOn》，借着话筒喊了声。

“六点半——狂欢夜开始了！咱们——”

女孩们兴奋地拍着手，酒水不要钱似的刷。

“不！醉！不！归！”

小八字胡非常满意，这批“白羊”比他想象中还上道。

——毕竟是群有本事给瞎子一首歌刷出六七百打赏的富婆。

他吹了句小调儿，江回望听见点了点头，伸手比了个OK。

唐妙理不明所以，江回望伸出脚尖，轻轻踢了下她椅子。

“回学校去吧。”

“别再苦恼了。”

唐妙理眨了眨眼，“哥，我啥时候来接你？”

江回望已经拨起了吉他，“不用接我。”

“刚才老板吹的那句小调，是我们约定的‘过夜’。”

“等结束估计四五点了，我正好去回收站拾点东西。”

唐妙理撅着嘴哼哼，不情不愿的。

——江回望听力敏锐，垃圾场白天又有货车进进出出，根本休息不好。

这一熬，至少一天一夜没法合眼。

——死八字胡，臭葛朗台，随随便便一拉扯就要她哥辛苦一整夜，凭啥！

江回望板着脸吓唬她，“再不去学校，成绩更差了，还怎么追三十分！”

唐妙理没办法，委委屈屈道，“那，那你别太认真。”

“不要一直唱，人少了就把麦开大点，哼哼几声就行了。你哼哼也好听。”

“我们反正穷了那么多年，不缺这点儿了。没必要累着你！懂吗？”

江回望笑，“好好。”

唐妙理往下扫了一眼，道，“那我走了……！”

她单手撑住阁楼边缘的铁架，一个倒立空翻，脚尖勾住扶梯顶端，恰好金光从她眼前掠过。

唐妙理像是追逐着游鱼的野猫，微微屈腿，凌空旋转跃出，轻盈而稳当地落了地。

“哇！这是表演吗！”

“好牛好牛！小妹妹好厉害！钱包呢我！”

“楼上哥哥！会不会弹奕迅的歌——”

“老板——上香槟——”

唐妙理听着后头江回望忍无可忍的怒吼。

“喵喵！我说了多少次不准跳！不准跳！”

唐妙理扑向大二八，一溜烟跑了。

——不能光许你一个人卖艺嘛。

紫荆公馆大厅。

临近七点，热衷压轴的名流们总算是纷至沓来。

闵家先生见着了宋安之，却没看见自家小公主，一时间懵了。

“安之？怎么没和瑶瑶一块儿？不是约好了一起去握手会么？”

宋安之收好了唐妙理的试卷，站起身定了定神，道，“闵叔叔好。”

“我父亲还有安排，叫我在这儿等候。”

“方才碰见了同班的顾钰，闵诗瑶大概同她一起去礼堂了。”

闵父点了点头，推开旁边应酬的人，去后边寻大小姐了。

宋安之不着痕迹地压了压太阳穴，调整了下仪态。

——她听见有人呼唤宋先生和苏太太了。

还有一位……华警官？

宋安之提着包的手紧了紧。

——就快结束了。

公馆礼堂。

舞台后场远比大厅里的生意场热闹，除了即将上场的歌手舞者，还有一大群负责灯光、妆造、道具的助手前后奔忙。

闵大小姐揣着满当当的虚荣心跑进来，指望这帮戏子一人一句吹捧，哄金主爸爸高兴。

结果没一个人理会她。

哦，准确地来说还是有的。

一个发狂的摄像冲她吼，“你是哪家的助理！能不能别挡镜头！”

顾钰憋笑憋出硬伤。

她看不下去了，拍拍闵诗瑶的肩道，“跟我走吧，阿菲在里面的C18区候场——”

毕竟有个担任阿菲服装主设计的妈妈，顾钰稍微一问便清楚了。

闵诗瑶却不领情，猛地甩开顾钰的手，啪的一声打在顾钰手背上，赫然一个红印。

“我要你说？我要你告诉我？”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就会看我笑话！还指望我感激你？放屁！”

顾钰莫名其妙被骂了一通，也有点火。

“你什么意思？我替宋安之陪着你，你反倒责难我？”

“你？你替安之姐姐？你也配？你算个什么东西！”闵诗瑶重重推开顾钰，“要不是怕安之姐姐生气，我能跟你顾钰一块儿走？”

“我不要面子的么？跟你这么个——你这么个——”

顾钰神情冰冷，声音也冻成了寒风凛冽。

“我怎么？”

她单手扣住闵诗瑶两只手腕，使了真力气。

闵诗瑶吃了痛，眼眶鼻头霎时红了，泪水打着转。

她咬牙切齿道，“你一个……弃妇生的贱种！滚！”

顾钰脸色登时铁青，提起一旁的三脚架就要往闵诗瑶身上砸。

“你骂谁！”

——弃妇、贱种！

你知道什么，也配指责顾嫚一句！

被赶来的闵父和管家七手八脚拦住的时候，顾钰仍死盯着闵诗瑶，两眼通红似要滴血。

她像条被捣碎了七寸的蛇，冰冷的竖瞳却挣死呼号。

“闵诗瑶，我告诉你……你迟早有一天……”

“顾小姐！顾小姐放下东西！”

“您好、您好、让一让机位——”

“顾同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小女顽劣，是我惯坏了……”

顾钰的手臂被一众保镖扯得生疼，张扬锐利的火红狐裘落在地上，被匆匆奔跑的助理慌忙踩过。

她的话没人听清，闵诗瑶却读懂了。

——你迟早身败名裂、众叛亲离。

落得最坏下场！

闵诗瑶忽得打了个冷颤。

空中花园。

宋安之迎上了家人，并向那位眉眼深邃、鬓染风霜的高大警官行了礼。

“晚辈宋安之，久仰华警官。”

华锋笑着摆了下手，声如洪钟，“我退役多年，早担不起一句警官。虚长成义几岁，你叫我伯伯便可。”

宋安之礼貌躬身，“华伯伯好。”

华锋与宋成义聊着当年在西南边境的往事。听闻宋成义把队里伤退的医护，想方设法安置到了自家医院里，忍不住眼眶一红。

“当初医疗援助那帮人，我以为最冷情的就是你。”

“讲究啊，吃穿用度，一看就像是来镀金的少爷。”

“没想到最后……最能吃苦的是你。最念旧的，还是你。”

宋成义笑了笑，接过苏芸递来的黄酒，问服务生要了陶碗满上了。

华锋满意地咕咚一大口，“好小子！绍兴状元红！舒服！”

宋安之恭恭敬敬地坐在桌边，听着两人的硝烟岁月，恰到好处地点头垂首，客气又庄重。

晴夜近海，自然是美不胜收。

然而江风混着海风，吹得头顶墨云都飞速变换。

宋安之只觉这大风带着她发梢未干透的水渍，几下子就要把她身上仅存的一点热意打包带走。

——有点冷。

她垂眼望着桌上的黄酒，半罐在华锋肚里，宋成义连喝了两碗，苏芸都倒了小半盅。

——酒是不是能暖身？

“阿芸，阿芸也是了不起的人物！”桌上，华锋哈哈大笑，拍着宋成义的肩膀，“真不是我说，你小子能娶上阿芸，那叫鲜花插在那牛粪上——”

宋成义毫不介意，几大杯黄酒下肚，醉意迷人，他松开了西装领带，“那又……怎么样！”

“我也是……插了朵花的牛粪！总比……老锋你强！”

“好哇你，好哇！调笑你大哥，胆子肥了，给我喝！”华锋哗啦啦倒酒，把几人面前的碗都满上了，还给宋安之面前也摆上了一满碗黄酒。

“都给我喝！今天管他个东西南北，咱们不醉不归！”

宋安之眼睁睁看着她爹她娘，一人抱着一个海碗，痛痛快快仰脖子喝黄酒。

——这才是三碗不过岗，比方才金碧辉煌的大厅里头，她跟顾钰的小打小闹强多了。

——也不知道顾钰跟闵诗瑶待一块会不会闹出什么事。

宋安之叹口气，低头看自己眼前的黄酒。

深棕的陶碗里头，盛满了琥珀色的酒液。

晶莹剔透，在海风吹荡下微微粼动，沾染着几分咸腥气。

——让她想到……那个人带着泪的眼睛。

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看见一些根本毫无关联的东西，她都会想到那个人。

但是，唐妙理落泪的眼睛也是这样的……水光盈盈的琥珀色，清透又明亮，晃动着粼粼波光……

而且，只映着她一个人的面孔。

宋安之仿佛能听见自己杂乱又急促的心跳。

明明还没喝下黄酒，她却觉得胸膛里冒出了一股无处释放的热意，像是点着了火。

——想看到那个人……用带泪的眼睛注视着她。

只注视着她一个人。

宋安之觉得自己不太正常。

为了掩盖莫名其妙烧上脖颈的热意，她干脆地抬手饮下了面前的黄酒。

陶碗挡住了她酡红的面孔，也挡住了铺面而来的夜风。

宋安之慢慢地把辛辣的黄酒咽下，冰冷的酒液沿着喉咙滚落，空荡荡的胃袋骤然收缩，瞬间的刺痛让她忍不住蹙了眉头。

“好姑娘！”华锋大力拍着她的后背，看起来已经半醉，手上没有分毫收敛。

“豪气！就该大碗喝酒！这帮人整得什么东西，抠门巴拉！”

宋安之忍下咳嗽的冲动，点点头道，“华伯伯说得对。”

宋成义清脆地跟她一碰碗，“满上，再干！”

就剩下苏芸还清醒着，叫来侍应生拿了茶壶，夺下宋安之喝了大半的酒碗，小声冲她道，“你就别喝了。”

“锋大哥难得到临城这边，你爸跟他有的聊。”

“他俩是服役时候认识的，跟这圈子玩不到一块儿，甭管他了。”

“楼下不是有泽润的表演？致远也有学生过来了吧？你也打过招呼了，一会儿就下去玩吧。”

苏芸说着斟了茶，递到宋安之面前，“本来是没必要叫你的，但是你四岁那年——”

宋安之眨了下眼，饮了口热茶，意识清明了片刻，道，“我被绑架那次？”

苏芸有点心疼，理了下她的西装领口，点了点头。

“对。锋大哥当年还在警务，见过你的。难得来临城，就嚷嚷着要看看你长大了是什么样。”

宋安之笑了下，“四岁。那变得也太多了。”

苏芸笑着摇了下头，“他说你一点儿没变呢。”

宋安之又抿了口热茶，胃痉挛一下子缓了不少，温声道，“怎么会。我记得我小学之前挺矮的？”

“我刚到法兰克福的时候，还有白人家长问我是不是只有三岁呢。”

苏芸也叹了口气，“是啊，你那会儿好小一团，多可爱——”

“不过，他说的不是这个。”

“他这个人，有点迷信……面相。又是个‘人脸照相机’，靠这本事逮了不少嫌疑人呢。”

“他当年见你，就说你生得好，大眼睛随我，高鼻梁随你爸，五官大气，是平安顺遂的富贵相呢。”

“你现在长开了，但面相没变，很难得。这好啊！”

宋安之摆摆手，“这话说不得——方才，该不会是华伯伯认出我来了吧？”

宋家父母和华警官进入紫荆公馆大厅的时候，确实是华锋走在最前面的。

苏芸点头，理所当然道，“不然呢？”

“这俩高个挡我前边，我根本看不见人。你爸来的路上已经喝了半斤白的，你还指望他能认出你？别认错自家老婆就不错了。”

“阿芸——你是我家阿芸吗？你不是——我家阿芸呢？阿芸！阿芸——”

宋成义也不知道冲哪个方向在吆喝，苏芸没办法，起身走到他面前，一脸嫌弃地把他扶回位置里。

“行了行了，本姑娘在这儿呢。”

“嘿嘿，你是我家阿芸，我家的，我家的阿芸！”

“宋成义，孩子在旁边，不准亲，回去再说。”

“真好，真好，阿芸是我家的——啾！”

“……宋成义！反了你了！臭嘴拿开！”

“阿芸也喝啊！给哥点面子——”华锋举起酒碗，“真好，你俩感情真好——”

“小安之处的对象，也好得很！嘿嘿，瞧小安之这黑眼珠，水汪汪，红鸾星动——”

苏芸无可奈何地跟两个大男人拼酒，略带忧愁地看了眼宋安之。

“估计都醉了。你下楼玩儿吧。想回去也行，门口有司机……”

宋安之点了下头，条件反射般立正站起来，紧了紧西装外套，眼神还有点呆。

她伸出手揉了下眉心。

——红鸾星动，正宫桃花。

她已经遇到命中注定的爱人了？

是她想的……那个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