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一身劲挺皮衣，黑色长靴紧裹腿跟，腰间一条金色束带。

然而，最耀眼的还属她肩上那条火红狐裘披肩，宛如身披炬火，美得锋芒毕露。

“哪家预备役明星？这气场，星途无量啊。”有人小声打听。

“也可能是跟着老板来的模特？”

“不像不像，这身派头，绝对是名家设计，二太太铁定配不上。”

宋安之轻轻挥了下手，“顾钰。”

宛如披着一团火的高瘦女生在公馆入口随意摆了几个造型，让周围摄影师拍好了定格，总算是进了大厅。

看见宋安之，她眼中流露出一丝笑意。

“宋委。好久不见。”

宋安之回了个笑，高脚杯相碰，抿了口鸡尾酒。

“好久不见。上次的事还没来得及谢你。”

——她指的是闵诗瑶伤了唐妙理以后，顾钰帮忙说话，还到十一班知会她的事。

顾钰愣了片刻，轻轻推了下她肩膀。

“这种小事，何足挂齿。难得这种场合见你，说这些多见外。”

——半公众性质的宴会场，宋家人向来是能避则避的。

宋安之闻言笑了下，“偶然，有客人要见。”

又道，“顾阿姨这套新设计真是亮眼，连大厅里的特邀摄影师都追到门口拍你。”

“大模特，了不起。”

顾钰笑着给她斟满了酒，自顾自碰杯，“你就别打趣我了。她一穷光蛋设计师，秀场都只能抓壮丁，让亲生女儿上呢！”

宋安之笑盈盈地摸了把火红披肩，“这是人造毛皮？仿真度太高了吧。顾阿姨亲自做的？”

顾钰点点头，干完了一杯葡萄酒，毫不避讳地又满上了，边倒边说，“当然，她可是鸡蛋牛奶都不吃的纯素食，这款人造毛她做了有小半年，原料用了一种沙棘的根……”

“……今天，歌后阿菲的装束也是她主设计操刀，黑色伞裙配纯白雪貂裘。”

“不然，以我妈现在的处境，可来不了泽润的宴。”

宋安之边听着点头，边和顾钰一起豪爽地干了杯酒，壮志凌云得宛如三碗不过岗。

听到最后，她忍不住蹙了下眉。

“顾阿姨很好，你也很好。”

“是你生父的错。没谁有资格指点你。”

顾钰轻拍了下她小臂，笑道，“都过去多久了，不用安慰我。”

“倒是你，难得哄人啊？我受宠若惊哎。”

宋安之抿了下唇，门口又有人进来，再站在这儿挡着路不合适。

闵诗瑶已经走完红毯，进了内场，不知道是去要签名了，还是上露台花园吹风去了。

宋安之看着眼前红毯，忽然道，“顾钰，正好你来了，陪我走吧。”

——反正今天的红毯跟联姻无关，正好还能帮顾钰撑撑场。

生父出轨以后，顾阿姨净身出户、强势离婚，一个人靠做设计维持着名流圈的往来开销，冷嘲热讽从未停过。

难听的诸如“这女人一看就被用烂了，找不到接盘”、“顾嫚是穷到打算把女儿送去卖屁股么”。

就连寻常人，都忍不住叹一句，“何必过得这么苦，她但凡退了名流圈，温饱殷实足矣，由奢入俭就这么难？”

但宋安之知道，那位顾嫚阿姨，只是不服输而已。

——你劈腿又如何？老娘自己混得比你还好！是老娘甩了你，废物！

顾钰笑着摆手，她怎么会不知道，宋安之是想借宋家的势维护她。

“我陪你走，这算个啥？你快去吧！”

宋安之垂头看了看两人的装束，一件青色西装，一袭火红狐裘，福至心灵道，“算红配绿吧！”

顾钰扑哧一声笑开了，“你今天怎么回事，居然有点可爱。”

她仰头痛快地喝光了高脚杯里的深紫色葡萄酒，和宋安之并排向前。

“那我只能感谢宋委了——走吧！”

红毯不长，顾钰和宋安之两个人一走上去，立刻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分明还是十五六岁的少女年纪，这两位却都有了一米七往上的出挑个头。

举手投足间气场尽显，一个清冷凌厉，一个张扬耀眼。

两人并肩在红毯尽头的签名墙驻足的时候，居然响起了掌声。

——还有声相当没有淑女气质的尖叫。

“安之姐姐！你，你凭什么和这个人！”

宋安之像是顽劣孩子的计谋得了逞，弯着眼睛冲闵诗瑶的方向露出一个笑。

提起笔干净利落地在最顶端签下名字。

顾钰接过金色签字笔，盯着宋安之那团签名，满心狐疑。

——她们的签名都是练过的，标配狂草加设计，结果通常是“你不说就压根看不出来写的是啥”。

但据她了解，宋安之一直练柳体？以前签名也没看她这么潦草过。

——况且这个运笔……“宋”字的宝盖头，两边应该差不多长吧？

宋委这个宝盖，左撇点都快飞海里去了，右勾却几乎看不见影。

——你写的真不是个广字头吗？

顾钰端着高贵冷艳的气派，在宋安之的签名下方落了自己的款。

回身合影的时候她忍不住又琢磨了一下这个签名——

顾钰惊恐地意识到。

这团东西可能根本不是“宋安之”三个字。

——广字头下面乱糟糟一堆。

她写的，分明是“唐”字吧！？

顾钰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了句“以你之姓、冠我之名”，自己都被吓得打了个冷颤。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以宋家的严谨规矩，平日里大概是以茶代酒的。

她去过几次苏校长的办公室，桌面只有小茶杯，迎接贵客时，苏校长还会亲手烹茶。

——刚才宋安之喝了几杯了？

宋安之的鸡尾酒还是她斟的……柠檬片、薄荷香太浓郁，她都没注意这酒有多烈。

但是，这种场合的长岛冰茶，少说也混了三四种烈酒做基，宋安之不会喝的话……

八成已经醉了！

顾钰色变振恐，彻底慌了。

她魂不守舍地走下红毯落座，心慌意乱地望着宋安之。

“宋委……你喝了几杯？”

宋安之微微一偏头，像是在回忆，很慢地眨了下眼，笃定道，“不多，三杯。”

顾钰不确定她是清醒着还是早醉了，又道，“哪三杯？”

宋安之伸出三根手指，掰着指头道，“把闵诗瑶推上去之后，取了第一杯。”

她说着，朝闵诗瑶的方向投去一个毫不掩饰的嫌恶眼光。

“第二杯是你倒的。”

“第三杯是和你一起干的。”

宋安之把手合成拳，在顾钰眼前晃了一下。

“怎么样？”

宋安之笑得一脸小骄傲，语速很慢地看着她道。

“是不是全对？”

顾钰彻底麻了。

——你说的是全对，但你表情和动作没一个正常。

——你这是醉了还是没醉啊！

顾钰引着她在后排落了座，闵诗瑶也终于甩掉了一个围着她的某家公子，急吼吼地坐到了两人旁边。

“安之姐姐！你明明都拒绝我了！怎么又跟顾钰在一起走红毯！她凭什么能和你一起！”

闵诗瑶的声音锐利得像把刀子，搅得人脑仁生疼。

宋安之从手包里取出一张试卷，在膝上展平。

她用深潭似的黑眼睛一转不转地直视着闵诗瑶。

“嘘。我要学习了。”

闵诗瑶也为宋安之的反应愣了下，但把这当做了对自己的纵容，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安之姐姐！”闵诗瑶气急，伸手扯她的试卷，“都到这里了，还做什么卷子！明星们正在礼堂候场呢，你陪我——”

宋安之拍开她的手，把卷子护在怀里，很认真地纠正道，“我不是在做卷子。”

“我是在帮人改卷子。”

顾钰探头一看，这□□爬似的草字，不是唐妙理还能是谁？

——她每天晚自习去十一班帮忙补课，最怕的就是改到唐妙理的作业了。

好在宋安之乐意批，甚至专门挑出她的来改。

顾钰忍不住扶额，“至于吗，这么宠这小丫头？”

——这才几分钟功夫，还给她批卷子呢？

宋安之撩起眼皮，淡淡地扫了她一眼，理所当然地拿出红笔开始打勾。

“什么小丫头……”

可能是喝了酒，宋安之一贯沁凉的嗓音都带了些柔软的倦意。

“是我老大。”

顾钰眼睁睁地看着宋安之嘴里喊着“老大”，提笔却在试卷的姓名栏后边画了个红心，“顺手”写下了阅卷人名字。

——两个名字紧挨着，中间一个圆滚滚、胖乎乎的爱心。

顾钰心神巨震，忙把嚷嚷着“这是十一班哪个废物的卷子！凭什么要安之姐姐给她改！”的闵大小姐三请四催地忽悠走了。

临走时不放心，忍不住叮嘱道，“别再喝了！醉酒误事！”

周围一时间静了下来，宋安之揉了揉太阳穴，在草稿纸上极快地默写了一串常用麦克劳林展开公式。

——都是对的。

宋安之点点头，很好，我没醉。

——那就还能改唐妙理的卷子。

宋安之一题题看过去，间或计算几笔，在唐妙理卡壳的位置后面写上知识点和方法，以及对应课本章节的位置。

虽然头有点晕，不过宋安之觉得自己的状态还没有太坏。

批完卷子，又仔细核对两遍后，她看了眼时间，摸出了一张唐妙理的英语作文。

答题卡上面还有洛老师做的批注，并不需要她改动。

不过她还是在收拾东西的时候随身带着了。

这篇作文的题目是，《MyDeskte》，我的同桌。

唐妙理写得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坏，中规中矩地堆满了洛老师课上讲的各种高级词汇。

比如“她全情投入于学习”又或者“她如此善良，以至于非常热衷于伸手援助同学”。

从句套从句，标准应试模板。

但作文结尾的简单句，是唐妙理自己想的。

当时，唐妙理笑着问她，“如果要写‘我是你的粉丝’，该用哪个词呀？”

“fans？”宋安之有点奇怪，“你怎么就成我粉丝了？”

“不不，fans是追星用的。”唐妙理把写满东倒西歪字母的答题卡拽过来，指着卷子道。

“你看，我的意思是，你总是帮大家学习，我们都尊称你宋姐——”

“我明白了。”宋安之点点头，“adre是钦佩和赞美的意思，你就用adrer吧。”

“哦！还是姐姐厉害！”唐妙理得了指点，小嘴抹了蜜似的甜，回身把句子写全了。

『Iacrazyadrerofher.』

宋安之的指尖轻轻摩挲过那行东倒西歪的字母，还有那个她亲口说给她听的单词。

『adrer』

——她是个拙劣又小心的骗子。

她没有说谎……adre确实是钦佩与赞美的意思，正面且客观。

但另一个词，却染着缱绻绵绵。

——词典说，adrer，名词，充满爱意的倾慕者。

她骗唐妙理写下了一行表白。

『我是她热烈的恋慕者。』

宋安之身处紫荆公馆之中，商场名流往来，浮华万千环绕。

她躲开一切或好奇、或惊异的目光，俯身在那个单词上落下一个吻。

——如同一场众目睽睽、却又不为人知的偷情。

宋安之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像是迎着狂风出海的船，海浪喧嚣、船帆鼓胀。

只奔向一处返航。

——好想回去。

想要立刻……见到她。

想要离她近一点、抱着她、很紧很紧地抱住她、把她揉进身体里……

宋安之觉得自己的脸烧得滚烫。

——或许真的不该喝那么多长岛冰茶。